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夏,第一天。】
我被放在后院的竹椅上。
天很亮,风很暖。有个小女孩蹲在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眼睛很亮。
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答不上来。
她说,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这样我就有人陪我一起玩了。你有名字吗?我叫余漾。
【脑内开始记录。指令:观测目标——余漾。记录方式:第一人称。永久执行。】
任清禾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一直以为那些清晰到可怕的记忆,是自己天生记性好。
原来从五岁被余漾带回家的那一天起,她的大脑,就被安上了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屏幕还在继续滚动,一秒都不停歇,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淌过她们整段记忆。
【我告诉她,我叫任清禾,禾木的禾。】
【余漾给我买第一根冰棍。她自己舍不得吃,看着我笑。记录:情绪波动,未知,判定为安心。】
【下雨,余漾把伞偏向我,她肩膀湿了。记录:保护行为频繁,目标对观测体存在高度依赖倾向。】
【她的家人很关心我。记录:体会到温暖。】
【我发烧,她守了我一夜。记录:目标情绪焦虑,心率上升,对观测体生命状态高度敏感。】
【余漾感冒了。她假装没事,但咳嗽了七次。我倒了五次水给她,她喝了两杯,剩下都凉了。记录:目标对观测体存在过度保护行为,建议观察。】
【余漾骗我说她今天不回来。我站在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她其实是去买我喜欢吃的蛋糕。记录:观测体情绪波动剧烈,对目标产生强烈依赖。警告。】
【我不敢关灯睡觉,她抱着我睡。记录:肢体接触产生稳定效应,观测体对目标产生依恋行为。】
【上学有人欺负我,余漾挡在我身前。记录:目标攻击性仅针对观测体受威胁场景。】
【我难过,她会先哭。记录:目标情绪与观测体高度同步,判定为深度绑定。】
【我貌似离不开你了,余漾,我们可不可以永远在一起?警告:观测体情绪浓度异常,请立即纠正行为。】
【我想和她亲密接触。想要贴近她,想要占有她,她只属于我一人。警告:观测体试图解除限制,已启动最高级别阻扰。但检测被强制关闭。请进行虹膜验证。】
一行行,一天天,整整十八年。
没错,如果沉睡不算时间的话,今年的清禾二十三岁,余漾二十六岁。
从童年到少年,从后院到卧室,从学校到街头,相互依偎,伴随成长,没有一秒遗漏。
清禾所有的人生,都是以“陪伴余漾”为核心被记录下来的。
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安全感,她的存在意义,全都围绕着同一个名字。
余漾。
余漾站在一旁,指尖冰凉,浑身发抖。
她终于记起,清禾是自己捡回来的玩伴,毫无征兆降临在她的世界里。是她守护无依无靠的清禾,是她终于感化冷冰冰的她。
可现在,所有的一切告诉她,只是程序,只是实验。
从一开始,清禾就是被“送”到她身边的。
她以为的救赎,其实是一场被设计好的、长达十几年的生活实验。
而实验品,是任清禾。
观测目标,是她余漾。
记录还在继续,越来越贴近现在,文字也越来越像清禾真正的心声,混杂在冰冷的观测语里,刺得人眼睛发疼。
【今天余漾又熬夜等我回家,我知道她怕我孤单特意想陪我。记录:情绪异常,无法归类。不是安心,不是快乐,是心疼。】
【我不敢告诉她,我脑子里一直在响。一直在写,一直在记。这是我的真实情绪吗?】
【我开始害怕她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来陪着她的。哪怕后来我也才知晓这个事实,可我没有勇气坦白。要是时间能再久一点,就好了。】
【我更怕她知道,我不想当实验品,我只想当她的清禾。我只想时刻与她在一起。】
余漾,漾漾,姐姐……
光屏猛地一闪,跳到了最新一条。
时间,就在刚才。
【进入实验室。见到记录库。实验内容暴露。启动保护程序。请进行虹膜验证确认】
【观测体情绪崩溃。目标情绪崩溃。】
【实验结论:余漾与任清禾,已形成不可剥离的情感共生。】
【实验目的:验证——爱,是否可以被创造、被观测、被永久记录。】
实验室彻底安静。
只有屏幕的微光,映着两个女孩苍白而颤抖的脸。
余漾慢慢转头,看向任清禾。眼眶红红的,可眼神无比冰冷。眼底没有余温,没有疼惜,没有感情,就这样盯着。
清禾的眼睛里全是泪,却哭不出声音。只是轻轻摇头,像在道歉,像在辩解,又像在乞求一句原谅。碎碎的说出几句:
“不是的……我没有……不是这样的……”
“我……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直有东西在写……”
“我以为那只是我的记忆……”
“余漾。漾漾……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余漾的心,在那一刻碎得彻底。
她终于明白所有的不对劲。
明白清禾为什么总是异常敏感、异常依赖、异常害怕失去她。
明白清禾为什么总能精准接住她的情绪,像被设定好的一样。
明白为什么她们之间默契得不像人间所有,有时候感觉她好像终于被自己感化,可下一秒又打回原形,好像不认识,矛盾纠结。
原来从不是什么细水长流。
是从五岁那年,就被设计好了,要一起长大,彼此深爱,成为一场漫长实验里,唯一的变量与答案。
余漾往后退了一步,颤抖却有点傻气的问:
“………为什么是我?”
她的声音哽咽,失去所有抵抗的气力。
“清禾,为什么?”
光屏还在无声滚动。
但这一次,新的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不是指令,不是记录,不是观测。
真正属于任清禾的、第一人称的、自由的话。
【答案,在你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