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纨回来的时候都快酉时了。
洗漱后上楼,屋子里一片漆黑。
走的时候她说去看看钦州郊野的朋友,陆沉不疑有他。
眼下他大约是先睡了,流纨轻手轻脚地将一个包裹放进柜子里,才掀开被子,乖觉地躺在一边。
就刚刚不久前,陆沉派出去跟着的暗卫来报,说是夫人去了将军府,呆了很长时间,眼下已经回来了。
陆沉心里那个气啊。集市上才发生那样的惨事,她就敢一个人乱跑!还有去将军府为什么要说成是去看朋友,他还会不许她去不成。
眼下,又跟做了亏心事一般,鬼鬼祟祟。
“你还知道回来!”
流纨吓一跳:“你还没睡呢。”
陆沉索性起身,吹燃了火折子点了蜡烛:“顾流纨,我有必要提醒你,眼下我们是在金人的耳目之下;数日前,你在集市上差点丢了小命。”
流纨见他真生气了,立刻服软撒娇:“知道了知道了,夫君,我下回不敢了。”
陆沉见她那敷衍样子,更是火大。
他没想拘着她,可这是在钦州。
流纨静静地看了陆沉一眼,突然走到柜子前,拿出包裹,在陆沉面前打开。
陆沉疑道:“这是什么?”
“我娘的遗物。”
陆沉神色敛了起来,原来她今日去将军府,是为了她娘。
陆沉将包袱重新包好,声音柔和了许多:“那也该早些回来。”
流纨又将包袱打开:“你不看看吗?”
陆沉觉得诧异:“你娘的遗物,为何------?”
突然他止了话头,明白了。
果然流纨道:“之前我们去给我娘上坟,齐粟不是还给我一枚印章吗?你不打算问我------过去的事吗?”
陆沉愣住,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觉得有必要吗?”
“我不希望你心里有什么芥蒂,我都可以告诉你。在见到你之前------”
他勉强笑道:“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干嘛提那些过去,那时候我们都还不认识。”
流纨本来也是洒脱之人,可是齐粟缠着过去不放,她便没办法轻松前行。
倒不是说她对他需要交代什么,而是齐粟利用过去,已经做了太多伤害他们的事了。她不希望陆沉受影响。
索性挑明,挑明了就再也不用怕了。
“我娘是金人对我爹使的美人计。”
陆沉猛然抬头,着实受惊不小。
流纨笑得有些勉强,但还是打算从头到尾说清楚。
“很早之前,我爹还不是武威侯,只是个小将军,有次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凯旋。陛下高兴的不得了。下令说,所得财物牲畜人力全部可以占为己有,不必上报朝廷。我爹是打算将暂时扣押的金人百姓全放了的,谁知,回程的时候,被人拦住了马。”
陆沉静静地听着。
“拦住我爹的人,衣衫褴褛,神色慌张。便是我娘。她被南人强抢,突然听说我爹是下了令释放金人,便逃了出来,冒死拦住我爹的马,求我爹救她。”
陆沉微微皱眉。
流纨又道:“我爹用军令处置了那个人,便将我娘放走了。谁知道,路上被人引到一片大泽中,上千人走了一夜,愣是走不出去。”
“便是你娘将你爹带了出去?”
“是。我娘也不知道怎么让我爹信了她,愿意跟她走。但是她毕竟是金人;我爹便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娘说,她只知道我爹救过她的命;还说,金人也未必会拿自己人当人,也抢过她的亲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金人生性残暴,族内部落众多,杀来抢去十分寻常;这话的确可以叫年轻的将领放下戒心。
谁知顾流纨道:“我爹绝不会真正信任一个金人。但是他后来做了一件十分莫名其妙的事情。”
“是什么。”
“他派人去查了我娘的底细。”
陆沉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便不好了。若非动情,要么杀了,要么放了,不然有什么必要去查人家?
“结果你娘的身家比山泉还要清白?”
