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雯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徐以泽，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拨。
她忽然觉得这几天那些犹豫在这一刻都有了去处。
徐以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要不要陪我进去吃饭？”
陈雯点了点头，“好。”
-
两个人推门进了餐厅。向垚订的是一个靠里的包间，不大，桌子也不大，两个人隔着桌角坐下来的时候，距离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服务员端了茶水上来，陈雯低头捧着杯子，杯壁烫手，她换了个角度握着，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向总呢？他不是说他请客？”
徐以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他来不了，说临时有事。”
陈雯看了一眼他锁屏之前那个界面，上面是向垚发来的消息，她没看清内容，但看到了最后一行字，是一个笑哭的表情。
陈雯心里大致有了数，没有拆穿，低头喝了一口茶。
菜是徐以泽提前点好的。
第一道端上来的时候陈雯就愣了一下，是一碟她上次在粤菜馆随口提过想试试的桂花糯米藕。
徐以泽出差之前跟陈雯吃过一次饭，陈雯当时拿着菜单翻了一圈，最后点的还是常吃的几样，只是翻到甜品页的时候多停了一秒，说了一句“这个看起来还不错”，然后又把菜单合上了。
陈雯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但徐以泽记住了。
陈雯拿着筷子，在那碟糯米藕前面停了一下，“你怎么记得这个？”
“刚好我也想尝尝。”徐以泽给她倒了杯茶，语气很随意，像是理所当然的。
陈雯低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和糯米的软在舌尖化开。
她没有说话，但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像是要把那股甜留得久一点。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徐以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了，你们那个线上拍卖会，筹备得怎么样了？”
陈雯夹了一块排骨，嚼完咽下去才开口，“还行，系统那边基本跑通了，现在就是流程上还有一些细节在磨。”她放下筷子，“前两天开例会，合作方那边有人出来挑刺，说线上拍卖流程漏洞多、技术不可靠，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们这事不靠谱’。”
“谁说的？”徐以泽追问道。
“一个合作方的经理，说话挺冲的，会议室里半天没人接话。”这样的事情陈雯也遇到过几次，大家意见相左的时候常有，不过说话这样冲的人陈雯还是第一次碰见。
“那你怎么回的？”徐以泽看着她。
“我本来是想回他的。”陈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但周彦师哥比我先开口了。”
徐以泽伸出去夹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陈雯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他一条一条摆事实讲方案，最后那人也没话说了，当场约了时间要看系统演示。”陈雯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沟通能力也很重要。”
徐以泽把筷子收回来，夹了一块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陈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抬头看了徐以泽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嚼东西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
陈雯放下筷子，“其实那话本来是我准备接的，他抢了个先。”
“他反应快。”徐以泽咽下去之后才开口，语气很平。
“嗯。”陈雯低下头，夹了一筷菜，没再接话。
徐以泽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他能替你挡那些事，挺好。”他顿了顿，“省得你费口舌。”
陈雯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徐以泽看着陈雯，嘴角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没什么。”陈雯低下头。
隔了几秒，徐以泽开口了，语气平稳，“周彦确实挺照顾你的。”
陈雯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以泽这句话语气里没有醋意，也没有试探，像是一句平铺直叙的事实。
可越是平铺直叙，越让陈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了想，“他确实人挺好的，对谁都挺照顾的。”
徐以泽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饭桌安静了一小会儿，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像是两个人都在各自消化一些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东西。
窗外路灯的暖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细细的金线。他给她续了半杯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一样。
陈雯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这次出差，事情都顺利吗？”
“还行，该谈的都谈下来了。”徐以泽靠着椅背，“有几个藏家对线上拍卖也很感兴趣，说后续可以再深度合作。”
“那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暂时不走了。”徐以泽说，“该跑的都跑完了，接下来会在京市待一阵子。”
陈雯她没有追问他是真的工作结束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两个人从餐厅出来，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路边的梧桐叶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徐以泽叫司机来接他，顺便送她回家。司机似乎得到了徐以泽的授意，车子开得很慢，像是专门在等红灯一样。
尽管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多少红灯。
快到楼下的时候，陈雯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是陈秋萍打来的电话。
“我接个电话。”陈雯偏头跟徐以泽说了一声，按下了接听键，“妈？您还没睡啊？”
陈秋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气虚，“刚躺下，翻了几个身睡不着，想着给你打个电话。”她停了一下，声音缓了缓，“你还在忙？”
