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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似

温照蒲最喜茉莉。

茉莉濯濯,高洁脱俗,似君子风骨。

他明面上对这些不屑一顾,可不屑,恰是因他未有。

人常皆因未有之物心生情愫,或是妒忌,或是不满,归于诋毁。

温照蒲是个俗人,他亦然如此。

可矛盾,他又心向往之。

再者,妹妹亦喜茉莉。

她年岁尚小,断不是同其寓意的情爱扯上关系。

那便是妹妹亦喜君子风骨甚矣。

温照蒲知晓自己再费尽心力,亦不会被世人称为君子。

可近一步,妹妹或许能看自己一眼。

这便足矣。

他不免伤神,擡首,望着枝头的花儿。

“年年岁岁花相似……”【注1】

他却未有再言。

他不要人不同。

温照蒲要的,是能岁岁年年相伴她左右。

他垂眼,望着落花被风吹起,圆转着。

他伸手想触及,落花却不解风情,径直远去。

温照蒲的眸光,亦一同远去。

驷内。

明明宽敞,但鱼藻觉着偪仄。

她悄然望去,见温钟晓阖眸,似在闭目养神。

既小憩,应是无空闲斥责自己了。

思及此,七上八下的心荡渐渐平息,鱼藻掀起车帘,眸光不再停留于身旁之人。

近些时日,市肆人流如织,众人喜笑颜开,这份欢欣,亦染至鱼藻的面颊。

她莞尔时,全然未顾身旁的凛冽。

“那些人就如此好看?”

熟声至,鱼藻心中一惊,素手垂下,马车外一切顿时皆与她无关。

她垂着眼,双手攥着衣裳,解释着。

“妹妹只是……瞧着这热闹一时入迷了,无意扰了大哥小憩。”

闻声,温钟晓此刻是愠怒的,至于脸色,鱼藻不敢抬眼去瞧。

她只静候着。

却久久未有声至。

方才一番回答,应是未出差错。

那……是何处惹得他不快?

“过来坐。”

闻言,鱼藻思绪断,继而坐于驷内一角。

她盘算着脚程,应是早将抵达了,可眼下迟迟未至。

兴许是走了远路罢。

她思忖时隔绝了周遭,自然未有察觉,那愈加灼热的眸光。

直至起了火苗,燃烧时,鱼藻才发觉。

火势已然蔓延,她避之不及。

温钟晓的怀中是暖的,修长的五指牢牢拢住其肩,二人气息不得已交缠。

“戴的什么手镯?给哥哥瞧瞧。”

鱼藻的首饰皆是出自将军府,无非是何人置办的区别。

今日倒是不巧,所戴的手镯,温钟晓不识。

那便是旁人识得。

鱼藻擡起手,温热的指尖触及手腕,她却不觉暖意。

下一瞬,腕处的手镯便荡然无存。

“这成色不甚好,改日哥哥送更好的。”

“好……”

鱼藻见未有下文,以为再无事,可大哥扼其腕,不肯纵手。

气韵间弥漫的,是低语。

“不看哥哥一眼吗?”

闻言,鱼藻回想着,从掀开车帘起,她确实未有看向温钟晓一眼。

既然他如此说来,横竖看一眼,亦不会吞了自己。

她抬眼,二人倏然间更近了。

下一瞬,她眼见着,温钟晓垂首,将鼻尖朝腕凑去。

鱼藻双眸睁大,定在原处。

此举是在……闻着自己的手腕?

一向被视为君子的温钟晓,此刻在做什么?

她愕然,可温钟晓镇定自若,将指尖缩回后,便朝自己浅浅一笑。

鱼藻唇瓣翕张,欲言又止,双手已然收于衣袖间。

“岁岁倒是喜茉莉,不光别着茉莉发簪,连身上气息,皆是此。”

“哥哥倒未有细细问询过,为何如此喜爱?”

“是因外形,还是因什么人?”

此时肩上已无桎梏,鱼藻当即远离,待坐定,闻大哥的疑问,她心中疑惑更深。

温钟晓今日很是怪异。

这一切,始于这茉莉花簪。

自己常常戴着,以往亦未见他言及不妥。

温钟晓一直管束着自己,故未有深思。

但眼下细细想来,鱼藻亦想不出所以然。

只觉着,言行举止皆是奇怪,相较以往,判若两人。

鱼藻眼中,长兄如父,他是严肃、执拗、难以亲近的。

可方才二人离得如此近。

这不似从前的温钟晓。

他素有美名,是君子。

可今日驷内的举止,何来与君子的相似之处呢?

难不成……他人目之所及,温钟晓是一副面孔,一叶障目之时,这副面孔就变了?

鱼藻不敢妄下定论,无凭无据便妄议,犹如忘恩负义。

将军府待她不薄。

“妹妹在想什么?莫不是问的刁钻,难以回答?”

