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这个消息时，武玥整个人都是懵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时隔已久，武玥已经以为是个采购部门内部的假消息了，没想到竟然成了真的。
武玥原计划今日正常按照之前的行程，继续跟进手册售卖、活字研究情况，但在出门后在街道上官府公开栏看到此条通知消息后，选择更改路线，退回客栈。
回到房间，从衣箱中翻出本以为用不上的素衣，武玥捧出衣服，坐在床沿一件件抖开，换下来今日出门穿的橘色鲜色圆领袍。
明明心里没有什么难过情绪的，毕竟自己也不认识这位老太太，但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武玥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推算——能惹动全国范围服素的，莫过于几位皇室。而如今能有这么大范围影响的，更是屈指可数；当今皇帝是女帝，未设后位，故而后位空悬；而太后年事已高……
说起来，太后并非当今的生身母亲。反而在太上皇在任期间，便看重当今，帮助她从宫外回朝；太上皇仙去后，太后暂代摄朝政，后力排众议，扶持当今以女身临帝位，在女帝登基的道路上是不可或缺的重大帮手。
可如今太后故去，太后背靠的将军府一系也就失去了和女帝之间的最直接的礼法层面的联系。也不知长安要经历何种震荡。
武玥换好衣服，正准备站起来，突然脑袋一阵抽痛，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自她清醒有意识起，确确实实是没有见过这位称得上一代传奇的太后娘娘的，但不知为何这会儿眼前能浮现起一张威严老去的面孔，带着几分隐隐的熟悉。
之前去寺庙时也有这种故地重游的熟悉感。
是以前的武玥的记忆？
等头不怎么痛了，武玥放下手站起来，绕过屏风，对着镜子抻了抻衣物。
打开门李观瑜不在，她便下楼先找店小二，交待两句后，折返时撞上出门过来的李观瑜。
李观瑜也换了套素服，神色还算平静，但眉宇微皱，带着几分关切的快步走过来：“娘子，今日……”
他欲言又止。
武玥垂眸：“今日不着急生意经，我已经委托伙计去租车了，今日出城，往宝华寺一趟。若是晚上时间晚，来不及进城回来，就在寺里找个下脚地方暂住一晚。”
不论如何，太后也是她礼法上的长辈。
作为晚辈的，她也无法现在奔回长安奔丧，即使无人知晓，她也想，不如到寺里上一炷香，遥遥作为拜祭。
李观瑜咽下话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这么一来一回，等马车出城时，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
往宝华寺去的几条山路，即使多条路修缮完好，铺的青石台阶，但没有哪条能提供马车通行，到了山脚，就得选择下车换乘。
情况特殊，武玥也没有什么游山玩水的心情，打听后挑了登山最快的山径往上走，李观瑜带着行李包袱跟在后面。
只是此路一路曲曲折折的石块台阶，幅度高，一路爬升，虽然确实登山快，但也非常消耗体力。
武玥原本心头忧郁悲伤的上山，爬到后面忍不住走走停停、累的脑中空白、气喘吁吁。
“还有多远……”武玥扶着树喘息休息，抬头往上看，终于快要接近这座小山山顶的位置。
李观瑜将水囊递给她：“娘子喝点水歇一下。”
他往旁边大石上走了走，少了树木的遮挡，很快便打量清楚附近的状况。
李观瑜跳下石头，走近过来：“快到了，这边登顶后顺着山脊再走一段，便能绕到宝华寺后山上去。”
武玥稍作休息，把水囊递回去，手扶膝盖，弯着腰继续往上爬台阶。
一边爬升，武玥忍不住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思绪乱飞间，冒出个念头：为什么生活没有转场，上一秒她在城里决定到寺里，下一秒她就站在寺门口呢？
不得不承认生活没有超能力的武玥长长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好在宝华寺山路修的好，主要的几条道上都进行了修缮铺设，不用她穿山道。
即使是她现在走的这条路，此路清净，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道路虽窄，但基本上沿着地势进行了维修。
“是七八年前当今圣上驾临宝华寺时暗中下的修缮旨意。”李观瑜突然出声道，“就是在前院提字的那一次，不过没有摆在明面上提起。”
武玥有些诧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转移注意力时碎碎念出声了。听了李观瑜的话，这才恍然道：“原来如此。”
山路长，单靠宝华寺一家，即使是能修起来，也得耗费不少财力。
不过暗中下旨？
