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自然不是像流纨想的那样,特地给送苏浅斟回来,是给她撑腰的。
顾流纨走了老远,他才进园子,直接走到西边厢房。
苏浅斟摘已了帷帽躺在榻上,突然发觉光线暗淡,知道有人进来了;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整个人毫无反应。
陆沉抱臂站了一会儿才道:“不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你且安心养伤。”
苏浅斟半晌才毫无生气地回应:“你不是告诉她我是谁了,这么怕她误会,一点也不顾你的大事?你叫我怎么安心?”
陆沉没正面回答:“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留你一命,以及为什么留你一命便可。”
苏浅斟冷笑:“只要我一日不说,你便一日不会杀我;便是有人来杀我,你也会拼死救我性命,是不是?”
陆沉眸色微敛:“你可以试试。”
“将心比心啊陆将军,顾流纨为了救自己的爹把你卖了。结果你一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把人抢回来,恨不得连夜娶回家来;你有如此心胸,凭什么觉得我就会出卖那人?”
陆沉淡淡道:“怎可相提并论?”
苏浅斟笑了,笑得十分高兴:“想不到杀伐果断,叫金人闻风丧胆的陆将军,竟也是这么一个自欺欺人的货色!”
陆沉皱了皱眉:“我来此并非与你说这些废话。”
苏浅斟百无聊赖的心情突然多了一点兴致:“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做大,她做小,哈哈哈哈哈!她不是侯爷之女吗?这么自甘下贱?还是说将军,你是把人强娶回来的?你确定她都跟那个人做了近半年的夫妻,心里还有你吗?不然你去问问她,问她是愿意出家做尼姑还是愿意嫁与你陆沉为妻?”
苏浅斟乱说一气,却十分意外地发现陆沉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森。
愿不愿意做尼姑他不知道,反正鹤林寺她是愿意去的。
苏浅斟火上浇油:“成婚第二日你便去了军营,你猜别人会怎么看你啊。”
陆沉冷眼看着苏浅斟,无论心里如何,说话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苏浅斟。我不是非你不可,也不一定会耐心等你主动说。”
苏浅斟自然明白。
她受过刑了,也知道若非自己有些事情没交代,陆沉早就没必要留着她了。
陆沉有的是法子,没错;可她又不怕死。
她只是有些讨厌有人拿他的事情来要挟他。
恶念起,苏浅斟不理会陆沉的威胁:“她不吃醋,你看不出来吗?”
陆沉本已打算离去,闻言又止住脚步。
苏浅斟跟陆沉打过几次叫道,知道这人心性极稳,丝毫不会被人激怒,眼下见他被自己说动,既意外又得意:“不然你试试,反正她误会了;若她今晚看到你留宿于我房中------”
“我没有那么无聊。”
“试都不敢试,你是怕她无动于衷吧。”
“你若是无聊,我倒是可以找人来陪你耍一耍。”
苏浅斟眼神中掠过一丝恐惧,转瞬即逝。
她自然知道“耍一耍”的意思。
陆沉嘲讽道:“既然受不住刑,多少安分些。”
苏浅斟恢复了阴阳怪气:“嗯。我知道了,我会的。”
顾流纨回到自己屋里,刘银巧早等在那儿了,见她来了,一脸关切地迎了上去:“那不是云舟找的女人吧?”
流纨气得有气无力,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怎么不是?”
刘银巧心里还是不信:“他亲口承认了?”
“亲口承认!”
“这小子我------那女人哪里来的?”
流纨不敢乱说,也编不出个有名有姓的。只得敷衍道:“以前救过的一个人。”
刘银巧半晌没说出话来,末了终于叹道:“不是我生的,到底要差一些;见色起意,我算是白疼他一回了。”
“干娘你也别怪自己了,人家觉得这是他的本事呢。”
“便是娶一屋子的女人,也不算是什么本事!有本事应该去杀金人!”
“人家金人也没少杀!”
“你怎么替他说话——我可不管你什么态度,我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他们俩弄出个小子来,我可不带!我宁愿回家喂猪。”
流纨简直听不得这事:“人家有人带的,你且享福好了。”
刘银巧搭头想了一会儿:“不行。我不许他这样。这才成婚几天,我孙子八字还没一撇就起花花肠子了?我得去那院子盯着点。”
流纨刚才气饱了,又在日头下走了一路回来,早没那个神思,没听清楚刘银巧说什么,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歇了一会儿,起身站在窗边透气,便见陆沉从苏浅斟的小院子里走出。
哼------
流纨觉得外面的日光实在刺目,正要关窗,突然停止了动作。
陆沉去而复返。
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这窗,是怎么都关不上了。右手扶在窗棂上,足足站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直到暮色渐起。
陆沉一直没有出来。
“哐啷”一声。
流纨受惊回头,见刘银巧站在门边,杀气腾腾:“顾流纨,我问你,你去不去?”
“去做什么?”
“陆沉在西院待了两个时辰了,眼见天黑就要吹蜡睡觉了,你就不怕两人把生米煮成熟饭?”
流纨一听,连忙摆手:“我不去。”
“我这是为你出头,你要是不去,我可就不管了啊!”
顾流纨生怕她莽撞闹事:“好的好的,你别管!”
