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往江陵府儒学的那天,商玉蘅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天刚亮,丫鬟莺儿便来唤她起床,她下意识用被子蒙住脑袋,想要再睡一会儿。
但刚要睡熟,脑海里便冲出来一个声音。
“定下的时间,定好的事儿,须得按期做到”
“自律才有自由”
“再有下次,让阿兰来叫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商玉蘅“哄”地一下坐起身来,神思尚未完全归位,但身体已经给出了反应。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狠狠骂道:“商玉蘅,你这蠢货,放纵荒废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神仙师傅来教引,你要让她失望吗?”
这一下子,整个人终于彻底清醒。
商玉蘅第一次赶在钱嬷嬷催起前,便起床穿衣、梳妆打理。
等到谢炬和梅若兰来到官驿门口时,她们主仆三人早已将马车备好、行囊装全,排着队等候多时。
看着商玉蘅穿一身黄衫,脚上已换好昨日给她的草鞋,小肉脸蛋儿粉粉嫩嫩,一双眼睛亮亮的,满眼都是“快点夸我、快点夸我”的小星星。
谢炬只觉这孩子真是可爱,刚要伸手捏捏她的小脸,已被梅若兰抢先一步。
“商二胖,你好像比昨日瘦了一点。”
梅若兰早把怒目圆睁的钱嬷嬷当不存在,下手的力气一点没减,直把商玉蘅的脸掐得微红才松手。
谢炬便依葫芦画瓢地也掐住他,任他叫疼也不放手,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对商玉蘅挤眉弄眼:“这小子有时做事没轻没重,下次再戏弄你,你就打他。”
“为师给你撑腰。”
“甚好甚好...”商玉蘅得空抽身而退,躲到谢炬身后,笑得很得意。
有人护着的感觉真好!她心里甜滋滋的。
师徒几人打打闹闹,玩玩笑笑,最后连看着她们的钱嬷嬷和莺儿也被逗笑了。
一番玩闹后,谢炬交给钱嬷嬷、莺儿一封信和一支红木腰牌:“钱嬷嬷,待会儿就劳烦您带着莺儿先去学堂了。”
“车夫就是江陵府户籍的人,熟悉路线,他会把您们带过去,拿着这腰牌就能进入官学里面,之后将这封信交给那里掌教,他自会安排。”
“好的,依谢夫子令。”钱嬷嬷应声称是,便带着莺儿先行离开。
商玉蘅眼巴巴看着她俩坐上马车,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草鞋,最后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乖乖跟在了谢炬和梅若兰身后。
所幸江陵府境内多平地,偶有低山,全无大山。
三人并肩而行,一路看水看花看树林看农田,说说笑笑,倒也没有之前想得那么难熬。
只是依着谢炬“一日一餐饭”的规矩,商玉蘅自早起,还未吃上一粒米,肚子实在饥饿,半日下来头昏眼花,体力不支,渐渐落后。
见她实在难以继续,谢炬才从袋中拿出那熟悉的物件。
又是一根翠绿小巧的黄瓜......
“来,乖徒儿,张嘴。”
“........”
如此这般,如续命似的,硬是让商玉蘅撑到了临近府学的地界。
但最后那一里路,却实是再无力气挪动分毫。
眼看着同样两条腿走了十几里路的谢炬和梅若兰,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神采奕奕地边走边说笑。
与二人的距离也被拉的越来越远。
“阿腿,快走啊,动起来啊,马上就要到了啊!”商玉蘅在心里无声大喊,拼了命想追上他们。
身体与意志拉扯之间,终于断了线。
“砰通...”随着一阵巨大的声响,她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视线一阵昏暗,又立马被一抹明黄和淡紫充满。
谢炬和梅若兰几乎是同一时间,飞奔到她身边。
“你到底在强撑什么啊,傻子。”
她听到梅若兰一阵叹息,然后身体一轻,随即跌入那个熟悉又好闻的莲花香味里,被那香气包围,更让人昏昏欲睡了。
“想睡就睡吧,阿蘅。”谢炬一边摸摸她的头,一边柔声道。
她整个人趴在梅若兰肩背上,听着那心跳和呼吸的声音,又安心又温暖。
等到再次醒来,商玉蘅发现天色已经大亮,自己正睡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房间。
环顾四周,这房间虽不大,但却摆放着两张床,两套桌椅,两个书架和两扇屏风。
自己睡在西侧,东侧虽无人,但那侧的桌上却摆放着一小碟花生,还有一堆剥出来的壳子,一看便是有其他人在。
“到底是何情况?”她睁大眼睛,也顾不得腹中饥饿,一骨碌爬起身,就要下地找谢炬莺儿她们。
“谢师傅....钱嬷嬷.......”她一边叫着,一边往门口走。
还没打开门,门已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穿生徒样式衣服的女子,端着一碗青色的粥径直走了进来。
看到商玉蘅后,又惊又喜道:“你醒啦?”
