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芝是李多鱼的同桌，住在学校里，大多数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她会匆匆赶往宿舍，提着热水瓶冲到开水房去打水。如果去晚了，打水要排队，而且水会不够热。打好水后，她会泡一包五角钱的方便面吃，或者去食堂打二两白米饭，回到宿舍舀一勺老干妈下饭。
但是今天，她没有，她一反常态地和李多鱼去食堂吃了饭，又一反常态地邀请李多鱼去大操场走走。她的眼睛暗淡无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沉的抑郁气息。
她们肩并肩走过小巧的石拱桥，走下一个缓坡，绕着操场的泥巴跑道聊天。
操场是个充满原野气质的地方，边上随意地围了一圈铁丝网，铁丝网不细看难以发现，被野性生长的杂草和灌木遮挡了。
有娇俏的小野花点缀在草丛中，自由自在地迎风招摇。
“多鱼，你说，我会考上大学吗？”李兰芝轻声说。
模考成绩出来后，她的信心受到毁灭式打击，像被一场末日般的海啸卷进了透不进阳光的深海。昨天晚上，宿舍熄灯后，她躺进被窝里，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她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想让室友听见她在哭。
李多鱼用充满信心的声音说，“兰芝，会的。你忘记你有多厉害了吗？从一百多名进步到前五十名，你只用了一个学期。”
李兰芝扯起一只嘴角笑得又勉强又苦涩。曾经的成绩并不能安慰现在的她。
“我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很绝望，不知道希望在哪里。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李兰芝迷茫地叹息。
拼尽全力的努力，没有得到相等的回报。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怀疑自己。
李多鱼想说点什么，可找不到语言，有时候语言是苍白的，又或者是由于自己的贫乏，她不知道如何安慰李兰芝。
她想说，兰芝，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然而，这句话是多么轻飘而没有分量啊，像一片雪白的纸屑，它不会带给李兰芝一丝一毫的宽心。
迎面拂过来的风里有土壤和草木呼吸的气息。
“有人说，当你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请再坚持一下。”李多鱼终于找到了想要说的话，“然后，相信自己。”
李兰芝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多鱼想，她的话依然是轻飘的，没有触动李兰芝，没有让她轻松点，也没有让她受到鼓舞重拾信心。可是，她还能说点什么呢？
“其实，我也会有崩溃的时候。”李多鱼说。
李兰芝惊讶地问，“真的吗？”
“真的，只是我没有表现出来，有时候，我会有种很强烈的冲动，想把试卷撕成碎片，把课本扔进灶火里，把堆成山的书扫到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想大声尖叫。然而，冲动过后，生活会变得更美好吗？不会的，只会更糟糕。我常常对自己说，只有战胜自己，才会成为更好的自己。就像你，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李兰芝神色松动，她说，“我没有退路的，我只有一次机会，家里条件不好，还有弟弟需要读书。“
是的，她有一个弟弟，也有一对重男轻女的父母，她的父母不止一次地说过让她别读了，同村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都去了外面挣钱，没什么不好。对于父母的决定和安排，李兰芝从来不会说不，不懂得说不，也没有勇气说不。但是比她小三岁的弟弟和她是不一样的，他不但会对父母说不，还会威胁他们。他说，如果姐姐不读书了，他也不读书了。他眼睛里的倔强和坚定让父母退缩了。
他们希望女儿不要多读书，但希望儿子要多多读书。
所以，她上了高中。
“兰芝，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而且一次模考说明不了什么的。让这次模考见鬼去吧，它已经是过去式了，要朝前看。 “李多鱼诚恳地看着李兰芝说，她想把她的真诚传递给李兰芝，显然她成功了。
李兰芝明显振作了点，眼里有了光亮。
“再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读小学的时候，从来没有及过格，一次都没有。”
“真的吗？你没有骗我？”李兰芝低呼，眼里的笑溢出来。
“骗你做什么，要用发展的眼光看自己，兰芝。”
“多鱼，你比我，我们厉害多了，各方面。我真羡慕你。 “李兰芝说。
“如果你把眼光再放远一点，就会发现，我算什么，全国有那么多高中，太多人比我厉害了。没什么值得羡慕的。我才是真的羡慕你，羡慕你有那么好的一个弟弟，你家弟弟是少之又少的。“
李兰芝笑，“好吧，我们互相羡慕。”
时间飞快，上晚自习的时间越来越逼近，两个人慢慢地往回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一只篮球携凌厉之势砸来，李多鱼眼疾手快地推开李兰芝，篮球重重地砸在她自己的脑袋上，一阵天旋地转中，她看见了满天金光闪闪的星星。她人生中第一次离星星这么近，似乎伸手就能碰触到。
摘星，要付出代价。然后，摘到了星星，又能拿星星做什么呢？
有人跑过来，抱歉地说，“李多鱼，你没事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孩子的声音。
李兰芝平日里都是温温柔柔的，很少大声说话，从不跟人脸红跟人急，但这会她涨红了脸用很大的声音生气地说，“你打球就好好打球，乱扔什么啊。砸坏了你赔得起啊。”
“对不起对不起，真不是故意的。 “
“你不会打球就别打，懂吗？”依然是兰芝生气的声音。
接着又是男孩子一连串的道歉。
李多鱼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张略显丰满的充满歉意的脸，眼睛焦急担忧地看着她。再次确定她不认识眼前的男孩子，也没兴趣打探他为什么会认识她。
“没事，好多星星围着我转。现在没有了，好了。走吧，兰芝。“
经过小卖部的时候，李多鱼笑着对李兰芝说，“等我一分钟。”
她跑进小卖部，不到一分钟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块钱买的两根棒棒糖。
“给，”她笑容明媚地对李兰芝说，“小卖部最贵的棒棒糖，牛奶味的。吃完，你整个人就会从嘴里甜到心里。”
李兰芝喉咙发涩，棒棒糖甜甜的奶香味在唇舌间弥漫，一直甜进了心里。
对于被篮球砸到这件事，李多鱼没有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沈成不知道怎么也知道了这件事，他气得要用球去把对方砸回来。
“打球不长眼睛的家伙就该让他长长记性。”他说，眉头紧紧皱着，脸色凶巴巴。
李多鱼拉住他，“我说，你那个青春的狗血还没洒完啊。人家非常诚恳地道歉了，又不是故意的。不过谢谢你这么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