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隅然心不在焉地往嘴里扒着米饭,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生怕错过什么信息。
“儿子,怎么不吃菜呀,不合胃口?”杨君华看着陈隅然的筷子把米饭掏了个洞也不挪地,夹了一筷子鱼,提醒到。
“没有妈,特别好吃,你看都吃这么多了,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陈隅然手忙脚乱地把各个盘子里的菜都夹了一点,不管不顾的全塞在嘴里,离场。
“哎,你慢点,那盘多辣呀,你赶紧喝点果汁压压,解辣。”杨君华急急忙忙喊住他,递给他果汁。
为时已晚,陈隅然心思都不在餐桌上,没注意到那盘青椒肉丝,还以为是竹笋夹了一大筷子,他觉得现在整个口腔都是麻的,嗓子在冒火,一直干咳,果汁一口下肚,又连喝了两杯冰水,不适感才得以消除。
“妈,没事了,你和爸赶紧吃饭吧,不用管我,我出去处理点事情。”
陈隅然脸色恢复如常,取下衣架上的羽绒服,急匆匆走出家门。
“行了,咱不管他了,毛毛躁躁的,估计在忙,吃饭吧。”
陈明杰给杨君华盛了一碗汤,让她少操劳。
陈隅然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握着手机时不时按亮屏幕查看信息,他在寂静无人的小路上走走停停。环视一下手边的灌木丛和郁郁葱葱的落地松,人树双影交叠,神秘又冷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出神,又抬头看着暗淡昏黄的路灯发呆,总之就是无法心平气和地等待。
林泽希坐在出租车上紧紧地握着包里的保温杯,纵然今天已经换了好几杯开水,但里面仍存有甘洋菊的微弱清香,烫唇烧心的花茶入胃,她才觉得此刻的自己是正常的。
她无法分辨此刻眼前模糊不清是茶水热气所熏还是因为泪眼朦胧所致,是担惊受怕还是劫后余生,她都无法归类。
林泽希望着杯身上的小兔子极力调整情绪,挤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兜兜转转还是你,今天谢谢你曾经的主人,你就陪我回家吧!”
林泽希拿出纸巾擦干眼角的泪水和唇角的茶渍,做了一个深呼吸,让师傅稍微加速,希望赶紧到家。
距到小区门口倒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时,林泽希恍惚中看到了一辆北极白色奔驰G,在灯光璀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只是看到颜色就能如此清晰的辨别出型号的原因是: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了。
第一次是和黄丽丽刚到达酒店门口时,对方就拽着自己的袖子一直晃,说她们前面的那辆车的型号,这一款颜值高、体验棒、配置绝、霸气。车主风流倜傥、气质卓绝,一看就是触及不到的阶层,虽然人家只是嗖的一下一闪而过,黄丽丽还是给予了掺杂着花痴的极高评价,驻足欣赏,直到泊车员把车开走。
所以当她透过玻璃看到身后的这辆车时,不禁会印象深刻,多了几分关注,然后当只剩一个拐弯就到赤峰小区门口时,那辆汽车又出现在了林泽希的视野中,她隐隐觉得并非是巧合,可能直觉就是这样,没有充分的逻辑思维和严谨推理,就能得出结果。
刚刚经历了晚上凶险的一幕,她不得不谨慎小心,处处提防。
林泽希下意识的就想要联系陈隅然,即使知道对方并不在宛湖,哪怕只要能听到那个无法遗忘的声音,她仿佛都像是得到一根定海神针般,不再焦虑。
她走下出租车,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今天晚上最后一通电话的界面,侧身站在台阶上,尽量扩大自己的视野范围,看清那辆汽车的具体位置。
出租车离开,昏暗悠长的街道上安静不已,她隔着布袋拍了拍保温杯,发出了一声轻笑。
林泽希,你步入社会四舍五入都两年了,处理过的棘手事件也不少,笑里藏刀使绊子的人一抓一大把,也都走过来了,怎么今天就怂了。
她无奈地摇摇头,这些年自己的心智和阅历虽然谈不上历经万千沧桑和百般磨练,但也绝对不是不堪一击,她一步一步的修缮、成长,才有能力和底气筑建保护自己的坚硬外壳,她已经克服执念,适应了这么久没有陈隅然参与的生活,断然不会用麻烦将两人牵连,至少这不是她所期许的。
林泽希不会倒退成需要陈隅然来维护的自己了!
她打开照明灯,迈着略显迟疑的步子往停靠在自己身后的车子走去,距离五米左右,她停了下来,用灯光朝驾驶座照去。
“你好,请问你也是这个小区的住户吗?之前好像没有遇见过。”
林泽希克服着恐惧,保持语调平稳,提高音量问道。
郑有希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发现的,正打算给陈隅然发信息询问怎么办,林泽希就向自己靠近了。
他仔细想来也没必要隐瞒,组织好语言打开车门,放慢脚步,走至车前开口:“我不是这的住户,但你放心我没什么坏心思,我认识你。”
林泽希看清车主的容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清俊气质,有锋利感,服饰打扮上面也很精致,很像…对很像今天晚上参加宴会时在人群中才华显露、神采焕发,让许多人排着长队,上赶着阿谀奉承的主角。
她偏离视线看向车牌,确认是同一辆,又听到说认识自己,才往前迈了一步开口:“你怎么会认识我,那你今天到这来是?”
