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静,茶庄的大门在灯下敞开着。
灯并不明亮,只在廊下留出一片温和的颜色,像是专门为来客预留似的。
白夕拾下车,站在廊前,光线恰好落在他肩背处,往外一步便是夜色。他一手负在身后,抬眼看向钟家姐妹。
院内的轮廓在灯影中若隐若现。内院深处,一株古树高耸,枝叶没入黑暗,只在风动时,偶尔露出几段苍老的枝干。夜风穿堂而过,带起淡淡的茶香。温热之中,混着一丝木质的清苦。
“这样一座中西建筑风格兼容的院子,竟然还未被网红们染指?真是奇怪。”钟晞晚的目光被院中几处石头装置吸引。
那些石头被刻意安放在花木之间,位置并不突兀,却怎么看都与园林审美无关。线条生硬,角度冷淡,像是被迫披上景观外衣的器物。
她停顿了一瞬。
钟汐昭单手背后,手指在空中有规律的比划着,三两下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顿住,随即收手。所有的动作行云流水,被黑夜藏得严严实实。
白夕拾早有察觉,顺着钟医生的视线看去,唇角微微扬起。
“古老的保护措施。”他说得随意,“防止不该进来的东西不守规矩乱闯。”
他抬手示意主屋方向:“请进吧!有些谜题需要一壶好茶,坐下来慢慢解。”
主屋内陈设清雅,灯光比外面更低一分。正中一张宽大的茶台占据视线,木色温润,却没有任何多余摆设。
白夕拾熟练地生火、注水,动作从容。水将沸未沸时,细密的热气缓缓升起,在灯下铺开,将他的面容一寸寸模糊。
那一刻,他仿佛不完全属于这间屋子。
等茶的间隙,白夕拾先点燃一支线香。
香被安放在茶桌一角的小兽口中。那小兽仰头张嘴,四肢短粗,脑门子上全是一个个螺旋,从额前直至后背,看上去雄激素旺盛的发量。它稳稳坐着,形态憨拙,却自有一种镇守意味。香火燃起,烟线笔直上升,在灯下缓慢散开,带着一点沉稳的木脂气息。
他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他指间来回滚动,仿佛黏在皮肤上,顺着关节游走,既不坠落,也不急促。下一瞬,他指尖一送,铜钱被轻轻抛起,在空中旋转,发出细微却不属于金属的嗡鸣声。
落入茶盘时,它并未倒下,而是直立着旋转不止,直至它渐渐平复。
钟家姐妹一开始没注意,同时看清了那枚铜钱后,呼吸几乎在同一刻停住。
镇魂钱!?
这竟然是钟家祖传的法器。正面一个“钟”字,背面是只属于钟家的符文纹样。它曾在一场旧年的“战役”中遗失,自此下落不明。如今,却安静地立在白夕拾的茶盘上,两姐妹的面前。
白夕拾并未解释,只是将茶叶拨入盖碗。
茶叶条索粗壮,色泽乌润,在灯下泛着微红的光。他缓缓注水,第一道水迅速倾倒,热气带着焙火的气息翻涌而起。
“这是大红袍。”他说。
第二道水注下时,香气才真正舒展开来,岩韵厚重,却不张扬,像压在胸腔深处的一口暖气,拍打面额抚过鼻腔,在肺部融合。
“火性足,却不躁。”白夕拾语调平稳,“这茶对女性尤好,温养气血,稳心神。夜里不易惊梦……也能护住魂魄不散。你们刚才在风阵里被吹得七零八落,喝这个……正合适。”
茶汤入盏,色如琥珀,在灯下微微流转。他分好茶水,单手做了个“请”示意二人。
“茶是引魂。”他说,“香是锁魄。”
他端起茶盏在鼻尖轻嗅,却并未饮下。
水雾绕着他的轮廓画出沉醉的形状,逐渐消散在空中。
“文褚河的魂,不是在游荡。”白夕拾语气低缓,“是被诅咒了。你们见到的那些黑影,是游魂野鬼,没有完整器官,只靠吸附强烈执念的魂魄活着。”
钟晞晚心口猛地一震:“谁在诅咒他?”
