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孟怀礼刚醒来就看到周让发来的消息：“孟老师，你有什么忌口吗？我提前去买菜。”看了眼发消息的时间：6:58——两分钟前。
孟怀礼从床上坐起来，将充好电的助听器戴在耳朵后，拿着手机指尖在键盘上盘旋着，指节泛白。
肉——这个字在他舌尖打转，却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父亲皮肉烧焦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那么恶心，他不愿多想闭了闭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吃素菜多一点，”最终他只回了这样一句，便把手机翻扣在桌上起床去洗漱了。
孟怀礼的生活简单且规律，每天准时七点钟起床，没有课的情况下，七点半跑步，运动半小时，吃早饭之后便开始自己每天固定的阅读时间……
但今天孟怀礼收拾完之后没了出门的想法，从刚才看到周让消息那一刻他就开始无意识焦躁起来起，最终坐在沙发上拿起了放在盒子里那条没有织完的红围巾，手里拿着毛衣针在围巾上灵活穿梭……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周让发来的一张超市购物车的照片，推车里堆满了各种蔬菜，后面又发了一段文字：“孟老师，这些可以吗？水果买橙子可以吗？”
孟怀礼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毛衣针，他好像从来没有见到过周让这样的人，可以将一分的喜欢表现出十分，甚至连一分都没有，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他简短地回了两个字：“可以”，停顿了片刻，又补充道：“谢谢！”
两人约的时间是中午，孟怀礼中午十一点出门打车前往周让发来的地址。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初次登门总不好空着手去，但是他和周让的关系还没好到让他们互通喜好，思索再三，从阳台选了一株薄荷。
周让住在别墅区，每一栋都是独立带花园的，孟怀礼提前告知自己出发了，到的时候周让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身上绑着一件蓝色格子的围裙，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脸上还挂着期待已久的表情，把孟怀礼看得不好意思了。
孟怀礼故作镇定地将手中的薄荷递出去：“初次登门……”
孟怀礼还没说完的时候周让便欣喜地接过来：“谢谢孟老师，这是什么花？”
“薄荷，”说完便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倒是周让先反应过来，一手抱着薄荷带他进门，边走边说：“我这里不常招待客人，没有茶，只有咖啡喝果汁，孟老师要什么？”
孟怀礼说什么都行。他没有随便打量人家住处的习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周让将孟怀礼送的薄荷放在阳台之后就进了厨房，再出来时就看见沙发上一副良家妇男形象的孟怀礼，顿时感觉血液一股脑儿地往下涌，为了不让孟怀礼看出端倪，他立刻将一杯鲜榨橙汁放在桌子上：“孟老师你先喝口橙汁休息下，菜已经准备好了，剩一个汤出锅就可以吃饭了，很快的。”像是怕孟怀礼不自在又补充道：“孟老师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去书房看看书！”
孟怀礼当然不会在没有主人的陪同下就在人家里乱翻，还是在书房里，便说：“没关系孟先生，您先去忙！”
周让便进了厨房，查看灶上的汤。
孟怀礼就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想周让这个人，周让很好相处，为人处事分寸拿捏的极好，是让人不自主就会喜欢上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往往最冷漠，就像……想到这里，孟怀礼的眼神暗了暗。
周让说的很快确实很快，孟怀礼思绪飘飞的空档周让便把菜端上了桌，最后一道汤上桌时也不过过了十分钟，周让喊孟怀礼过去吃饭，但是喊了好几声孟怀礼都没有反应，仍旧安静的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
直到周让的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孟怀礼才像是受到惊吓一样身体猛地一震。
“……你叫我？”他抬头，眼神里还带着短暂的茫然，像是刚从深海里浮上来。
周让也被孟怀礼的反应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
普通人是通过鼓膜振动将声波传到耳蜗，紧接着耳蜗内液体波动刺激毛细胞，将其转化为电信号，通过听神经传至大脑听觉中枢，最后被解析为我们听到的声音，整个过程瞬间可以完成，可是植入耳蜗的听障人士听觉系统已经受损，只能通过外部语言处理器将声音转换为编码，形成电脉冲刺激听觉神经，再由大脑翻译成各种声音。