“那会儿你才多大呀，这个消息你也听说过？”武玥顺口问道，“既然是圣上下旨，又为何要暗中？既然是暗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观瑜沉默片刻，整理一番回忆，答道：“那年也就将将娘子如今的年岁，正离家游学在外，当时恰好正在宝华寺附近，得幸见证了这条消息和场面。”
元平五年末，帝携公主出游。历经宝华，山中观雪，帝有所感，乃题字一幅，尽兴而归。时天寒路滑，公主年幼顽皮，坠落于山野路径。幸得救，帝大惊，后命人修缮山路，以防再有此况。
武玥道：“这么小就开始出门游学了，倒是辛苦。”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之间，两人已经到了宝华寺后山上。
武玥再一次停下来做最后休整，今日的速爬时间比那日踏青时的游山玩水，节约了一半时间不止。
李观瑜的包袱里带的有水和烤饼，每当武玥停下来休息，他就取出来询问她是否需要。
武玥摆了摆手，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都不累的吗？”
她暗暗吐槽，李观瑜跟了她的这么长的时日里，也没见到他怎么锻炼过啊，如果拿个计步器，一天下来都是差不多的步数，差不多的活动量，怎么就她这么累？
李观瑜愣了，回答道：“倒是还好。”
他转瞬间明白了武玥的想法，解释道：“某自小便离家在外了，这些山路野径从前也不少走，勤加锻炼，自然可以强身健体，走些山路并不费什么事。”
武玥目光从他的脚上一路巡视往上，长腿窄腰，不算魁梧，但也并不羸弱，她还清楚的记得前一天他是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打倒后踩在脚下的。
李观瑜不自在的侧开视线，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喉头上下滑动一下。
武玥收回视线，握拳：“等之后有空了，我也一定要把锻炼这件事提上日程！”
她踏上最后一段台阶路，继续往上走，登顶时穿过密林，没有了两侧树木的林荫遮挡，竟然一时豁然开朗。
“铛——铛——铛——”
半下午时间，寺院中的钟声响起，钟声浑厚但穿透力极强，武玥听的清清楚楚。
她们现在在的位置比寺庙后院的石林位置还要高上一些，可以俯视大半庙宇，远远看过去，大殿前的人会多上一些，但也不比踏青日时候人头攒动的盛况。
顺着路绕下来，往前院中去。
路上遇到的小和尚将二人引去前院后离开。
武玥见到了管理香火拜祭的弘恩法师，表明来意：“我想为已逝长辈燃香送行，就当我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法师问：“可需要法事？”
武玥迟疑后摇头拒绝：“不必，只是告别罢了。”
法师就道：“若是如此，此事简单，施主便到香炉请香即可。只是我观施主来意，似乎不只是燃香一事吗？”
武玥被戳破了心思，合掌一拜，道：“法师好眼力。我另有一桩事，想为生者请上一盏长明灯，不知道又该是个怎么流程？”
长明灯供奉于佛前，对生者表达美好祝愿。
武玥从前不信这些，现在也不信，但也会想起个心里安慰，精神寄托。
法师道：“若要请灯，须得斋戒三日，清净沐浴，施主若是住得远，也可以在寺中暂且住下。”
还得三天？
武玥犹豫一下，问道：“三日……也不是不行。既然这样，那我能一次请两盏吗？那需要准备的时间是三日还是六日？”
一盏给女帝。
一盏给武玥自己。
时间都花了，那就多做两件事。
法师：“……还是三日。”
武玥眉头舒展：“好的，那就有劳了。”
交谈过后，她出去找到正在廊下等待的李观瑜，说道：“计划有变，须在这里多停留两日。”
李观瑜道：“没有问题，娘子的常用手册我也都带着的。”
武玥诧异且惊喜，遇到如此能干考虑周到的下属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她道：“我预备为家中长辈请长明灯，你看你有没有需要的，这份香火钱我替你出了。”
李观瑜垂下眼，沉默一会儿，说：“娘子有心了，但是家中并无需要，就不用出这一份钱了。”
武玥看他神情有异，贴心的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没关系，不着急，你后面有想法了再来跟我说也是可以的。现在先去找住处。”
她跟着前来领路的小沙弥往前走。
李观瑜年岁虽然比她现在大一些，但是也差不多就是她上辈子刚大学毕业的年纪。认识这么久了，基本没听他怎么提起过家里，之前还问他要不要回家去探望一下，也被他搪塞过去。
联想到爬山时他说的从小离家在外……
武玥想起来自己，上辈子的自己，也何尝不是从小独立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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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