刘银巧那个恨铁不成钢,跺脚道:“当初你偷我家豆子时那个胆呢?当初跟我对骂那个气概呢?敢偷看云舟洗澡,敢扮寡妇勾引他,不敢去捉奸?我瞧你不起。”
刘银巧门也不关,怒气冲冲地走了。
顾流纨还是怕,追了上去,小声问道:“你干嘛去?”
刘银巧到底不忍心不管:“我去把那小子揪出来!”
顾流纨急得额头冒汗:“你别去啊!”
不放心,又喊了一声:“你去了可别说是我叫你去的!”
她是再也得罪不起陆沉了。
西院内。
苏浅斟被他下了死命令:不许离开内室半步。陆沉自己则去了外室,还叫人送本兵书过来。
还真是装模作样呢。
苏浅斟一开始还不断以言语挑衅,见陆沉没有丝毫反应,便轻手轻脚走到屏风前,偷眼一看,桌案上倒是摆着一本书,哪里还有人的踪影?
所以这半天都是她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在自说自话?
真是讨厌!
虽说陆沉走了,苏浅斟到底不敢离开内室,只在心里咒骂。
突然一声巨响,苏浅斟吓了一跳!随后便听到刘银巧骂骂咧咧,气势十足地闯进来:“臭小子,快把狐狸精交出来,否则老娘跟你没完!”
说完,她不先看里面什么动静,反而眼巴巴地回头看着不放心跟过来的顾流纨。
流纨赶鸭子上架,毕竟捉奸对她来说还是第一次,不由自主十分紧张,见刘银巧眼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便硬着头皮附和了一声:“对------快把、把狐狸精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说完,她也不看里面,只看刘银巧。
刘银巧很失望:“你捉妖呢!还饶你不死!”
流纨想了想,又道:“你不把人交出来,我可要回去告诉我爹了!”
刘银巧十分震惊:“告诉你爹干什么?又不是抓奸细,你爹不会管这污糟事!”
流纨小声请教:“那到底应该怎么捉奸嘛!”
刘银巧心想,这个女人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上:“里面的狐狸精你给我听着!不论你用什么法子都是没用的,趁早死了这份心!我家云舟虽将你接回家来,那是可怜你,给你一个安身之处!你要是有什么非分之想,那可就好笑了!云舟眼里只有流纨一个女人,若非心里挂念流纨,他早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就是因为流纨,叫他撑着一口气,爬也从金人那边爬回来了!你好好想想,这等情分,岂是你装装样子就能讨他喜欢的------?”
流纨心想,真要说的这么严重吗?还好陆沉不在这里。不然也太心虚了。
苏浅斟抱着胳膊从里面走出,靠在屏风上,脸上笑眯眯的,半点也没生气的样子:“顾小姐,又见面了。当日雾山脚下一别,已经快半年的时间了;半年没见,你真是愈发好看,也愈发出息了!”
流纨平白被她讥讽,却找不出刺回去的话来,只得“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苏浅斟晃晃悠悠地走出屏风:“男人嘛,多的是。陆将军既已移情,顾小姐又何必守着将军夫人的虚名,自欺欺人呢?”
顾流纨被激起了斗志,胡言乱语的毛病又犯了:“有你什么事?我偏要做将军夫人;便是做皇后也没什么不可能!”
苏浅斟一直嘴角带笑,听到后来却敛了笑意,站直了身子上下打量顾流纨一眼,冷冷道:“你可真敢说!”
刘银巧站在中间,将气势不足的顾流纨挡在身后,也不理苏浅斟,朝屏风里面喊道:“云舟,我知道你心里气不顺,夫妻两个床头打架床尾和,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清楚?非要找个狐狸精回来气人做什么?便是要找,也该找个旗鼓相当的,也不是谁都能做将军夫人的,差太远我们也不信不是?”
苏浅斟气得放下手臂:“死老太婆,说谁差太远?”
刘银巧白了她一眼:“这还用我说,自己不会照镜子?不照镜子你要那么高的铜镜干什么?穿衣打扮臭美吗?”
“我要那面铜镜,是因为我配得上;我差太远?死老太婆,你且等着,看到底是谁高攀不起!”
“明摆着的事情偏不承认,我有什么法子——陆云舟,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娘了!你若不认,我可就------”
“回家喂猪?”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顾流纨身后响起,顾流纨下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只见陆沉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家常袍子,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案前坐下,一手随意搭在翻开拿镇纸压着的书页上:“这府里你是头一个的不安生,回去也罢。”
刘银巧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小子,我说了那么多回回南屏山老家你都不同意,今日为了这么个野女人你倒是干脆!”
陆沉修长的食指抚着书册:“要你心平气和的怕是不能了,既如此,不如遂你的愿。各自清净。”
这是明晃晃地偏袒了。
顾流纨的视线落在陆沉的右手上,食指沾了些墨迹,兵书翻开的那一页,有些小字批注。
她突然问陆沉:“你整个下午都在这里?”
陆沉进屋后没看她一眼,至此才将视线移了过去:“我刚从城外回来。”
他倒是无需说谎,况且脚上带着黄泥,显然是出了城。
但流纨已然明白。
头一回捉奸,谁料是自取其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