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火。
齐粟快要挪至门边时,外边已经烟炎张天,火势如山了。
他睡觉从来警醒,今夜却睡得极沉,最后是被烟呛醒的。
正欲开门,突然“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不由分说将他架在自己的肩上,夺门而出。
见是陆沉,他冷笑一声。
他爱救便救,反正就算是救了他,他也不会同他合作。
猛然间他意识到一个事实:“流纨呢?”
陆沉避开那些被大火烧断落下的椽子:“不劳你操心。”
齐粟也明白陆沉绝不会放着流纨不管先来救他,便不再多问。
廊下不断有烧毁的梁件落下,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眼看着一块横木带着汹汹烈火砸了过来,陆沉无法,将肩上人往前一扯,挡住了自己。
那块分量不轻的横木便砸在齐粟的后背上。
齐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痛得他几欲昏死过去。
齐粟大口吸气,万万没想到陆沉竟如此小人,愤而斥道:“------我身上有伤!”
陆沉笑得极愉悦:“我知道。”
他眼下还不能弄死他,叫他吃些苦也是好的。
好在院子不大,两人不消一会儿,便逃了出去。
流纨站在外面,焦急地等着他们。一见陆沉把齐粟带了出来,松了一口气。
借着火光,齐粟见流纨脸上也是被烟熏得黑糊糊一片,手上拿着包裹;身上裹着的是陆沉的衣服。
定是火起时慌慌张张,扯过一件便穿上。
一想到火起之前两人在干什么,齐粟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陆沉把人一丢,也不管他站不站得住,便走向流纨:“一会儿便有人来接应,我们暂且等着。”
流纨将手上的包裹紧了紧:“嗯。”
齐粟勉强站住,突然觉得不对劲。
连衣服都穿错了,还有时间收拾包裹?什么东西那么重要?
他不竟多看了那个包裹一眼。
看着很轻,但有棱有角;显然不是衣物。
齐粟的脑子“嗡”的一声。
联想起自己睡到火烧眉毛了才警醒,不由得怀疑了起来。
这几天陆沉在他的药里,放了东西?
他趁他熟睡,偷走了他从泥塘镇带回来的东西?!
不然为什么要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什么都不带,偏偏带着这包裹?
若是那东西真的被火烧了也就罢了,总好过落在陆沉的手上任他宰割。
这时,一辆马车辚辚驶来。驾车的是陆沉的亲兵刘翼德。
陆沉与流纨先上了马车,随后陆沉才回头对着脸上阴晴不定的齐粟道:“你不上车,等我抱你吗?”
齐粟无论如何也要搞清楚那包裹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艰难地移了过来,四肢并用爬上马车,坐下来的时候,后背已经全湿,不知是血还是汗。整个车厢都混杂着一股难闻的药味,血腥味。
若非不得已,他怎会叫流纨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但是他若没受伤,又怎么会得到流纨这几日的温柔相待?
他抬眸,以为流纨会对他有些怜惜。
流纨至此时才放松下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穿了什么,惊道:“你怎么拿你的衣物给我穿?”
陆沉道:“我的宽松,套上便走;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了。”
“这么大,也不好行动啊?”
“等天亮了,我叫人去集市上买便是。”
“那你身上有银子吗?”
“对哦!现在我们身无分文——那便先穿这吧,反正以前你也没少穿。”
流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发热。
十分寻常的对话,没刻意恩爱的意思;却叫齐粟胸口发闷发紧。
他打断二人:“两位不去想想,是谁放的火;接下来又该如何吗?”
陆沉懒懒地靠在车壁上:“还能有谁,自然是你的好弟弟做的。”
齐粟冷哼了一声。
“准确的说,是屠孤;他以为你与我达成一致,替他主子着急,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齐粟思虑了一番,似乎只有这个解释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
流纨------也是故意的。
故意对他好,叫屠孤误会。
话是对陆沉说的,眼睛却是看着流纨。
是啊,她明明很恨他,有机会不来寻仇就不错了;还来照顾他?
流纨被他这样看着,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下意识道:“我没------”
她还真没那个意思,不过,解释干嘛,他要误会便随他误会去。
陆沉“嗯哼”一声,把他的盯在流纨身上的目光扯了回来:“接下来该如何,不应该是你该考虑的问题吗?”
要知道,唐缜如今的目标是齐粟,而非陆沉。
他步步退让,唐缜步步紧逼。就算他真把证据交给屠孤,他也不会放过他。
齐粟突然就笑了,也学陆沉靠在车壁上,碰到伤口一阵疼痛,又坐正,莫名来了一句:“无所谓,其实大家一起烧死也不错。”
陆沉还未开口,他又对顾流纨道:“这样也算一种厮守,你觉得呢?”
流纨毫不客气:“你有病吧,我才不想死。”
齐粟懒懒地掀开帘子,看着荒野中的一片漆黑。
陆沉心中叹了一口气,看他这样子,只怕就是唐缜亲自对他千刀万剐,他也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真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这一路格外漫长,长得齐粟几乎忍不住痛。
“我们现在是去何处?”
