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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先见一面

崇华殿。

一间斗室内,只点着一盏幽幽烛火,一人被束了手脚,扔在床榻上。

仔细看去,竟是当朝公主景宁。

数日之前,她被苏大人携入昭明殿秘道,在一间客栈的密室内,亲耳听闻了她的皇帝哥哥与金人密谋,如何以两千金兵,逼得陆沉自露马脚,身为平卢节度使,却私自调兵镇守北境一事。

彼时,苏大人与她一同呆在密室,等哥哥与那穿白袍的金人都走了以后,才道:“有人窃国,殿下该当如何?”

景宁当时不啻于五雷轰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险先站不稳。

苏大人没有安慰人的心思:“为今之计,陆沉有兵,齐粟有证据;只要这两人联手,将他拉下马,便可夺回南朝江山。”

景宁连自身该如何都万分惶惑,又如何听得进这些话?

她不相信啊。那人是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他亲手治死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父皇;是他跟她说,女子也不该陷于情爱,亦有广阔的天地。

朝夕相对的亲人,怎么就成了窃国者?

就算他行事再怪异,可那个人她毕竟是熟悉的。

苏大人见公主六神无主的样子,轻声一笑:“殿下。你不要不相信,这个淮英他早就偷梁换柱,起初他不是病了好久吗?除了改换容貌皮肤以外,便是叫殿下习惯于他。这样他面世之时,殿下才不会觉得奇怪。”

景宁好不容易止了泪水:“证据呢?没有证据,你们便这样污蔑当朝皇帝?”

“证据,只有他的亲哥哥齐粟有。可惜,他对这个弟弟十分爱护,始终不肯出来指认。殿下要是能将当日兵部尚书齐锟玉夫妇怎么死的一事告知,或许他会有所松动。”

景宁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棉。

苏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殿下想问我为何知道这些?事了之后,苏某定会告知。齐锟玉夫妇是他的亲身父母,齐稚当初为了让齐粟和陆沉你死我活,便在其中害死了齐锟玉;也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苏大人轻描淡写的说,事实确是如此冷酷残忍。

他冷眼看着失了分寸的公主,她该意识到,如今坐在龙椅上,骗过天下所有人的那位,对任何人都不会心软留情。对她,自然也一样。

“殿下若是想好了,我可以帮这个忙。”

“你到底是何人?”

苏大人愣了一会儿才道:“无名小辈,不足挂齿。齐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晓他身份秘密的人——殿下早做决定。”

苏大人说这些的时候,眼中空洞无物。

景宁神思恍惚,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宫。

还未等她缓过神来,齐稚便赶了来,质问她是不是为了帮助陆沉调兵,私下去找了郑简。

景宁在极乱的思绪中突然领悟了。

一直以来,他指使她,与齐粟斗,与陆沉斗,总提醒她提防这两个势大之人,总叫她防备他们有什么夺权的心思;她一直都以为是帝王的制衡之术。

原来只是为了削弱南朝的兵力啊。

她真是愚蠢至极。

齐稚怒气大盛,景宁也并不好些。

“陛下那般提防陆沉,果真是怕他夺权,还是觉得他阻碍了陛下的大计?”

齐稚一双眼眸,陡然寒意森然。

“我与陆沉相交多年,据我所知,陆沉从不贪权争利。我去他的老家南屏,他已然安置好了他与顾流纨的后路,连猪圈都建好了!这样的人,哥哥叫我提防他什么!”

“做做样子,你便信了?”

“他又不知我会去南屏找他!”

“你这般相信陆沉,就不怕有朝一日他带着他的流民军反杀回京?你可要记住,那流民军不受朝廷控制,想要造反,就是陆沉一句话的事,唐家的江山你还要不要了?”

“陛下忘了?北境互市上的屠戮是谁造成的?北境如今空虚无守,比起陆沉造反的可能性,哪一种更该警惕?”

齐稚非常陌生地看着景宁。

胳膊肘往外拐?

“南朝与大金的恩怨不是一时半刻便能说清的,恬儿对朕所为并不理解,一时示弱换来长久太平有什么不好?非要这么你死我活,民不聊生下去?”

“陛下所说的太平,金人也想要吗?还是说,我们只要一直示弱,便可得一夕安寝?”