“既是如此,不回答亦是可行。”

辘轳声不知何时已止,马车亦稳稳当当停下。

说罢,温钟晓先一步起身,不待她有所回答,便下了车。

鱼藻眸光追随着,高大的身影离她而去,未有一时一刻的停留。

她抿唇,亦下了车。

今日宴会是赵府所设,以庆贺赵府二小姐生辰。

鱼藻垂着眼,走在温钟晓身后,心中回忆着自己获悉的一切。

赵府二小姐赵荣楹,于京城贵女中,亦是众星捧月,于赵府那更是如珠似宝。

鱼藻抬眼所见,朱漆大门前,两侧立着身着劲装的护卫,今日赵府门庭若市,公子小姐皆携贺礼前来。

走至二门,便有嬷嬷上前,其面颊上堆着笑,朝他们屈膝行礼。

“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

引路的女使梳着双丫髻,步履生风,引着鱼藻来至花厅。

一路上,她皆能感知到温钟晓的情绪不耐,为免祸从口中、画蛇添足,她缄口不言。

纵使如此,温钟晓周遭仍是笼罩着阴云。

鱼藻身处阴云中,几近瞧不清眼前路,所幸已来至厅内。

厅内宾客盈门,不乏丝竹之声,其声宛转悠扬,不绝于耳。

应是见他们二人来了,她见赵荣楹起身相迎,与之言谈时,笑容得体。

“鱼藻妹妹应是许久未至宴会,我久不见你,今日可要多留些时刻。”

这一番温言软语入耳,加之赵荣楹握着自己的双手,鱼藻心中亦是暖意。

“见过赵二小姐,祝赵小姐生辰吉乐,岁岁无忧。”

说罢,一礼盒便递上,是为之挑选的贺礼。

她念着赵荣楹有才情,便投其所好,山水画这份贺礼中规中矩,定不会出差错。

“唤我荣楹便好,闻温大将军提及妹妹身子弱,今日风大,定当小心。”

言及温钟晓,鱼藻转眸望去,却只见他在不远处,同一公子交谈着。

见她看去,温钟晓的眸光亦与之交汇。

她倒是未有过多停留,而是看向那公子。

为何有股熟悉之感?

她陷入思绪,隐隐觉着有道眸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此时无关紧要了。

兴许是循着鱼藻的眸光,身旁之人出声言道。

“若是我未有看错,温将军身旁之人,正是家兄。”

闻言,鱼藻才恍然大悟,怪道生出此感,原是赵大公子。

不多时,宴席开席,鱼藻随之一同来至水榭。

正行着,耳畔传来熟声。

是仅她可闻的低语。

“他好看,还是哥哥好看?”

“妹妹不回答亦可行,待回府,慢慢说。”

她霎时间噤声,眼前仅剩温钟晓离去的身影。

水榭旁湖面波光粼粼,日光下澈,可见鱼儿肆意地游动。

微风拂过,拂起鱼藻的眼睫。

她抬眼,见觥筹交错,闻一片笑语盈盈。

这片笑语中,夹杂着窃窃私语。

“这是哪家小姐?怎地瞧着面生?”

“听闻是将军府的三小姐,瞧着真是朱颜玉润,我去去就回,权当多相识一友。”

“你这是作甚?我也去!”

听罢,鱼藻握着茶盏的手一紧,直至脚步声传来,她才纵手。

抬眼,所见二人正欲言又止,是含羞还是含怯,似是二者皆有。

“两位小姐是有事寻我?”

不知眼前人所释是恶意还是善意,故而鱼藻观望。

其中一人起初支支吾吾,尔后下定决心,说道。

“敢问可是鱼小姐?我们……”

“啊!”

忽而一道刺耳的喊声,搅了宴席的气韵。

众人循声望去,其中亦有鱼藻。

原是一女使打翻了食盒,将其中菜肴尽数落在温钟晓身上。

原先华贵的衣裳顿时变得脏污,女使惊吓得连连解释。

“奴婢……奴婢是无心之举,绝非有意,求温将军开恩!”

周遭一滞,皆在候着温钟晓开口。

是愠怒?还是宽容?

“无碍,你亦非是有意如此。”

“是赵府管教不严,才使得生出眼下之事,赵某在此赔罪,望未有消了温兄雅兴。”

温钟晓拂手,原先惊慌的女使会意,重获一命地即刻远去。

女使方远去,赵大公子身影显现。

“无妨,不过小事,只是这风大了,小妹身子弱,再在此处吹风,怕是会染风寒。”

言下之意,便是要离开赵府。

鱼藻听出此意,起身欲走,随即又念起什么,回身一转。

“我名唤鱼藻,今日不便再言谈,若是有缘再度相见,再互通姓名罢。”

说罢,她福了福身,便随着温钟晓离府。

临走时,她的眸光落在赵家兄妹二人。

或许,是有缘罢,这眸光,不知不觉便移过去了。

“妹妹是念起祖母的提议,要相看人家了?”

闻言,鱼藻思绪回笼。

转身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中。

许是自己未有回绝,这双眼眸愈发阴沉。

“妹妹今日,倒是三番两次不回答。”

“这样不乖。”

【注1】:出自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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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