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疼不疼？”
褚云辰把她塞回车里，用湿纸巾反复擦拭红毛抓过的地方。
车厢昏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凌麦冬能感觉到他不高兴了，眉头压着，眼里压着凶狠，和在旁人面前完全两副面孔。
褚云辰喜欢在所有人面前披上温柔，懂事，善解人意的外衣，却总在凌麦冬面前展现别的模样——格外凶的、霸道的、野蛮的。
“疼。”凌麦冬往他跟前凑了凑，一脸委屈，“我害怕，云辰哥哥今晚能不能留在我家过夜。”
“嗯。”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规则：只要因他起的事端牵连了她，他就会留下。
“睡吧。”
车里逼仄，他的声音又低，扑进耳蜗时候，像是用羽毛扫过神经。
她喜欢听他说话，哪怕是如此不带情绪的寥寥数语。
凌麦冬的视线从他模糊不清的侧脸移开，落在刚刚他握着的地方。
从头到尾，她不过被人抓了一下，连个红印都没留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偏要明知故问，又装作不知道她的伎俩，继续留下来陪她。
他自己的手一直都在出血，褚云辰却不闻不问也不管，任由着血干涸凝固。
凌麦冬抽了酒精棉，替他轻轻抹去血。
新的伤痕下，若隐若现还能看见旧的，浅浅的疤痕。
这不是褚云辰第一次为了她打架。
至于是第几次，她已经数不清了。
只记得最开始的一次，有人说她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可怜货。
说她可怜活一世，连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都不知道，说她爸有钱那又如何，一个女孩，最后能拿到什么好处，家产还不是全分给那些后妈生的哥哥弟弟们。
那时褚云辰比那些人矮一个头，但他狠啊，轻而易举就把那人打得头破血流，再把人拎到她面前，压着脑袋给她道歉。
那也是凌麦冬第一次看见褚云辰的底色，并非是温柔得像一潭死水，反而是能伤人的湍流。
也是能护她周全的港湾。
于是她又一次问他：“哥哥以后会像今天一样，一辈子保护我吗？”
褚云辰闻言，偏了下头，短暂地看了一眼她，接着把头转向车窗外一晃而过的世界里。
已经是凌晨一点钟，街上的车少得可怜，多处的路灯也都熄灭了，世界安安静静，他也安安静静，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良久，凌麦冬才听见他低低说：“不会。”
又是这样的回答。
凌麦冬喉咙一紧，眼眶瞬间就湿润了几分，吸了下鼻子。
褚云辰听见声音，也只是淡淡一瞥，“哭什么？”
“我想让你一直护着我。”
褚云辰的视线从她发红的眼尾移到唇周，定格片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家里人总说褚云辰太迟钝，察觉不到她的情绪。
只有凌麦冬知道，他不是察觉不到，是懒得回应，给不起的承诺，他一个字都不屑骗她。
因为做不到，所以干脆不说，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
手被攥得生疼时，凌麦冬才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罗开抓过的地方，红痕已经浮了起来，褚云辰确实说到做到了，不会一辈子保护她。
她轻轻“啧”了一声。
罗开更火了：“你这什么态度凌麦冬，没有李教练，你能有那些名气？要不是你......”
“说完没有？”
“要不是你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比赛前一晚非要去逛商场，出了车祸，教练怎么会半身不遂，你还有脸在这装无辜？”
凌麦冬冷冷地笑了一下，挥开他的手，“这些，是你亲眼看见的？”
罗开被她堵得哑了一瞬。
事故时候他是不在场，但队里口口相传，没人不知道凌麦冬那些破事，山北一高以培养职业选手出名，男子篮球天才不少，女子篮球天才少见，所以凌麦冬首秀后就迅速成了主力，教练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
可她也嚣张、任性、伤人无数。
加上凌家在港城的势力，砸钱、施压，明明是她闯的祸，李教练却扛不住压迫，改口承认是自己开车走神，网络上的言论更是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所有人都觉得凌麦冬这个罪魁祸首，吃一堑总该长一智，至少会因为愧疚收敛些，最好下半辈子当个缩头乌龟。
现在看来，这个期望简直可笑，对一个资本恶人尚存一份慈悲之心就是他们这些底层人总会犯的错误。
罗开在表白墙上看见这人活得光鲜亮丽就来气。
人一旦愤怒就容易冲动，什么都做得出来。
偏偏凌麦冬这时候还无视了他，转身要走。
罗开想都没想，狠狠推了她一把。
凌麦冬站得较为边缘，被这么一推整个人向后仰，这个姿势掉下去，后脑勺百分百撞上水泥台阶，一个接一个的棱角，受伤是必然的。
可。
罗开期待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凌麦冬坠落的瞬间，高墨川是最先冲上来的那一个。
他训练有素，反应够快，臂力够大，手臂拦腰一揽，凌麦冬就稳稳落进了他怀里。
冲击力让两人都微微晃了一下，她单薄的后背撞上他结实的胸口。
熟悉的鼠尾草香气混着温热的体温，迎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风，一下灌进她的鼻腔。