齐稚袖中的手紧紧握拳,景宁的乖戾之言,叫他胸中杀意四起。

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到底忍下了,冷淡道:“你今日所言,叫朕深感失望。到底是女流之辈,陷于恩怨鼠目寸光,朕早该料到。”

景宁试探良久,听他无一言正面解释,只知道指责谩骂威胁,更是心灰。

苏棉所说的话,她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思量了。

“未免节外生枝,你不许再出宫去!否则,朕便不会再把你当成朕的妹妹。”

绿河营寨中,陈起在营帐外跪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齐粟从帐中走出,见他还没走,似乎并不意外。

他缓缓走到他面前,并未伸手去扶他:“我以为昨日我已经说得够清楚的了。”

陈起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一开口说话声音都是哑的:“属下发过誓,誓死追随侯爷。”

齐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不会跟金人开打。”

陈起重重的地磕了一个头:“还请侯爷三思。”

齐粟笑了:“所以,你在这跪了一夜,是想劝我造反,然后再追随我造反?”

陈起想了想,侯爷说得似乎也没错。

眼下不是只有造反这一条路可走吗?

所以他点了点头。

“你好像还不明白,我的父亲是金人;我身上流着的是金人的血。”

陈起困惑地抬起头来,半晌才道:“陆将军将虎符给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理由便是,他要找皇帝去要他的老婆了,他不干了。这以后,我与陛下一南一北,坐拥天下——陈起,你若还执意跟我,我可以许你荣华富贵。”

陈起道:“侯爷所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随你信不信。”

“侯爷既如此说,那便将虎符扔了,我才信。”

齐粟一愣。

“我凭什么要向你证明?”

“便是看在我八年忠心耿耿的份上,侯爷便表个态如何?”

“胡闹!”

齐粟拿他没办法,便绕过他,自行离去。

陈起想了想,起来追了过去:“等侯爷身上伤养好了,我们便起事。”

“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无需死缠烂打。”

齐粟跟这个一根筋说不清楚,索性加快脚步。

但是他身上有伤,陈起又追了上来:“我偏要死缠烂打。”

齐粟万般忍耐地看着他这个说不清是忠还是不忠的属下。

两天之后,齐稚在重重帷幕之中收到齐粟的来信,不顾眼下场景凌乱,展开一看,嘴角不禁露出了笑容。

苏大人亦在幕中,见他神情不同寻常的餍足,便问道:“什么事情叫陛下这么高兴?”

齐稚拍了拍苏棉的脸:“一举除掉了两个心腹大患,你说我该不该高兴。”

苏大人做出很没头脑的样子:“那真是贺喜陛下了。”

齐稚当真意气风发起来,早知道那个女人那般管用,直接抓过来不就好了,何必费那么多的心思?”

算算时辰,陆沉应该回京了。也该见上一面,把话挑明了说。

陆沉比齐稚预想的更早回京。

他未见齐稚,反而暗中先去见了岳父。

翁婿对酌,顾扉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回头时,陆沉已往他的杯中注满了酒。

顾扉便端起杯子:“这么说,这以后,你跟我儿便同那牛郎织女一般,一年只能见一次?”

陆沉见老爷子非但不着急,反而打趣,无可奈何道:“您怎么能这么说,我自是要将流纨救出来的。”

顾扉又道:“我这女儿也不知得了什么臆症,前程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连她的娘也记不起来了,这种女儿,不要也罢。”

“眼下这里又没外人,您为何一直扯东扯西。”

顾扉自斟一杯:“你连兵都让给别人了,拿什么去跟他要人?”

陆沉不语。

顾扉索性挑明道:“你都敢把赌注压在齐粟的身上,还需要问我讨主意?贤婿心里是怎么打算的,不妨明示一二,本侯无有不从。”

陆沉抬眸,对上顾扉那一双心照不宣的眼睛。

顾扉又道:“你是想见一见她呢,还是要与她长厢厮守?”

陆沉眼眸晶亮:“我想要先见一见她,然后与她长厢厮守。”

顾扉大笑:“你要求倒是不少——如此,那只能委屈我这个老头子啰。”

顾扉故意将此事说得好像陆沉欠他一个人情一般,与他开玩笑,陆沉何尝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只觉得数日以来的焦躁难安,眼下都被抚平了许多。像是坠落悬崖之人抓住了绳索,虽未立即得救,心中却是踏实了。

陆沉幼年失祜,虽有个刘银巧照顾一二,毕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眼下这位半父,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只是,他却无法说出一个“谢”字。

顾扉拍了拍陆沉的肩膀:“时候也不早了,你便在此歇息一晚。明日我便入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