商玉蘅点点头,尚处在“师傅在哪里”的迷糊中,乍一看到陌生人,还有几分羞怯。
那女子却丝毫不觉,一把将那粥塞到她手里:“你饿坏了吧?先把这青菜粥吃了吧,边吃,我边同你讲你师傅的去向,还有这江陵府学的规矩,也方便你更快融入大家。”
饿了一天一夜的商玉蘅也没有客气,三两口便将这粥吞下,舔了舔碗沿还意犹未尽。
那女子直笑,一边叫她饿狼,一边解释道:“你醒得晚,已经赶不及讲经的学课,你师傅同我们掌教大儒已经说好,你今日可以午休之后再去上课。”
“因着府学是只允许生徒住学舍、用学膳,除了休假,大家都要在府学待着,不允许外出。和你师傅一起的那位漂亮公子就说‘管得忒严,怪没趣儿’,两人便带着下人住在了府学不远的村子里,只说会把嘱咐的事儿写在册子里,你依着做便可。待你休学假回去后,再同你当面细说。”
“呐,这是她给你的册子。”那女子说着递给她一本书册。
那册子封皮写着“玉蘅学记”几个字,笔法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打开来看,开头那页写着“我徒玉蘅天生丽质难自弃、本为良材必入世”。
“师傅.....”商玉蘅不好意思地偷瞄一眼那陌生女子,摸了摸嘴唇,脸有些红。
继续往后翻,原是师傅分饮食、练体、起宿等几部分,将她日常要做和要注意的事细细罗列,分门别类得告诉她要怎么做。
翻到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两个小人的画像:一个小人有着圆圆的脸弯弯的笑眼和胖胖的身子,另一个小人则是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和细条般的身形。
商玉蘅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小人,晓得那是梅若兰的手笔,若他在眼前,肯定又要说些“商二胖、商二瘦、商二傻子”的促狭玩笑。
但她知道,无论是谢师傅还是梅若兰,他们二人定是真的相信自己可以改变,可以成长。
自小到大早已听惯了嫌弃和纵容的话,连她自己都开始自贬、自轻、自弃。
现在却有这样一些人,与自己无亲无故,却愿意相信自己,帮助自己。
那商玉蘅还有什么借口来逃避。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她捏紧了书册,心里暗自发誓。
那陌生女子见她咬紧牙关握紧拳头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声:“你这小妞儿真有意思,就这么想修学么,一大早这么精神。”
商玉蘅明白现下自己孤身一人在这江陵府儒学,得靠自己去结识同窗,去学经文做功课,再不可畏首畏尾,企图躲在他人身后,于是鼓起勇气,向那女子搭话道:“我叫商玉蘅,今年十六岁,从长安来这里修学,不知小姐怎么称呼,还有学堂休假是几时,课业有哪些,能不能同我讲讲。”
那女子一边扶她坐下,自己坐在东侧座椅上,边剥花生,边大大咧咧道:“什么小姐不小姐,咱们楚人没那么讲究。我姓吴,名丽娘,江陵府人。去年秋天通过府县考试,在这儿也就上了半年学。直到昨天为止,咱还是府学里唯一一个女生徒,天天盼着再来个女子,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咱们府学一般隔十个日头放一次学假,每次放假前,还有一次旬考,所以这学假也叫旬假。其实最初,本地生徒是可以每天往返家中和府学的,后来发生了些事儿,就变成全部人都要在府学待十天,不得外出,直到旬假才能归家。”
“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要是没这事儿,自己岂不是每天都能回师傅和梅若兰那儿。商玉蘅暗叹生不逢时。
吴丽娘叹了口气道:“你以为为什么学堂就我一个女子?”
