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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老街比陈雯想象中更长一些,路两旁的凤凰木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红花从枝头垂下来,在路灯底下烧成大片大片的暖橙色,落花铺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花毯,被风一吹就沿着路边慢慢卷动。

街边有几家老字号的铺子,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被海风年复一年地吹成灰白色,边角的漆有些已经剥落了。周彦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她看风景的速度。

“你之前说想来这条街,我昨天提前过来探了一下路。”周彦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常,“那家糖水铺在街尾,拐个弯就到了。”

陈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昨天?”

“嗯,送你回酒店之后闲着没事就来逛了逛。”周彦说,“顺便帮你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他没有再多说,指了指前面的拐角,“就那里。”

糖水铺藏在街尾一棵很大的榕树下面,门口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坐了几桌客人,说话声不高,混着瓷勺碰到碗沿的轻响。

周彦点了一碗红豆沙,给陈雯要了一碗芝麻糊,端过来的时候把芝麻糊放在她面前:“你肠胃刚恢复,这个比冰的合适。”

陈雯低头舀了一勺,芝麻糊在舌尖化开,口感细腻温润,甜味淡淡的,“好吃。”

周彦笑笑,“你喜欢就好,你觉得老街怎么样?”

陈雯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遮了大半的天空:“比想象中好,凤凰木比照片上红得多,路灯也比我想象中亮。”她停了一下,“我在京市的时候看图片,总觉得这条街应该很安静很暗,但站在这里才发现,它是有温度的。”

“照片拍不出风。”周彦说,“也拍不出那种潮气。”

陈雯笑了一下:“对,海风闻起来跟京市的风完全不一样。京市是干爽的,这边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周彦点点头,“是这样。”

吃完东西后,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贝壳工艺品的小店,门口摆着几串风铃,用椰壳和碎螺片串成的,风一过就发出干燥而清脆的声响。

陈雯停下来看了看,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风铃在灯下转圈。

周彦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想买的话可以进去看看。”

“不用。”陈雯摇了摇头,“看看就好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小时候亲戚去海边旅游给我带回过一袋贝壳,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些,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买过。”

“丢在哪里了?”周彦问。

“搬家的时候,当时走得急,很多东西都没有带出来。”陈雯说,“那串风铃是我初中时候自己做的,把碎贝壳拿线串起来,串成风铃,挂在我房间窗口。后来换房子了,就再也没有见过它。”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就是会偶尔想起来。”

周彦点了点头,“最珍贵的东西停留在最美的时候,美好的回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街边有一家卖椰奶清补凉的店,陈雯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了几个年轻人,正在低头喝碗里白色的糖水,脸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跟整条街的夜色融在一起。周彦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进去:“要不要喝一碗?”

陈雯想了一下:“先不喝了,我怕喝完晚上睡不着。”

“那就明天再来。”周彦说,“反正还有时间。”

陈雯收回目光:“你明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了,”周彦说,“展会结束之后就是自由活动,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陈雯点点头,最近手头的工作不太忙,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候,“我想象中这里应该是那种很开阔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走在这里才发现,它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周彦看着身边来往的人群,惊讶于陈雯用“安静”这样的词来形容这里,又很快读懂了陈雯的感觉,点了点头:“有时候一个人待在一个很热闹的地方,反而比独处更安静。”

又走了一小段,陈雯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海市吗?”

周彦:“来过两次,都是出差,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有好好逛过,这次倒是比之前都闲。”

“那你明天不急着回去的话,可以去海边看看。”陈雯说,“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有一条沿海的步道,应该很适合傍晚的时候走。”

周彦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明天想去?”

陈雯想了一下:“再说吧。明天上午还有收尾的事,下午就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老砖路面,“我以前总觉得海市很远,远到可能一辈子都来不了。但现在站在这里了,觉得它也没有那么远。”

“有时候是心理距离比实际距离远。”周彦说。

两个人走着走着,老街渐渐到了尽头。前方的路口亮着红绿灯,街对面是几家已经关了门的店铺,卷帘门半拉着。周彦没有往前走,停下来转身:“差不多了,回去?”

陈雯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嗯,回去吧。”她转身的时候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凤凰木,晚风正从花簇之间穿过去,细碎的红花落了几片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掉,就这么走了一段,那片花瓣在她肩头伏着,一直到拐过街口才被风吹走。

-

酒店门口的街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道,钉在地面上,徐以泽站在门口那棵榕树的阴影里,背靠着树干,目光落在街口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手表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了两圈。路上的车越来越少,偶尔有一辆经过,车灯扫过地面,在他脚边的砖缝上亮一下又暗下去。

他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数那些地砖的缝隙里嵌了多少细碎的白沙,又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街灯把那段路照得通亮,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像是这段路比自己想象中长出了一截,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街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影从灯光的边缘走出来,一左一右,靠得不近不远。

徐以泽认出了陈雯的身形,也认出她旁边的那个人。

他们在离酒店门口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那棵榕树的位置刚好避开了路灯的直接照射,他站在暗处,能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到他。

他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

周彦在灯下站定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只说给面前的人听:“陈雯,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从你刚来拍卖行那会儿,我就在意你了。”

“师哥……”陈雯站在他对面,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她不是一个傻到连对方对自己有好感都感觉不到的人,她尽量在克制着自己和周彦之间的相处,不让他误会。

可她似乎忘了,感情可以是单方面的事,任何人都有爱人的权利。

周彦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现在终于拿出来放在她面前:“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一直知道。但这话我不说,回去之后会更后悔,毕竟喜欢一个人不犯法。”他没有往前靠近,也没有后退,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像是在给她留够所有她需要的空间,“你不用为难,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而已,如果连说都不说,我可能会瞧不起自己。”

陈雯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她的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师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但那些好,我没办法用那种方式还给你。”

周彦听完沉默了两秒,笑了笑,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其实我早就做好了被你拒绝的准备。”

陈雯:“我们以后还能当朋友吗?”

