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烈焰腾空,火舌狂舞。
尸-身因焚烧而滋滋异响。
刺鼻的焦臭跟随热浪扩散,沉沉笼罩着整个庭院。
郗千澜静立在那里,直至火光渐颓,余烬暗红——
他仿佛忽然记起什么,目光转向那位香港大师。
这位香港大师做的是阴宅死人的营生,平日里没少和亡命之徒打交道。
在他看来,那些人就算再凶顽,骨子里总还留着几分对因果鬼神的忌惮。
而郗千澜……他神情冷静,举止有序,做出来的事,却活脱脱如恶鬼修罗一般。
香港大师:“郗先生……”
郗千澜温文尔雅:“大师远道而来,辛苦。”
香港大师:“不辛苦、不辛苦,郗先生您太客气了。”
郗千澜:“家兄生前,总不安分,如今走了,该让他好生安息才是,听闻大师精通风水之道,烦请您务必劳心,为他挑选一处能镇魂安魄的宝穴,好让他从此安安生生。”
话音落下,他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一抬。
赵明铎即刻上前,将手中一只黑色皮箱“咔哒”一声打开。
码放齐整的钞票赫然显露,那一片通红,直看得人血脉贲张。
“一定!一定!”香港大师眉开眼笑,声音更加热络,“郗老板您千万放心!”
……
这一日,郗千澜回到丽景时,已接近晚上九点钟,墨蓝色的夜空,零零散散地缀着几点星子。
客厅空寂。只有阿姨在等候。
从郗千澜的臂弯接过西装外套,阿姨低声告知:“令嘉小姐在卧室。”
郗千澜略微一颔首算作回应,脚步未停地朝令嘉的卧室走去。
触及门把手的刹那,郗千澜低下头,轻嗅衣衫,没什么味道,但他依旧不放心,便转身折向浴室。
洗漱之后,郗千澜换上米白色家居服。
站定在镜前,他静静注视着镜中双眼,缓慢调整着自己的神态,渐渐地眼底那层锐利的坚冰融化开来,紧抿的唇角也松弛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郗千澜将自己伪装成平和无害的模样,才推开令嘉卧室的房门。
令嘉结束与高颖的通话不久,正倚在床头看小说,说是看小说,但目光却是虚浮的,久久没有移动。
郗千澜放轻脚步走近,自然地坐在床沿,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神游的令嘉。
她目光迟缓地移到他的脸庞,晨间那个毫无预兆的吻浮现在眼前,令嘉心口一跳。
郗千澜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低缓轻柔:“今天和孙憬然一起开心吗?”
令嘉的睫毛垂落下去,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低低“嗯”了一声,随即便抿紧了唇,眉心微蹙,一副不愿再多交谈的模样。
这全然的抗拒像一根针刺着郗千澜,又勾他忆起她对着孙憬然展露的那抹笑容,男人胸口压抑着的火苗越窜越高,手臂一伸,稍一用力,便将令嘉整个捞起,抱坐在腰间。
令嘉的目光不得不落回郗千澜的脸庞。
郗千澜凝视她因惊愕而圆睁的眼眸,那里清楚地倒映着他的轮廓。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你干嘛!”令嘉急得小脸泛红。
这哪里还有半分兄妹的样子。
羞恼交加,令嘉极力挣扎,奈何力量相差悬殊,郗千澜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如同铁铸,纹丝不动。
“满宝儿。”郗千澜出声提醒,“别乱动。”
令嘉起初还不明所以,但随即,某个灼热坚硬的存在,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不容忽视地抵住她的臀肉。
此刻,红晕不单单存在于令嘉的脸颊了,而是迅速蔓延至耳根及脖颈了。
“明白了满宝?”郗千澜明知故问,高挺的鼻梁眷恋地蹭着令嘉柔软的脸颊,语气甚至有几分无辜,“对不起啊,满宝儿,哥哥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性。”
他的手臂同时收紧,将令嘉更紧密地压向自己。
属于他的体温与气息层层包裹上来,烧灼得令嘉浑身发热。
而周遭的空气也被这亲昵煨得黏稠。
“不过。”郗千澜偏头亲了亲令嘉的耳珠,湿热的气息伴着沙哑的嗓音,丝丝缕缕钻入令嘉的耳蜗,“只要满宝乖乖的,它自然也会乖乖的。”
无赖。
令嘉胸口微微起伏,她深深吸气,试图压下方才的羞恼。可比那平静先到来的是无力,于是她眼底那点因他孟浪而点燃的星火,一点点黯淡。
眼睑也缓缓垂下,长睫如帘,掩住了所有光亮。
郗千澜见她整个人就要缩回那层冷淡空茫的壳里。双眸乌沉沉地,下一秒钟,低头,双唇落在令嘉她的锁骨上,啮咬一口。
令嘉仰头瞪视他,即使没有开口说话,仍是鲜活至极,郗千澜心头一松。
指腹摩挲着那处浅浅的齿痕,没话找话般,将话题引回最初:“今天都和孙憬然聊了些什么?”
令嘉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目光也不自觉地飘向一边,她生怕被郗千澜看出什么,只硬着声线,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心虚:“关你什么事!”
郗千澜:“好好说话。”
令嘉:“真的没聊什么,就学校里那些事情。”
郗千澜低低嗯了一声,神情辨不出情绪。
沉默蔓延了几秒,令嘉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明天可以让憬然再来陪我吗?我一个人在家,好闷。”
郗千澜:“哥哥可以休假,我们去旅游好不好,英国,我在那里呆了七年,把我的老师和同学介绍给你认识好不好?”