白夕拾没有回答,只抬手将茶水半倒入炉火中。炉子中的火焰被这么一淋,瞬间从温吞火势猛增,似要从钳制中冲将出来,慢慢的被压制出薄烟形成一道烟幕。
“看吧。”
热气渐浓,茶香与香火在空中交叠,一道模糊的轮廓从烟气中被缓缓勾勒出来。
……是文褚河。
他的脸色青白,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底布满血丝,喘息急促,像一个随时会崩溃的病人。钟晞晚猛地捂住嘴,那一瞬间,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愧疚几乎将她击垮,脚下发虚,险些站立不稳。
忽然,窗外风声骤起。
一道影子撕裂茶香布下的阵势,带着破碎的哭号闯入屋内。那东西没有五官,也没有完整形态,只是一团扭曲的黑影,仿佛由无数残缺器官拼接而成。
它速度极快,几乎一眨眼便扑到姐妹二人面前。
钟汐昭双手合十,“昭然若揭”尚未来得及出口——
钟晞晚忽然眼白一翻。一缕白气自她头顶抽离,猛然冲向那团黑影,两相撞击,瞬间溃散。屋内只剩下茶汤微晃,香火轻燃。
众人正要松一口气,炉火忽然一晃。火影之下,原本消散的黑气重新聚拢,像被什么无形之手拧紧,从地面翻卷而起,迅速膨胀,顷刻间化成比先前大出一倍的黑影,贴着屋顶低低翻涌,蓄势待发。
白夕拾神色骤冷,冷哼一声。“真是让我小看了你们这些蠢东西。”
黑气听了这话,不惧反壮,兴奋地膨胀了数倍,白夕拾定做在位半点不慌张,眼不抬手不动,终将茶杯递到嘴边轻嗫一口,可惜茶已冷。
“李野!”他呵。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火。
门口,一直倚墙看戏的男人终于动了。他缓步走进来,刚刚分开时那件扎眼的限量款花衬衫已残破,被他在手腕上打了个结,身上仅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老头衫,肌肉在动作间微充血,皮肤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他眉眼疏冷,神情却明显写着“被点名的不耐烦”。抬手时,动作干脆利落,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滴落,坠入炉中。
焰火猛地炸开,火舌暴涨,血色在火中迅速铺开,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黑影在血火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却仍旧挣扎翻滚,并未消散。
白夕拾侧目,向他递了个眼色。李野看懂了,脸色却明显一僵。
“……不是吧。”他低声嘀咕,“还要?”
他挤了挤手指,伤口已经不再出血,硬挤出来的只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红,汇聚不成半点“杀伤力”。李野啧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下一秒,他对着那翻腾的炉火弯下腰。
“呸。”
一口唾沫,准确无误地落进火焰中央。
空气,短暂地安静了……
黑影在火中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
“刚刚打的时候发现的。”李野直起身,一脸理直气壮。
“失血过多的时候,用唾沫也行。”他说得冷静,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藏都不藏的得意。“省血……环保。”
白夕拾的不可置信,他竟然对自己视若珍宝的窥炉吐口水?这炉子自己找了好几年,平日里也只煮煮茶水,日常维护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宝贝要命。“这里哪一件单品换成人民币都能买你一整间铺子?还有你那堆破铜烂铁!”
然而这个脏兮兮不爱洗澡的乌漆嘛黑,竟然对着自己其中最珍贵的那件,吐!口!水!
他的脸色从凝重,转为不可置信;再转为纯粹的暴怒。
“李野!”他终于失控,“你特么往我东西上吐痰?”
话音落下的瞬间,炉火猛然回旋,空气被压缩到极致,伴随着一声爆裂的轰鸣。黑影在强光中被彻底吞没,化作一滩灰烬,顺着火势塌落。
灰尘扑腾开来,四下飞散,吹得白夕拾轻咳一声。也不知从哪飞来的一片白色鸵鸟毛,就那样轻飘飘华丽丽的落在他头顶,活像一个要谢幕的男主角,一身狼狈。屋内只剩下火焰回落的噼啪声。钟晞晚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白夕拾,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如此清雅自持之人,遭此一吐,简直是奇耻大辱。她们俩在这时候,是该吱声,还是装作不存在?要是吱声应该说点什么呢?如果不小心被波及怎么办?她心里仅存的一点良知,终于忍不住站出来,默默谴责。剩下的一点理智拉着自己的身体,直挺挺的坐在那里,伪装成一座雕像。
“挺大的人了。”她在心里嘀咕,“玩的可真脏。”
李野见白夕拾炸毛,却心情极好。他用没沾血的衣角随意擦了擦嘴角,斜睨白夕拾一眼。“就爱看你这副道貌岸然还鸡飞狗跳的样子。”
白夕拾冷冷回望,目光像是已经在给他挑墓地。
这一刻,钟家姐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个人。
不止是认识!