周彦看着陈雯小心翼翼的模样,知道是自己莽撞了,给她造成了负担,“当然。”

陈雯如释重负,“今天的事情,我们能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像是怕周彦误会似的,陈雯又补充道,“你说的话,我很珍重,只是如果一直想着这件事,我怕我会避嫌,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周彦忍不住想揉揉陈雯的头发,她还像刚来嘉珀似的那样,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他忍住了,友达以上恋人未满,他不该做逾矩的事,于是应了下来,“好。”

徐以泽站在树影里,听着周彦和陈雯的对话,离得有些远,他听得不真切,但凭借第六感,他能知道周彦话中的大意。

他看见陈雯低着头站了很久,看见风把她肩头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没有听到陈雯的回答,但已经不需要再听了,像是答案在她拒绝之前就已经被他自己判定了,他错失了所有的机会,正如此刻,他还未行动就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徐以泽转身从另一侧门进了大堂。

电梯门合上之后,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周彦没有再说什么,只看着陈雯,摆了摆手,然后转身往酒店走,推开旋转门进去了。

陈雯一个人站在原地,低着头,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用指尖勾回耳后。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心事,她敬佩周彦敢于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哪怕会失败,但仍然拥有一往无前的勇气。

陈雯的心事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看得清楚自己的心,却不像周彦那样敢把话说出口。

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不像自己,她害怕失去,也害怕被欺骗和辜负。

与其这样,倒不如自己先放手,起码在心里上能感觉到安慰:是她自己放弃的,而不是别人拒绝的。

-

徐以泽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开灯,就这样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他一直在等,等时间,等机会,可他忘记了,美好的事物谁都会向往,她不会在原地等一个从不开口的人。

或许向垚说得对,他该去争取,而不是像个旁观者一样站在她生活的边缘,看着她向别人靠近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做。

他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多的时间,一直以为陈雯会等他,直到今晚站在楼下看到她和周彦一起回来,看到周彦在灯下站定开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不确定过。不确定她会不会等他,不确定她今晚回来之后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看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值得她这样回应。

他想起这些年他做过的事,那些他以为可以代替语言的好,那些他以为她能看到的心意,结果到头来连一句“我喜欢你”他都没有好好当面跟她说过。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等,凭什么觉得她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他开口?

徐以泽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平静下来,但没有。

他听着门外的动静,不确定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想等到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站在这里,今晚大概不用睡了。

黑暗中的声音格外明显,他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慢慢近了。

他认得那种步子,那是陈雯的脚步声,他听过很多次从她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一刻,从她每次离开时走廊尽头响起的轻响,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但始终没有忘记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他门口的时候,徐以泽拉开门,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整晚积压下来的重量,像是再晚一秒钟她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样。

他把她整个人拽进房间里,门在身后关上,声响又沉又闷,像是把一整晚的犹豫和克制一起关在了外面。

徐以泽扣着陈雯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紧到陈雯整个人踉跄着撞上他的胸膛,又被他顺势压在门板上。

陈雯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声音不高,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拉扯惊出来的,尾音还没来得及完全落下去,就被他用唇堵住了。

熟悉的茶香味裹挟而来,是他的味道。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像是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连一句完整的开场白都来不及说。

“徐以泽……不……”陈雯伸手抵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可越是这样,他的吻就越深,像是她越躲他越不肯罢休。

他把她死死钉在门板和身体之间,将她不安分的手按在头顶的门板上,指节交缠,没有留任何空隙。

他低头吻下来的力道几乎是撞上来的,急促的,滚烫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带着一整夜在楼下吹风积攒下来的凉意。但很快,那点凉意就被温度盖过去了。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扣着她后脑的力道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嘴唇是烫的,呼吸是乱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探了进来,带着一种失控的急切。

她的唇被他亲得发麻,舌尖被他含住又松开,像是连分开的那几秒都太长。

她的手腕被他扣得更紧,拇指按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像是在确认她是活的,真的在这里。她被他压在门板上亲了很久,久到她后背的布料被门板的凉意浸透了,前胸却贴着他滚烫的胸口,冷热交替的地方生出一层细细的战栗。

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下颌,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露出整段脖颈。

嘴唇从她的唇角滑下去,落在侧颈上,带着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又用舌尖舔过,像是标记一个他早就想落笔的位置,在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她的那些年月里就已经想好了。

徐以泽停在那里,呼吸落在她皮肤上,灼热的,粗重的,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了,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别爱他,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