那一瞬间，凌麦冬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扯到底，又在下一秒被抛上云端。
他还是来了。
就像十八岁的那个雨天。
褚云辰说不会保护她，可是每次她出事，他还是会第一时间出现。
凌麦冬甚至来不及细想他是何时来的，只知道积压的依赖和委屈先一步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紧绷的神经终于找到了支点，她的身体瞬间松懈，将所有重量都交给了身后的怀抱。
他来了，她就什么都不用做，褚云辰会替她解决一切。
片刻后，她听到的却不是他的声音。
是另一个人的。
“先站好？”
凌麦冬稍抬眼睑，视线里那张脸和记忆中的轮廓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又被现实硬生生剥离开来。
梦境再一次碎裂。
是鼠尾草的香气让她生了侥幸，让她对褚云辰产生了不该有的幻想，可眼前这双眼睛里却印着不该有的几分担心，提醒着她，褚云辰不会再来。
凌麦冬忽然觉得无趣，她从他怀里出来，往旁边站了站。
张继和吴飞也跑过来，一左一右隔开了那几个男生。
罗开见对方人多了，语气先软了三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吓吓她，没想伤害……”
对于这种欺软怕硬、两面三刀的人，高墨川没什么耐心，蹙着眉打断他：“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可笑？”
被这么一刺，罗开面上挂不住，咬牙道：“高墨川，你知道什么就替她说话？她凌麦冬就是个杀人犯......”
“我没兴趣知道。”高墨川冷声截断，同时把凌麦冬往身后护了护。
他个子高，又经常锻炼的缘故，肩宽背阔，凌麦冬往他身后一站，几乎被挡得严严实实。
加上高墨川不做表情也不说话时候，面容偏冷，垂着眼看人，眼尾藏着锋芒，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陪罗开来的那两人赶紧上来拉人：“算了算了，隔壁球场还十几个校队的人呢，人多吃亏，别闹了。”
罗开顺坡下，点了点头。
高墨川冷眼看着三个想走的人，说：“我同意了吗？就算了。”
“你想怎么样？”
高墨川没理他，反而侧头看向凌麦冬，面上的冷意收了几分：“你想怎么解决？”
凌麦冬从高墨川身后出来，两人肩并肩站着。
她朝站高一级台阶的罗开勾了勾手指说：“来，下来说话。”
罗开没动。
凌麦冬：“不敢？”
罗开经不起激，猛地一步跨下来：“你想怎样......”
话没说完，凌麦冬用手机抵着罗开的肩膀，猛地一推。
罗开踉跄着往后倒，剩下的三级台阶是滚着下去的，最后屁股落地，趴在草地上，姿势相当的难看，他拽着那些无辜的草，骂得很大声，同伴们赶紧跑下去扶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凌麦冬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冷若冰霜的脸上出现一丝笑。
这才回答了高墨川刚刚的问题：“我当然是想这样解决。”
高墨川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风穿过空旷的场地，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的神情很平静。回想起来，高墨川似乎没见过她情绪有大起伏的时候，刚被人推下台阶，也不见她叫，不见她怕。
一如既往冷冷的。
她一直不看他，高墨川也不打算继续留着，正要转身，腰间被人轻轻抓了一下。
“我记得你叫高墨川。”
他收回脚步。
“你等一下。”
其实比起刚才和罗开说话的语气，凌麦冬的声音已经缓和了不少，但口吻还是偏命令式。
换了旁人，高墨川理都不想理，但他今天居然照做了，就真的等了。
凌麦冬问：“你又救了我一次，想要多少报酬？加上篮球场那次，给你十万够不够？”
让他等一下，就说这个？
高墨川的脸上浮现几分不可置信：“你什么意思？”
凌麦冬：“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吗？”
高墨川皱眉：“你一直这么处理事情？”
凌麦冬：“有问题吗？”
是没问题，只是他不喜欢而已。
但他喜不喜欢，关她什么事。
于是那句“一句谢谢就可以”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在此之前，因为那些流言蜚语，他确实担心过她会被人欺负。
那群男生围着她时候，他甚至慌了一瞬，怕因为自己、因为黑粉，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现在看来，他错了，她不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莫名地，高墨川忽然觉得厌烦起来。
他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就走。
张继瞥了一眼不为所动的凌麦冬，追上高墨川：“你真不要？那可是十万！”
高墨川冷飕飕瞥了一眼张继搭在肩膀上的手。
张继识趣地收回爪子：“算了，反正你也不差那十万，哎，可是我差，球队也差，怪我反应没你快，不然我就美美接了十万......”
高墨川不理他。
张继又问：“刚刚罗开说的，不会真的吧，她该不会真的是个杀人犯吧......”
“你很闲？”
好凶。
张继和吴飞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毕竟，有人能让向来不容易被激怒的高墨川情绪反复无常，还是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