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那孩子要扑倒自己的身上,齐简让了过去,神情完全陌生。
那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爹,你看看我,他们用刀子割我的手指,我好疼。”
众人皆莫名其妙。这孩子怎么到处“认父”?
陆沉淡淡地说了一声:“这人模仿太子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地地步,眼下虽没戴那张面具,可他的身形气度与太子完全重合,所以,这孩子才会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众人恍然大悟,随即心里便起了重重怀疑:这么说------?
齐粟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齐简:“你哪里来的孩子?”
“我------我不认识-----走开!”
他看也不看,伸手便推。
陆沉长臂一伸,将孩子抱起来,问道:“你好好看看,他是你爹?据我所知,他一直在宫里,你连皇宫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是你爹?”
那孩子突然挣扎起来:“我要我爹,你放我下来!”
他愈发哭得凶狠,眼巴巴地看着齐简,想要一个回应。
景宁蹲下身子,替他擦擦眼泪:“宝儿乖,这个人不是你爹,只是跟你爹有些相像而已,你乖一些,你爹一会儿便会出现。”
宝儿将信将疑地看着景宁:“姑姑你可不要骗我。”
“你爹早说了要来,我猜他定是在路上耽搁了时间才会如此。”
她站起身对这齐粟道:“既然验明血脉,你是不是该说话算话?”
齐粟明知道滴血验亲并不能服众,可眼下心里却又有阵阵不安。
似乎有什么裂缝,从他坚不可摧的城墙上伸展了出去,接下来将是一场可怕的土崩瓦解。
他不信,不代表众人不信。
他笃定太子已经死了,可众人听了景宁的一番话,都在等。
他设下的局,入彀的总不能是自己。
难道真的会有人从天而降,应了大家的期待,而自己却只能将皇位拱手相让。
不会的,若是他真的在世,早该出现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可麻烦的是,大家都在等阿。
他很罕见地急躁起来。
郑简似乎赢回了一点,不依不饶道:“你现在是什么说法?”
齐粟下意识就回了一句:“急什么,没听见景宁说,他一定会来吗?”
说完,他胸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错了!不该这么说的!
他一向沉稳,怎么会被如此小伎俩逼得露出破绽。
他的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似乎真的担心下一刻,那个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三年前,他离开钦州赶赴颢京,第一个求见的就是唐缜。
彼时,南朝和大金已烽烟四起。
他发誓,他此番来是为了献计,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带着更高的地位,更多的军功回到钦州,向顾扉证明,他看错了他。
唐缜的脸明明出奇的俊美,可是他已经不想再回忆起那张脸了。
世人都说,太子雄才伟略,求贤若渴;当时梁帝还没有沉迷修仙炼丹,可因为他生性淡泊,已经有了禅让退位的念头。
唐缜见到他,相谈甚欢,一夜之后便引他为知己。
齐粟知道自己的才能所在。口舌之利胜过运筹帷幄。
他更适合做个纵横家,而非陆沉那样的将军。
唐缜对他十分信任,当下便任命他为凉州牧,替南朝守国门。
这次赴京,本是自己前途中最夺目的一笔。
可是,齐粟隐约试探了唐缜的态度,他对金人深恶痛绝,言辞间恨不得赶尽杀绝,绝无退让和好的可能。
这并非齐粟所望。
倒不是说他身上还流着金人的血,而是因为他并不十分擅长打仗。
所以唐缜对他委以重任,他并没有发自肺腑地觉得高兴。更不用说,他在那个时候还与金人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一次他在凉州府邸,他秘密会见金人大将屠孤,对方提出很多苛刻的条件,要齐粟给予便利。
可齐粟要是照做,他在南朝将彻底失去容身之处,还会遭世人唾骂。
又是一夜秘谈,绝对不如和太子相处的那一夜愉悦。
可是,被逼上绝路的齐粟竟然想出了一条绝无仅有的险径。
他的野心便是那时候萌生的。
虽险,诱惑却实在太大!