陆沉淡淡道:“去军营。”
齐粟皱眉。
他现在半死不活的,随便一个壮汉都能看住他;他的确可以不用忌惮他。
他在他手上,到了军营,他便可以挟持唐缜;什么暗中调兵一事,便会变得光明正大。
倒是一箭双雕,打得一手好算盘。
齐粟想反正已是受制于人,不妨先养好伤再说。
“还有多远?”
“明日黄昏可到。”
齐粟盘算了一下方向和距离,推出陆沉的驻军大约是在绿河附近。
跟金人离得这么近?这是随时准备打啊。
真不知道这小子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一边内斗,一边外斗;真有通天的本事不成?
若是将绿河驻军的消息传出去------?
他阴沉沉地看了陆沉一眼,谁知道正好碰上陆沉的视线。
陆沉依旧笑得灿烂:“我的兵驻在绿河南岸,随时可以开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再说,等你的消息传到颢京,只怕仗都打完了。”
心思被说中,齐粟闭目不语。
陆沉又道:“你们这些金狗与其成天想着怎么不劳而获;不如好好想一想;拿了南人的地方能干什么。”
齐粟依旧不理会他。
但是------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金人不会耕种,生性野蛮残忍;数百年来,对南朝不断挑起纷争;也不过是为了抢夺财物人口。
他在南朝长大,知道金人的做法其实与山匪无异。
或许是伤口加重的关系,他心中烦闷异常,几乎有些恶心。
流纨在一边小声道:“可是你只有一万人哎。”
陆沉立刻换了温柔的表情,低头道:“你担心我。”
流纨点了点头。
“以前驻雾山的时候我也是一万人,还不是打得金人哭爹喊娘。再说你不相信你夫君,也该相信你爹治军的本事。”
“我相信爹,也相信你!”
流纨眼中崇拜的光芒十分刺眼。
“雾山乃是我朝一道天然的屏障,借着地形熟悉,跟金人兜圈子,追在人家屁股后面打算也算本事?眼下可没有这么一大座山给你当屏障,眼下只有绿河。”
这话明明是在嘲讽陆沉,流纨却陡然眼睛一亮。
齐粟说的没错,雾山是南朝的屏障,绿河是金人的屏障,渡河强攻,难如登天。
但是陆沉有自己的打算。他没必要告诉他他的计划。
他冷笑一声,懒得理会。
车厢一时沉默下来,只剩下流纨品咂着那些字眼,暗自兴奋。
又过了一会儿,齐粟故意看向放在中间地上的包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去取:“有吃的没有?”
陆沉一脚踏上,直接踩在齐粟的手背上,狠狠碾压,道:“不想死的话便坐回去。”
陆沉对他的动作,向来是不怎么温柔的。
齐粟忍痛,面色平静道:“你踩着我的手,我怎么坐回去?”
陆沉松开,齐粟坐正。
这么紧张,看来是了。
“叫人接应的时候怎么不准备些吃的,这路还长着呢?”
陆沉挑眉:“你不说我都忘了,流纨,你饿不饿?”
流纨道:“饿死了。”
陆沉便从最里面的坐位下取出一个纸包和两个水囊。
“将就吃一些。”
流纨打开一看,只有一小块卤牛肉。
“就这么多?”
“事发突然,没叫翼德准备,这牛肉还是昨日出门办事剩下的,你先看还能不能吃。”
“我吃了,你呢?”
“我暂时不饿。”
“可是你更需要体力哎。”
“你回来之前我吃了宵夜,眼下真不饿。”
流纨四顾看了看,突然发现齐粟腰间一把匕首。
太好了。她不客气地抽走匕首,齐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将牛肉切成小块,第一块先喂给陆沉。
陆沉本来真不欲吃,但是流纨都喂上来了——又是在齐粟的眼前。
他乖乖地张嘴。
两人的视线缠在一起,那杀伤力真不是盖的。齐粟真是恨不得自己眼瞎了才好。
不过,流纨好歹关照了他一回,将纸包递给了他:“你也吃一点。”
他心中有气,不愿意就这么接受她的好处。
陆沉阴阳怪气道:“刚才嚷着饿的人是谁啊?这会儿倒矫情起来了。”
齐粟索性举起刚才被陆沉踩过的手,道:“我手受伤了。”
“哦,那算了。”
流纨将纸包收了回去。
------算了。
齐粟胸口起伏,一个好好的人你喂给他吃,一个受了重伤你“算了”?
陆沉心里那个爽啊,真恨不得马上亲她一下才好。
晨光熹微,马车缓缓停下。
刘翼德对着车里道:“节帅,现在不会有人跟上来了,我去饮马。”
“好,你去。”
齐粟在车厢里百般不痛快,忍着伤痛下车透气。
陆沉也准备下车,却被流纨拽住了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