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打击太大,又或许是真的悔过自新,自从那天以后,陆勇杰便醉心于学习,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课间都没见他怎么休息。
真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王陌陌皱着眉,语气有些担忧:“他不会是想要卷死你吧?小许老师。”
林舒又在用尽她毕生所看的网络小说,发散思维道:“我重生了,重生在高考前六个月。这一次,我发誓:我一定要努力学习,夺回属于我的第一名。”
就连阮青禾也为之动容:“……他别是学习学得走火入魔了吧?”
毕竟陆勇杰最近真的太刻苦了。
屁股就跟粘胶水了一样,就没见他离开过几次座位,没再见他和周围人聊天说话,也不一下课就跑办公室问题目了,每天只顾闷头学习,冷着张驴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偶然路过他的座位,只看到了满桌的数学册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纸,数学含量之高,让我看一眼就想大呕特呕。
六个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去,谁也没有说话,纷纷陷入沉思,都想不明白陆勇杰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这么干看着自然是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许娇犹豫一下,忽然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他。”说罢便起身,径直朝着陆勇杰走去。
王陌陌吓了一跳,抬手欲拦,急道:“哎!许娇你别……”
“没事,让她去吧。”江挽舟抓住王陌陌抬起的手,轻声开口。
于是我们五人留在座位上严阵以待,看着许娇一步一步走到陆勇杰身旁。
许娇背对着我们,应该是说了点什么,只看到陆勇杰终于停下笔,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陆勇杰迟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王陌陌吓得直接跳了起来,瞪着眼睛杵在座位上,还好被江挽舟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才没让她直接冲过去。
接着看,陆勇杰跟着许娇从后门走出教室,过了拐角,很快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我靠!不会要打她了吧?!”林舒一着急,蹦了起来。
阮青禾赶紧拉住她,语速很快地提醒:“停,打住!走廊里有监控,不至于的。陆勇杰他人是蠢,可也没蠢到那个地步,现在背个处分,都没时间让他撤销的。”可话虽如此,她的眼睛仍紧紧地盯着后门方向。
好在没让我们担心多久,许娇就完好无损地出现了,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地从后门走回来。
等许娇都坐下了,陆勇杰才从后门出现,全程低着头,回到座位,抬笔就是继续刷题。
王陌陌抓起许娇的手臂仔细查看,紧张确认:“他没打你吧?”
许娇一脸懵逼,摇头。
“都说了陆勇杰又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了,走廊一前一后俩摄像头呢,除非他是真的疯了想退学。”阮青禾淡淡开口。
的确没在许娇身上发现什么被殴打过的痕迹,王陌陌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她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这不是害怕他突然发疯嘛,谁知道他又会做出些什么?”
林舒盯着许娇问:“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啊?”
我也望向许娇,心里真是好奇死了。
许娇收回手,淡淡开口:“我跟他说,他很优秀,是位值得尊敬的对手,希望他高考顺利。”
没人开口,都在等着许娇接着说下去,可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文。
王陌陌忍不住开口:“……没啦?”
许娇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阮青禾朝她比了个大拇指,真心地夸赞:“格局。”
被人在背后阴了一手,居然还能心无芥蒂地让他好好考试,这格局真是没谁了。反正我是做不到。
别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只要能伤敌八百,就是自损一千我也甘之如饴。
沉吟半响,王陌陌忽然皱着眉开口:“……我想起来了,陆勇杰他家里好像管的特别严。”
这倒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几人视线一齐转向王陌陌,夹杂着探究和震惊。
王陌陌犹豫了一下,接着飞快地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又招了招手,待我们都将脑袋凑过去,才压低了声音说:“上次家长会,有人看到他妈妈在停车场里骂他,还直接上手扇了他一巴掌,就因为他那次没有考好。”
在学校里都直接当着同学的面扇自己儿子巴掌了,在家里会如何,不敢想象。
顿了顿,王陌陌又愤愤地强调:“不过这也不是他造谣别人的理由。”
阮青禾冷笑一声:“只有弱者才会挥刀向更弱者,陆勇杰肯定以为许娇会吃下这个闷亏,没想到她居然会硬刚回去。”
林舒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就是就是。有本事跟他家长闹去,伤害无辜的人算什么?”