令嘉却摇了摇头,“可是我只想要憬然陪我。”
郗千澜凝视着她。
时间无声流淌,就在令嘉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终于开口:“好。那我让明铎明天去接她。”
只是未等她松一口气,郗千澜:“满宝儿会给哥哥奖励吗?”
令嘉眨巴眨巴眼睛。
郗千澜食指点在自己的脸颊上,“从前你都会亲哥哥的。”
想得美。令嘉想用脑袋砸他下巴,他却先一步将嘴唇印在她的额头。似是叹息道——
“哥哥只有满宝儿了。”
“满宝儿不要欺骗哥哥,也不要离开哥哥。”
“要不然……哥哥会发疯的。”
令嘉仰面,猝不及防地深陷他两丸深潭似的眼睛,他的嘴唇游移至她的眼睛,她的鼻梁,令嘉想躲,却被禁锢得更紧,他宽大的手掌在她腰际缓缓摩挲,沿着下摆进入,令嘉战栗,在他灼热的呼吸逼近唇畔时,她终于尖声喊了出来:“哥哥!”
郗千澜动作顿住,安静地看着她。
真兄妹也好,假兄妹也罢。
担了一声哥哥,主导权就交到了她的手里。她要爱,他便只能给爱;她若不要,他便连索求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安静地等着。
所以,指责他吧,痛骂他吧,撕破这层虚伪的平静。
毕竟他早已越界,而她知道的。
令嘉与他对视。
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不能只是哥哥。
为什么一定要逼她在沉沦与失去之间做出选择。
来不及说什么,眼泪先一步滚落。
那泪珠滚烫,浇熄了郗千澜心头翻涌的燥火,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心软了,低头去吻她的眼泪,声音哑得不像话:“别哭……对不起。”
……
翌日。
郗千澜接到从丽景打来的电话。
“先生……小姐、小姐她好像不见了……”
听着阿姨慌慌张张的话语,郗千澜不知为何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他沉默地打开电脑上的监控软件。
通过监控,郗千澜知道了令嘉失踪的来龙去脉。
先是孙憬然一脸惶急地在客厅打转,扬着声音喊:“令嘉?令嘉你在哪儿?怎么找不着了!”
两位阿姨闻声立刻慌了神,像没头苍蝇般楼上楼下奔跑搜寻。
而令嘉,像与她们玩捉迷藏一样,两位阿姨冲上楼,她便无声息地下楼;脚步声逼近楼下,她又重返楼上。
郗千澜看到这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之后孙憬然一拍手,像是灵光乍现,对焦急的阿姨说:“该不会是……跑出去了吧?”
两位阿姨不疑有他,立刻冲向大门,解锁推开,孙憬然跟在后面,“门别关呀!万一令嘉等会儿自己回来,进不来门可怎么办?”
两位阿姨的身影匆忙消失在门外,令嘉头戴黑色鸭舌帽从别墅里跑来,两个女孩并肩消失。
郗千澜将监控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气笑了:“调虎离山,金蝉脱壳,我们满宝,还真是长本事了。”
……
令嘉离开丽景后,直奔徐振鹏任教的A大。
小学到初中那几年,她总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徐振鹏来这里玩。上了高中以后,课业重了,才渐渐来得少了。此刻,她熟门熟路地找到徐振鹏的办公室。
办公室空无一人。
令嘉坐在沙发上,微微喘息,她仍有些难以置信,一切竟进行得如此顺利。
她幻想未来一切重回正轨,毕竟时间总是一剂良药,郗千澜可能一时的鬼迷心窍,不久的将来,也许就是明天,她就能遇到一位真正优秀与他相配的女性。
想到这里,令嘉胸口莫名地有些发闷,她强迫自己忽视,这时,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令嘉眼珠一转,忽然起了小时候的玩心,她蹑手蹑脚地躲到了会客沙发后面,准备等徐振鹏一推门进来,便跳出来大喊一声:Surprise。
然而,进来的不止徐振鹏一人。
还有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女孩,她嗓音黏腻地喊着“教授”。
徐振鹏轻笑一声,低声提醒她:“锁门。”
哒一声落下的轻响刚过,徐振鹏便将对方压在了门板上吻住。
接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调笑话语,混杂着暧昧的喘息,肆无忌惮地钻进令嘉的耳朵。
她僵在沙发背后,废弃庙宇里的一切记忆排山倒海般袭来,令嘉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捂住嘴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
“令、令嘉?!”
徐振鹏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令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之后他一把推开女生,几步走到令嘉身边。
“令嘉,你听爸爸解释……”
“您别跟我解释。”令嘉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您去跟妈妈解释吧。”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办公室,又是怎么跑出A大的。
只知道长时间的狂奔让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她在校门口撑着膝盖,弯腰喘息,泪水混着汗水,狼狈地糊了满脸。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想要将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告诉高颖。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期间只有单调的忙音。
她慢慢冷静下来,一个念头浮现脑海:这事不能让妈妈知道。
她抬起手,一辆出租车减速,停在她身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姑娘,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狼狈的样子。
去哪儿?
令嘉怔怔地望向车窗外。忽觉天地之大,她竟不知何处可去。
“先往前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