“前两年,官府刚允许女子进官学的时候,江陵府有好几户人家的女儿是主动报了名字,参加考试,进了府学的。”
“结果过了数月,有一女子与学堂男子眉来眼去,结了私情,不仅在课业时坐在一处,休憩时也粘在一处,到最后竟被掌教撞见两人在喂马的棚子里抱作一团,亲得那叫一个结结实实。一怒之下将两人赶出了府学,在官学生徒名册里销了名。”
“又过了数月,一女子在散学后,跟来接她的丫鬟婆子一起回去。你猜怎么着,半路上竟生生被一大汉打昏,连同丫鬟一起掳走,婆子被杀丢在林子里。”
商玉蘅听得目瞪口呆,她在长安待了十六年,安稳惯了从未听说发生过这种事儿,浑然不知府州女子修学竟艰难如斯。
“所以其他女子都被吓走了吗?”她问道。
吴丽娘想了想:“倒也不全是,也有些是学了一阵子,家里已经议好亲,让回去嫁人的。反正,来来回回,现在学堂就你我二人是女子了。”
听到这儿,商玉蘅终于明白,她为何一见到自己就万分惊喜了,原是真的相依为命。
她起身走到吴丽娘身边,抱了抱她:“丽娘,以后咱们两一处学,一处睡,我陪着你。”
吴丽娘抬手将剥好的花生,塞进她嘴里,顽皮笑道:“丽娘谢过玉蘅小友。”
商玉蘅正欲咽下,又想起师傅说的一日只吃一餐饭,又急着要吐出来。
见她如此,吴丽娘捂着她的嘴道:“你就吃下吧。你师傅说了,之前是她不好,急于求成,苛求你一日只吃一顿饭,害你饿昏倒。以后每天按时吃三餐饭,只是每餐食量减半就可以了。她让我好生看着你,你便安心吧。”
“师傅......”商玉蘅终于放下心来,心里又暖又甜。
她只觉自己能遇到谢炬,实在是三生有幸。
午时休憩过后,吴丽娘带着商玉蘅往学堂走。
“今日的课业就剩下习字、抄经和温习了。掌教说,虽然你没有江陵府官学学籍,只是暂居于此修习半年,但也按生徒一般对待,在温习辩经结束后,会让你和其他生徒互相介绍熟悉一下。”
商玉蘅忐忑道:“熟悉认识到也罢,说到课业,丽娘你也学了半年了,但我底子差,大抵连半年也比不上,误了同窗的进度,可怎么办。”
吴丽娘见她一脸担心,一把搂住她安慰道:“先跟着学,每日课业结束后,我给你加课,教你不就好了。咱们每天比他们多学两个时辰,不信追不上。”
两人这样紧贴一处,互相安慰着向前走。
突然一个男子声音自身后传来,语气甚是鄙夷轻佻。
“就你肚子那点墨水,何时可以教别人了?”
“大言不惭,这几个字怎么写的,鹤晴兄你猜我们丽小娘子知道不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人道:“放手。”
语调平稳,语气冷淡。
商玉蘅正回头,只见两男子穿着和吴丽娘同样式的衣服,其中一人身形矮小、细眼粗眉,一手拿着书箱,一手搭在旁人肩上;另一人白皮冷脸,丹凤眼、薄薄嘴唇,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虽然自家爹爹也时常面无表情、严肃无比,但和眼前这位男子又有很大不同。
前者是冰块里藏着火,后者是一滩死水里还是死水。
在她端详两人的时候,吴丽娘已经放开她,转身开骂道。
“我旬考什么样儿,需要你这浪荡泼皮来告知我?”
“我和同窗姊妹说话,又关你何事?大言我当不起,不惭你熟悉。天天扯袖子抱佛脚,但江陵府生徒里的头筹却不是你,而是人家孙鹤晴,你再浪也没花儿,可别在新生徒面前丢脸了。”
那细眼粗眉的男子自讨没趣儿,放下搭在孙鹤晴身上的手,嚷了句“就你泼辣,谁能比”,便快步离开。
这边吴丽娘还未消怒,一路继续骂骂咧咧:“真想不通前面那些女子如何能看上这里的男子,不是书呆子就是浪荡子,余下的还有这枯井水。”
她嘴里的“枯井水”不会就是在说孙鹤晴吧,倒是很贴切。
商玉蘅一边拍拍她,安抚她,跟着她往学堂走,一边暗想。
丝毫没留意到身后那丹凤眼的“枯井水”男子正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