闻言,许娇若有所思,真诚地说:“希望他能考到心仪的成绩,同时也能真正地明白自己的错误,以后不要再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们都闭上了嘴,呆呆地望向许娇。
简直就是心怀宽恕的神父,悲悯包容着一切,我怔怔地想。
江挽舟从刚才起就一直撑着侧脸没说话,一副神游在外的模样,此刻却突然坐直,抬起右手在自己胸前飞快地画了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愿主保佑,阿门。”
我也跟着开口:“阿门。”
其他人:“?”
*
“许娇这件事儿,还有第二种解决方法吗?”放学回家路上,我忍不住问江挽舟。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在江挽舟经历的那个世界,这件事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我不愿意这么问,哪怕只是一个说法,我也不想把“我”和“江挽舟”分得太清,即使我们的确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不同的记忆和经历。
于是这句话实际表达出来的意思便和我心里想要表达的意思不同了,但是江挽舟听明白了,她轻轻摇头,回答我说:“没解决。”
我愕然,扭头望向江挽舟。
江挽舟看着我,很平静地开口:“我们不知道造谣者是谁。”
是了。
陆勇杰躲在背后说闲话,自然不可能弄的人尽皆知,只是几句带有暗示性的隐晦的话,就足够让人脑补出一部爱恨交织的狗血大戏,而且传播得又快又广,同时又能将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而我们又是从其他人口中听说的、不知是第几手的谣言,的确不知道真正的造谣者是谁。
如果没有江挽舟那句似是而非的提示,没有人会想到陆勇杰。
“许娇她不在意谣言,也不想浪费时间去查清真相,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没人去管。直到下一次大考,她的数学考到了年级第一,这些谣言也就这么止住了。”
“后来陆勇杰高考失利,只去了个普通一本,震惊之余,我们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们仔细回想了一下,正好就是从这次造谣事件过后,陆勇杰的学习状态开始变差,性格也逐渐变得暴躁易怒,接下来的几次考试都没挤进过前十。”
江挽舟又轻又短地笑了一声,似嘲讽又似无奈:”只是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是因为高考在即,太过焦虑了。”
“再后来,王陌陌私下里联系了坐在他附近的一些同学,这才查出来当初造谣者原来就是他。”
沉默良久,我才轻叹一声:“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同为学生,我实在忍不住生出一丝同情,不过也只有一瞬。有些事情做过了,那就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被他伤害过的人要怎么办?
寒窗苦读十二年,年复一年的努力与拼搏,其中的苦与累只有自己知道,最终却没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过上与自己能力不匹配的人生,也永远比不过那个他视作眼中钉的人了。
“不过我觉得,许娇可能一早就知道是他了。”江挽舟说。
“怎么说?”我有些不解。
“许娇自己都说了,她觉得陆勇杰很优秀、是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既然是对手,那么许娇就用她的成绩作为反击,她不屑于浪费时间在学习之外的事情上。”江挽舟说,“而陆勇杰就这样被她打败了。”
嫉妒的对象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并在下一次大考中,用第一名的成绩作为反击,狠狠打了他的脸。
难怪陆勇杰后来心态就崩了,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吧?而且是满怀恶意的,永远也上不得台面的。
光明正大考不过人家,使用卑劣手段也恶心不到人家,真是无论在哪个方面他都输的很惨。
可陆勇杰毕竟没有坏得彻底,也有自己的骄傲和自尊,于是这件事没有影响到许娇,反而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日日夜夜、钻心剜骨,让他永远铭记,永远痛苦。
“那现在这样做,反而是在救陆勇杰。”想了想,我说。
江挽舟摇头晃脑地接话:“往后的路,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被她故弄玄虚的样子逗乐了,抬起手肘搡了江挽舟一把。
江挽舟也不避,她反手抓住我的手腕,牵小孩一样拉着我往前走。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又逐渐变短,真像是一起度过了从小孩到老人的完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