“你别误会,林泽希对吧?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郑有希。”
郑有希也意识到可能会给对方带来惊吓,连忙解释,站在车前一动不动。
听到面前陌生人的名字,林泽希终于反应过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手指也恢复了温度,走到车前。
“你好,我知道你,之前陈隅然留过你的联系电话,太麻烦你了。”
“客气了,小陈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如果你碰到什么问题尽管联系我,都是举手之劳应该的。今天晚上如果吓到你了,我深感抱歉,本意并非如此。”
看着林泽希放平了心态,郑有希提前一步道歉。
“还好,所以你今天也出席了华临公司的晚会,然后陈隅然知道后,希望你看着我安全回家?”
在知道对方的名字后,林泽希脑袋里被略过、遗弃的的信息也拼凑起来了,大致捋清了事情的原由,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对,但是你不要误会,他没有其他的意思,他是真的……总之,我们的本意是好的,希望你不要生气。”
“不会的,不会的,我很感谢,麻烦你跑一趟,有机会再向你致谢。”
“好,那你早点回家,我就先走了,再见。”
郑有希转身,倒车,飞驰而过,消失在这条街道上。
林泽希双手绕过身后,将衣服提起连同手提包一起窝在怀里,一下子失去了支撑,像被抽空了力气般一点点蹲下。
陈隅然尽他所能安排着一切,可是这些他根本没有义务,也不需要来出手。
林泽希越是不愿意牵连麻烦他,越是在两人相见之后处处都是牵绊。
她总以为自己足够坚韧、不再是经受不起风霜雨雪的娇艳花朵而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苍翠劲竹,所以她把自己最积极正派的一面呈现到陈隅然的面前,可是一次又一次受到对方的关护,她竟然觉得偶尔换上绵软舒适的外套也无可厚非。
林泽希把脑袋埋在衣服里,想要将这一时刻保留的长久一些,久到形成深深的印记,永不消逝。
“泽希,泽希。”
陈隅然在电话那头轻声呼唤,在林泽希打开手电筒的那一瞬,电话就连通了,他开口的声音淹没在林泽希的第一句话中,所以之后的一字一句他一清二楚。
林泽希还以为是心中所念产生错觉,听到了陈隅然的声音,反转手腕,才从缝隙里看到不知何时按下的那通电话。
猛地抬起脑袋,她差点一个后仰坐在地上,双肘撑膝,找到一个着力点。
“喂,陈隅然,你…哦我给你打电话是…是…”
林泽希语言系统紊乱,此时此刻她无法拿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来回应。
“泽希,你还好吗?都没事了,如果你生气的话可以在电话里骂我一通,先短暂的发泄发泄,等过完春节回去,你再决定如何惩罚。”
陈隅然环步寻觅了一座最明亮的路灯,顺着灯杆台阶,坐在路边,语气中饱含浓重的自责和担忧,但还是掺杂了一些试探性的玩笑。
“所以,那就等咱们再见面,把这个账来好好清算一遍?”
林泽希破涕为笑也心疼不已,明明是他小心翼翼地付出着,转过头来还要想方设法的让自己宽心,她怎么可能生气,怎么可能生陈隅然的气!
陈隅然,不是都说了让你多为自己吗?
林泽希想象着对方此刻一定又是渴望又焦虑的模样忍俊不禁,也不再紧张无措,装模作样的应下。
陈隅然拿在手里的树枝被顶着的指节摁断,拿着半截枝丫沿着蓝绿色瓷砖上弯弯绕绕的缝隙不停地划拉,借此缓解,听到林泽希对他也开起了玩笑,才松了口气,又慢慢的把刚刚挑出来的土粒拨回缝隙,一下子从神经紧绷变成悠然自得。
“泽希那好,等我回去,听你发落。”
说完之后,两人有长达十秒的通话空白,直到听到了电话另一端沙沙作响的风吹落叶声,林泽希才又开口:“你在外面呀,唐夕四面环山,拥有大片的植林,晚间风寒,外面挺冷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你都猜到了泽希,果真是慧眼灵心,我吃完饭出来散步,该回去了。”
“好,我也该进小区了,拜拜,很快就又见面了。”
“好,拜拜,不过泽希,还有半个月才见也不快吧,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算账?”
陈隅然听的没头没脑,又打着趣地询问。
“算是,早点回家吧。”
因为不需要半个月,所以很快会再见!
“嗯,泽希。”
接完电话的林泽希精神状态焕然一新,她缓缓站立,待那阵眩晕感消散后,又低头拍掉裤脚的灰尘,将保温杯拿出来握在手心,两个大拇指交叠放在兔子上,轻哈一口气,掂了掂略微发麻的双脚,进入小区。
陈隅然挂断电话,一直哼哼哼笑个不停,他觉得今天的明智之举没有失策。
尽管在电话里听到郑有希和她的对话,他能感受到刚开始她的慌乱,也明白在一定程度上令她受到了忧虑,然而他实在没有其他的不二法门来维护林泽希,至少她平安顺遂地离开了那个池鱼幕燕的地方安全到家。
他冁然而笑,又重新把缝隙里的沙砾挑出来,推到边缘,扒在手心里,放到平坦干净的水泥封面,开始用枝杈一点点堆砌、勾勒,借自然之物展心中所喜。
陈隅然拍拍双手,用卫生纸包着手指握着手机按下快门,在炙热闪耀的灯光下,背对冷风,悠悠离去。
花坛旁边的水泥地上,冷风将沙型吹得微散,但还是可以辨别出一男一女两个圆乎乎的图样,他们徜徉在芬香的茶花之下,好像在嬉笑,又好像无声相伴,总之一片恬淡、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