是天生的冤家!
才平静不过半分钟,炉火骤然一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猛然攥住,火舌倒卷而起,茶水在壶中瞬间翻滚,沸声炸开。雾气汹涌而出,在半空中扭曲凝结,隐约拉出一张张模糊的人影,四肢错位,神情痛苦,仿佛被困在未成形的躯壳里。钟晞晚猛地站起,却在下一瞬被一股沉重的力量按回原位,胸腔像是被压进深水,呼吸被生生掐断。白夕拾眼神一沉,指诀翻转,一枚青铜钱“叮”地一声压在茶盖之上。
火势立刻低伏。
“胆子不小。”他语调冷静,甚至带着点懒散,“小爷天生厌蠢,敢在我这儿闹腾,是嫌自己碎得不够彻底?”
话音落下,雾影一阵扭曲,却并未退散。炉边,李野原本还靠坐着发呆,像是完全没把这阵仗当回事。下一秒,他身子忽然一歪。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头抽空,头重脚轻地栽向一侧。眼睛睁着,却没有焦距,瞳孔深处泛起一圈圈灰白的涟漪。
“墨……昭……”两个音节,从他唇间不受控制地溢出。
白夕拾眼底骤然一暗,空气仿佛被冻住。
钟汐昭冲过去扶住李野,触手一片冰凉。他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而额前头顶那一缕灵魂之气,竟像被撕开般分裂,化作细细白烟,被炉火一点点牵引。
“啧。”白夕拾低声,“果然是你先被盯上,这回有好戏看了。”
“被谁?”钟汐昭声音发紧。
“残灵感知者。”白夕拾语速不快,“他在坠入梦境夹层,被拉进旧因之境了。”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地方。”
李野忽然开口,声音却像隔着水,“……我是不是又提前了?”
白夕拾冷冷回了一句:“你哪次不提前?”
“那你还叫我来?”李野像是在笑,“上次也是,你一句‘帮个忙’,我差点连魂都没了。”
“记性倒是回来了点。”白夕拾淡道,“可惜只记得疼,不记得账。”
话音未落,钟晞晚忽然捂住额头,一阵低语毫无预兆地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从外界传来,而像是从血液深处被唤醒。“你该还我了……”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神志:“谁?!”
桌案上的杯盏突然倾斜,茶水顷刻溢出瞬间铺满桌面。香兽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兽身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影猛地窜出。
“退后!”钟汐昭厉喝,“不是一直跟着你的那个东西!是另一个,不知从哪来的!”
那黑影并非游魂。它更像由无数碎片拼凑而成的意志体,轮廓混乱,却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其中有小桃尚未消散的残识,也有钟晞晚被反复压制的执念,阴与阴纠缠,反噬成形。
李野的声音从半梦半醒间飘出来,“这组合……挺熟。”
白夕拾没有理他,手腕翻转,食指与中指并拢,如执笔一般在空中一甩,桌案上墨色浮现。
——魂归六道,魄止忘川。
墨字化光飞出,空间骤然收紧,像是被折进一层虚拟结界。黑影发出尖锐哀鸣,被定在半空中,无法前进半步。
“你到底想拿这些珠子做什么?”钟汐昭冷声问。
白夕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将茶壶中最后一滴茶缓缓倾入火盆,那一滴茶落下的瞬间,火焰一滞,一枚泛着暗红光泽的珠子从炉底浮现而出,表面有金色符文缓缓流转。
“看清了。”白夕拾道,“这是封神前的残灵所铸。你以为只是锁魂之器?”
钟汐昭瞳孔骤缩,她从碎裂的珠片上辨认出一道残痕。“启神原胚,奉祭旧灵……”
白夕拾终于起身,炉火在他身后摇曳,将影子拉得修长而锋利。
“你看懂了。”他说,“法器齐聚,才是钥匙。”
“至于谁是引子——”他目光下移,落在倒在地上的李野身上。
李野勉强睁开一只眼:“我就知道……这种事,总少不了我。”
钟晞晚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是有一串吗?怎么还要凑几颗?”
白夕拾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我那一串,只是为了让它们别打架,混淆视听。”他顿了顿。“真正走在前面的,从来不是我。”
炉火轻响,阴影摇晃。钟家姐妹在这一刻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她们是阴阳双子,而那条线,早就有人替她们踩过一遍。
新年快乐~
最近比较忙,尽量更新了。
祝大家都健康快乐
52cp很好磕?? 写着写着我就代入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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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 脏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