“没有，在外面，快到家了。”陈雯侧了侧身，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像是怕电话那头听出她身边还有人，“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陈秋萍说：“没什么，就是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时候起来眼前发黑，坐一会儿又好了。”
陈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多久了？”
陈秋萍：“没几天的事儿，可能是天热了，没休息好。”
陈雯：“您去看了没有？”
陈秋萍：“村里的医生说没事，可能是血压低，让我多喝点糖水。”
“糖水能管什么用。”陈雯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了，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徐以泽，碍于环境，她不想在车上说太多，怕他听见，也怕自己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
陈雯把声音放平，“妈，我在外面，等我到了家给您回过去。”
陈秋萍那边顿了一下，“行行行，你先忙你的。”
陈雯：“您等我电话，别睡。”
陈秋萍：“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雯握着手机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她感觉到徐以泽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抿着的嘴角移到她低垂的眼睫上，看了两秒才开口，“家里有事？”
陈雯低着头，手指搭在手机边缘，轻轻转着那个被体温焐热的金属边框。
“我妈打来的，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刚才电话里提了一嘴。”陈雯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她以前干活的时候扭过腰，一直拖着没好好治。最近又说有时候会头晕，我不放心她。”
徐以泽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下头，“那先送你回去。你到家了好好跟她说，别让她觉得你太着急。”
车子停在陈雯家楼下的时候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他有意帮她省出时间。
陈雯下车，回头对徐以泽说：“那我先上去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徐以泽：“需要帮忙就说话。”
陈雯点了点头，“好。”
-
上楼之后，陈雯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陈秋萍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像是那头一直在等着。
“到家了？”陈秋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小心，像是怕她正在忙。
“嗯，到了。”陈雯靠在沙发靠背上，声音放软了一些，“您刚才说眼前发黑，到底怎么回事？”
“没啥大事，”陈秋萍的声音轻飘飘的，“就是前两天站起来的时候会晕一下，坐一会儿就好了，后来坐着也会晕。你爸以前也有过这毛病，可能就是血压低。”
“蹲下去站起来发黑那是体位性低血压，”陈雯的声音紧了一下，眉头也跟着蹙起来，“您说有时候好好坐着也会晕，这不一样，多久了？”
“就这几天。”陈秋萍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不想让陈雯太过担心。
陈雯的心还是悬着，“我还是觉得身体有不舒服别拖着。您这样我不放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吧，我给您买票，您来京市查一查，这边医院条件好，我陪您去。”
陈秋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但后来想想，与其让陈雯这样牵挂着，倒不如好好查一查，医生说没事，这样陈雯才能放心，于是答应下来，“……那行吧，”她终于松了口，“我给你带点咸菜过去，你上次说吃完了。”
陈雯喉咙紧了一下，鼻尖有一点酸。她垂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去，声音放稳了，“好。我记得周六上午有一趟楚城到京市的高铁，到了我去接您。”
挂断电话之后，陈雯给陈秋萍定了车票。乡下到高铁站不方便，所以票也不能定得太早，定好之后她把订单截图发给了陈秋萍。
陈雯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开始翻医院挂号页面。
陈雯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看，本就是周末，骨科的门诊号全都显示“已满”。
她换了几个时间段的预约，页面转了又转，最后依旧显示“该时段已满”。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像是再点一次就能多出一个号来，但没什么用。
陈雯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陈雯睁开眼，是徐以泽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阿姨身体怎么样？严重吗？】
陈雯：【我想让我妈来京市检查一下，心里踏实些。】
徐以泽的电话拨了过来，“阿姨什么时候来？”
陈雯：“周六。”
徐以泽：“医院那边挂上号了没有？”
陈雯顿了一下，“没有，门诊号全满了。”
徐以泽：“骨科？”
陈雯：“嗯。”
徐以泽：“你把阿姨身份证号发我一下，我来想办法。”
陈雯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铺满杂物的桌面上腾出了一块平整的地方。
她客套道：“要是太麻烦就算了，我再挂挂看。”
徐以泽：“不麻烦，记得把身份证号发我。”
说完，徐以泽挂了电话。
陈雯把母亲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发了过去，【如果太麻烦的话就算了，这几天可能会有退号，我再等等也行。】
徐以泽隔了十几秒才回。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不麻烦。】
陈雯洗完漱回了房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折出一小圈浅黄色的光晕，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一会儿，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手机又亮了。
陈雯侧过身去拿起手机来看，是徐以泽发来的一张截图，显示的是三甲医院骨科专家门诊的预约成功页面，上面写着“已预约”，时间是周六下午，医生姓张。
截图的边角还带着他手机上角的时间显示，像是刚从系统里截下来就直接发给了她，下面紧跟着一条文字：【张医生是我认识的，技术很好，人也耐心。我跟他说了一下阿姨的情况，他说先过来看看，做个检查，再定方案。到那天如果我有空，陪你们一起去。】
陈雯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眼睛有点热，她把屏幕移开了一点，眨了眨眼，又拿回来看了一遍。
陈雯：【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