“是啊。”
流纨苦涩一笑。
“但是我爹不能真的娶一个金人,怎么办呢?那是战事稍平,我爹便在钦州城外置了一间宅子——与我娘厮守。”
陆沉点了点头,若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但是他相信,武威侯当时是觉得自己能切割得清楚的。
不打仗的时候,他是她的夫君;打仗的时候,他还是一军将领。大不了,把人看紧一些便是。
“后来,便有了我。生下我之后不久,我娘便跑了。”
陆沉细一思索,便知道,起码二人做夫妻的时间内,顾流纨的娘没有做过对不起武威侯的事情。
“我娘只是跑了,没做任何对不起我爹的事;我爹对她更加念念不忘,直到我娘来了一封信。信上说,她被金人逼迫,但实在不愿意与我爹为敌,便只能一走了之。还说,若我爹不想要她死的话,便不要再来寻她。
“我爹能怎么办呢?只能在一边暗中打听,却丝毫不敢惊动金人。他还满以为,金人那边是不知道他娶了一个金人的妻子的。”
陆沉冷笑道:“布局十多年,这此金人倒是少见的耐心。”
流纨诧异地看了陆沉一眼——他倒是敏锐。
不过也许是旁观者清。
流纨又道:“后来,便是我十五岁生日,我娘来看我。她同我生活了两年。”
陆沉差不多听明白了。
“为了一劳永逸,我娘便利用我爹这十来年的相思瓦解他的意志,诱惑他促成南北和解------”
“和解?只怕是个幌子。”
“当然是个幌子,我爹也不是傻子,和解之后呢?自然是被金人猝不及防地攻取,我爹还会以私通敌人被灭九族。他自然不会答应。”
“所以,你娘与齐粟------?”
流纨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娘假意看中齐粟,他当时打了好几次胜仗,前途无限。她要我嫁给齐粟,实则是金人早有安排。怎么样都要蚕食我爹的兵,然后再把我爹拉下水。”
“你娘她------”
“细作嘛,自然要摒除七情六欲,要狠。”
陆沉有些心疼流纨了。
“可是我爹虽然喜欢我娘,但并不好骗;可以说是寸步不让。我娘她执意要我嫁给齐粟,反而叫纨爹对齐粟起了疑心,私下去查他。”
“所以,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着你爹安置流民的机会陷害你爹?”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那么你娘,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我爹故技重施,将我娘困在别院中。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娘计划彻底失败,怎么会甘心呢?”
陆沉甚至不太愿意去想这两人的鱼死网破。
“她逃不开,恨我爹恨的要死;连带着我也痛恨,说我明明喜欢齐粟,却偏偏要跟她做对-----”
明明是说别人的事情,流纨却忍不住的难过。
“你娘定然也不是普通百姓了。”
“自然不是。我娘原是逐水部落的公主,多年来逐水部落被其他部落欺压。因为我娘生的貌美,十几岁便被训做细作,专门为了对付南人。若我娘失败,整个逐水部便全都要陪葬。”
也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你娘后来是怎么死的?”
“我爹因雾山流民一事被召回颢京羁押,还未定罪之时,齐粟便告诉金人计划成功。武威侯绝无可能再回北境与金人做对。”
陆沉点了点头。齐粟这是希望她娘不再受威胁。
“他既然跟国主保证,我娘便没了后顾之忧。她本可以安心回乡------”
陆沉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测:“然后呢?”
“然后,然后------”
流纨拿起包袱中的一本册子,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原以为,她以为我爹必死无疑,觉得对不起我爹所以做了傻事。可是这册子里,字字句句,我看不出她对我爹的半分情意;甚至,对我爹将他禁锢在钦州郊野一事,十分怨恨。”
陆沉更是无法揣测。
“陆沉你说,既然那么恨我爹,她还要在事成之后做傻事呢?她不是应该高兴吗?”
“人心难测,恨也不一定意味着不爱。”
流纨的眸子笼了一层雾气,闻言,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瞧着陆沉。
“你见过你爹和你娘相处,有些夫妻哪怕一直吵架也不舍得分开,他们有没有感情,你这个做女儿的,该是能感觉到。”
她本来是笃定,父母一定十分相爱的。
但是现在不确定了。这册子上写的东西流纨能想起一些片段,但就像是隔了一曾塑料,瞧不真切;至于册子上没写的东西,那便更是支离破碎。
但是,她总算可以面对过去了。
她与齐粟之间原有那么多的算计,她不需要对这个人有任何交代;不仅不需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捅他两刀泄恨。
但是娘------
两头胁迫下生的孩子,还能指望她能怎么爱呢?为了自己的使命,她只能利用这个女儿。
流纨心里空落落,又风声四起。
陆沉将她手上的册子取下,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你爹为人极坦荡磊落,若心中还有芥蒂,为何不回去问他呢?”
流纨苦中作乐:“我怕我爹揍我。”
实则是害怕,再坦荡磊落的人;面对感情,只怕也会有偏执的一面。
她怕爹真的是一厢情愿,她怕娘对爹真的没有一丝情分。
她看向陆沉。
现在不是求欢的好时机,可是她前所未有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