普通人世界里的声音就像是高清立体影院，但是孟怀礼世界里的声音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是需要被解码的信号。
周让并没有戳破这一点反：“想什么呢孟老师，这么入神，我喊了你好几遍都没听见，可以吃饭了。”
孟怀礼下意识的摸了摸耳后的助听器，确保他在正常工作：“抱歉，你从背后叫我我通常听不见。”孟怀礼站起来，面对着周让说。
周让沉默了一瞬，转而对孟怀礼说：“应该是我说抱歉，现在呢？”随即走过来半蹲在孟怀礼的跟前，一双眼指示孟怀礼的目光。
孟怀礼慌张的点了点头：“吃饭吧！”说完快速起身走向餐桌。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两人吃饭的氛围，周让到餐桌前很是贴心的为他拉开椅子：“孟老师，你坐。”随后自己也在孟怀礼的对面坐了下来。
从桌子上的菜就可以看出周让的做饭水平不是一般高——周让做了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摆在桌子上，还很细心的将素菜偏向孟怀礼，孟怀礼心里正默默点评着周让的厨艺，他没想到看起来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周让厨艺竟如此好。
不仅孟怀礼没想到，周让自己也想不到，为了招待孟怀礼，这样展现自己诚意的机会周让自然不会假手于人，一大早就去超市买菜，打算在孟怀礼面前露一手。
像周让这样的人，自认为自己样样都是出类拔萃，但在厨房折腾了两小时后，周让悟出了一个道理，什么人就该干什么事，这叫各司其职，立马拿出手机从老宅叫来了孙姨，自己则在旁边坐收渔翁之利。
看着桌子对面孟怀礼的表情，周让觉得自己在孟怀礼心中应该不再是那些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至少也是一个宜室宜家的纨绔子弟。
“孟老师，别客气尝尝合不合胃口。”说着夹了一点清炒莴笋放在了孟怀礼的碗里，孟怀礼尝了一口，清脆可口，确实合他胃口。
“没想到周先生的厨艺这么好！”孟怀礼这么说不是客套，是非常真诚的夸赞，说完这就便低头吃饭不再一周让交谈。
有的人天生爱聊，有的人却生性寡言，孟怀礼吃饭的时候很好的秉持着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食不言，寝不语，两人虽沉默但不尴尬的吃完了整顿饭，孟怀礼吃了挺多，但是荤菜却一口没动。
吃完饭孟怀礼主动收拾碗筷，但是周让却说之后自己一起洗，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这一顿名义上孟怀礼请周让的饭终于是吃完了。
这么好的相处机会周让自然不会浪费，吃完饭他就邀请孟怀礼参观自己的书房。孟怀礼没有拒绝。
他将孟怀礼引到书桌前，拿起放在桌子上那枚新刻完的印章递到孟怀礼手中，玉料握在手里细腻温和，孟怀礼看到印章上面刻了四个字：孟怀礼印。
这没印章并不像那顿饭一样假手于人，真真切切是周让刻的，那天和孟怀礼约好了来家里吃饭后周让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就连一个朋友生日喊他去玩都拒绝了。
他想着孟怀礼第一次来他家，这是为数不多的展现自己的机会，但是如何展现是个问题，后来想着孟怀礼教文学，那就得投其所好，周让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只有篆刻这一点能勉强和孟怀礼的好。
这是周让第一次感谢母亲何女士小时候威逼利诱让他学了十年篆刻。
周让立即决定重操旧业，来到书房翻出自己的篆刻工具，虽然已经五六年没碰过了，但是底子摆在那里，练一练应该问题不大。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倒腾了半天，刻坏了两块料子才成了这么一枚。
他想象着孟怀礼看到这枚印章的样子，内心就止不住地兴奋愉悦，在孟怀礼接过印章的那一刻郑重兴奋达到了极点。
虽然周让每一感情都很认真，钱、包，从不吝啬，但是像对孟怀礼这样上心的还是头一次。
后来周让将原因总结为：孟怀礼值得。
准确点说孟怀礼的脸值得，为了得到这张漂亮的脸自己付出多一点没什么，。
所以当看到孟怀礼拿着印章时脸上浮现出的明显快乐的表情时周让知道自己赌对了。
孟怀礼拿着那枚印章看了好久，忍不住问：“这是？”
“随手刻的小玩意儿，要是孟老师不嫌弃就收下吧。”周让怕孟怀礼有压力，轻描淡写地说。
孟怀礼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将印章放在印泥里，沾取了印泥，将其拓印在纸上：孟怀礼印。
孟怀礼将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纸拿起来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浮现出一抹若隐若现的笑意，像是将化的春雪，看得出来很是喜欢。
相处这段时间孟怀礼也对周让笑过，但那种笑很明显都是出于礼节，因此看到孟怀礼脸上这种由内而外直达眼底的笑意时，周让立刻在脑海中录了下来。