他邀请太子阅兵,在太子赶赴凉州之后,做下手脚,杀人毁容,在此之前,他已经安排齐简进宫,近身观察,随时准备换下太子。
齐简在大金饱受欺凌,自然愿意换一身皮囊去做未来的天子。
他生性愚蠢,极易控制。
齐粟的计划可谓万无一失。也成功了,他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正如那天晚上答应屠孤的那样,他一定会给金人大开方便之门,条件是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让他得到南人的信任。
于是,才有了他令人咋舌的军功。
他怎么可能回来。
“太子当初为何会秘密离宫?”
齐粟心头一紧,朝发话的人看了过去。
那人站在人群里,满脸困惑,的确是对着他问的。
“这人既然是你弟弟,你不可能对他混进宫里一无所觉吧?”
“是不是你安排的,你那么肯定太子不会出现,是因为你杀了他吗?”
众人七嘴八舌,所讨论的已经不是太子的真假了。
陆沉突然道:“太子曾经那么信任你,你却恩将仇报,是何道理?”
齐粟瞳孔大震!
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知道他跟唐缜的过往?
陆沉一瞬不瞬地盯着齐粟的脸,随后点头道:“我果然猜对了。”
“你------”
“我当初被你陷害拥兵谋反,被判死罪;逃走之前,侯爷曾暗中交代我去做一件事。你可知道,侯爷跟我说了什么?”
齐粟胸膛微微起伏,努力平息:“你不妨说说看。”
陆沉走到中间,对着朝臣道:“侯爷说,金人接连获胜,是因为南朝出了大奸细,他要我潜入大金查探一番。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我没兴趣。”
“你怎么会没兴趣,我再跟你说一事,凉州陷落时,干娘和流纨被屠孤绑进了凉州府,我去救人的时候,你猜我见到了谁?”
齐粟袖中的手猛然握紧。
那个时候,太子他正好在凉州。
他故意引金人来进攻,是想杀微服出行的太子于无形。
“我见到的人,正是太子。”
此言一出,整个寺庙如同被煮沸了一般。
当真------还活着?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变幻莫测,怀疑,震惊,惶恐,庆幸------
只有景宁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真的见到哥哥了?”
陆沉点头:“齐粟,你打的好算盘,指望太子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好实施你的计划;可这么久了,你就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众目睽睽之下,齐粟只觉得陆沉的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巨大的威胁,叫他防不胜防,避无可避。
可偏偏他不能阻止这个人说下去。
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陆沉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真太子的流言,离谱的滴血验亲,孩子当场认父,这些都只是为了将他困在此处,让他有一个当众揭穿他的机会?
毕竟,以他的实力,想要不动干戈地将他从龙椅上拉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叫他千夫所指,万人唾弃才行。
他心里一片灰烬,此时,他相信他没有死这件事。
不仅没有死,一定还跟陆沉联手,利用他灭了金人,将他戏弄于鼓掌之中。
果然陆沉又道:“你就那么笃定屠孤一定会照你的意思杀了太子?你毕竟在南朝的时间更长,也更像一个南人,你以为承诺他好处,他便会干脆利落地替你办事?”
齐粟闭上了双眼。
陆沉说得对,这的确是一个愚蠢的破绽,金人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筹码不要。
所以,太子并没有死,而是落在金人手中,时刻对他的地位产生威胁,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陆沉早在两年前逃去大金的时候,便已经跟太子联络上,后面不过是将计就计。利用齐粟的野心,葬送大金数十万将士来助他“登顶”。
如今,又要将他从顶峰上拉下来,看他重重的跌落,还要踩上几脚。
他突然朝四周看去,神情惶恐。
众人以为他看到了太子,纷纷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
最终,视线都落在人群中的一个女子身上。
顾流纨站在顾扉的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坠落。
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对顾扉说的:“你怎么能出宫?”
顾扉笑道:“自然是得了太子,不,是陛下的恩准。”
齐粟的城墙轰然倒塌。
“不----”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流纨,我------”
他突然狂笑起来:“太子人呢?光凭你们这些谣言,便可以指鹿为马,随意污蔑朕?”
没有太子,他死了。
便是陆沉知道一切真像又如何,只要他不出现,他就还是皇帝!
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突然有了力量一般,伸手向顾流纨:“过来。”
“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不要相信他的话,没有什么所谓的真太子,唐缜是被此人所害。很快我便会找出证据,跟我回宫!”
流纨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