对面的孟怀礼突然说：“周先生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知拿什么回礼，实在是……”
周让受不了孟怀礼这样正式官方的说话方式连忙打断：“你喜欢就是最大的荣幸。”
为了防止孟怀礼再推脱，周让岔开了话题：“那边还有很多，我带你转转。”说着从书桌后绕出来，带着孟怀礼往里面走。
周让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的展览厅更为合适，整个书房的空间大致可以分两部分，一面墙上挂满了裱好的字画收藏，剩下的空间放满了大大小小的乌木架，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大大小小的印章，靠里的墙上悬挂着几张巨大的印谱卷轴，纸色微微泛黄，上面标注了不同的年份，可以看的出来，最边上那几张手法略显稚嫩，越往后的几张卷轴每一印都遒劲有力。
如果说刚才那顿饭让孟怀礼觉得周让不是一个只知花天酒地的大少爷，那么眼前书房中所见又让孟怀礼眼中的周让从纨绔子弟的行列成为了一个热爱艺术的有为青年。
孟怀礼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些都是周先生的作品吗？”他觉得以周让的性子断不会挂一些别人的东西在自己的书房。
周让打开其中几个盒子给孟怀礼看：“这里面一大部分是我自己的，一些是买来的，还有一些是小时候我老师和一些叔伯看我聪明伶俐送的。”周让口中的叔伯都是金石圈里一印难求的人物。
这样一说孟怀礼确实发现从风格上看这些东西确实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听他说有一部分是老师送的，孟怀礼就问：“你师父是哪位？”
“沈从谦，”周让报了了个名字。
这个人孟怀礼是知道的，金石圈里数一数二的大师，他也十分喜欢沈从谦的印，但是无缘获得，没想到今天看到了沈从谦的徒弟。
孟怀礼有点吃惊，他没想到周让这样的富家子弟竟然喜欢篆刻这样考验耐心的东西。
周让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解释到：“我小时候太过于能闯祸，我妈正好和我沈老认识就把我塞了过去，目的是为了磨练心性让我稳重一点，结果这一学就是十年。”想起那段历史，周让有点感慨，自己当年竟没有把沈从谦的园子拆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不再学了？”孟怀礼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周让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我想追求自由，”但还是真假掺半编了个理由：“因为……我看到了自己的上线，我不是那块料，不管怎么学最后都难以免俗，而艺术最怕的就是俗气。”
又转念补充了一句：“所以放弃时我就打定了注意，这些东西就作为我的聘礼送给我未来的老婆”说完还笑得十分坦荡地看着孟怀礼。
孟怀礼本来还在认真思索周让刚才给出的理由，但听到后面周让这句明显的胡扯之后，知道自己被戏耍了。生气地将手中的印章还给周让转头就走，周让却将他拉了回来，推到了墙角，知道孟怀礼腰不好，他还用手在孟怀礼的后腰处垫了一下。
被逼到墙角的孟怀礼瞬间慌了，下意识往后退：“你干什么？”可是身后就是墙，他还能退到哪里去呢？
周让没有回答孟怀礼的问题，他另一只手扶着孟怀礼的肩膀，看着孟怀礼的眼睛说道“孟老师，那真的是我攒的聘礼。”说完还惩罚似的捏了捏孟怀礼的肩膀。
两人贴的很近，周让身上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让孟怀礼脊柱发麻，他简直要冒火了：“周先生，请放开！”
周让本来是想吓唬一下孟怀礼，但是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脸因为怒气而隐隐泛红，他就有点忍不住，什么细水长流，他妈的都是狗屁，把人按在床上那才是正道，周让正想着怎样将孟怀礼扔到床上，将人睡得服服帖帖……
响亮的巴掌声和脸侧火辣辣的疼将周让从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扯了出来。
乘着周让还没反应过来，孟怀礼挣脱了他的怀抱：“周先生今天打扰了，感谢你的招待，我先走了。”孟怀礼丢下这样一句话没给周让说话的机会便转身离开。
“哎呀，孟老师好像真的生气了呢？”周让斜靠在墙上看着孟怀礼离开的背影喃喃道，指腹蹭过发烫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一巴掌，他挨得心甘情愿——毕竟，能把孟怀礼气成这样，也是他的本事。
让让：老婆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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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这真的是我攒的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