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天楼梯间听到他与庄叙夏谈话这件事说了出来。
让她耿耿于怀的,是池砚程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对叶星漫的喜欢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把感动误认为喜欢,又或是把她当成舒月来转移对妹妹的亏欠。
池砚程终于知道了叶星漫疏离他的原因,但他没有立即去苦思冥想如何解释,而是真的在反思对叶星漫的感情到底有没有夹杂着别的因素。在抽丝剥茧中,老教授带着实验室的学生们又出了野外。
叶星漫实在想象不到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霁城到底哪里有那么多需要勘测的地方。不过他不在挺好,终于不用每天缠着她问“心心念念七年的人”究竟是谁了。
叶星漫实在没法回答。
池砚程不在的这几天,她也忙了起来。因为这变态的文学理论老师列了个一米长的书单,让他们选读后写课程论文,五一收假就要交,重点是算入期末成绩。
她选了老师强推的世界巨著《百年孤独》,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半个月,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结果论文题目都没写出来。
眼看着五一的假期过去一半,图书馆里全是中文系的学生,叶星漫感受不到一丝孤独。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叶星漫一大早就去了学校图书馆,恨不能手脚并用去赶明天就要交的课程论文。直到中午肚子开始反抗了她才合上电脑去了食堂。
刚打好饭,手机突然连震了好几下,她找了个位置放下餐盘,打开微信。
家庭群里,叶勤甫和江婉清分别给她发了大红包。
她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自从上次这夫妻俩人出差到现在,叶勤甫在国外一直没有回来过,江婉清偶尔在家里闪现一下又开始在公司和工厂之间飞来飞去。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一点孤独的感觉,飞快地吃了几口饭又回到了图书馆。
事实证明,“苦难才能创造艺术”这句话是非常正确的。太阳还没落山,她的论文已经完稿了。
出了校门,叶星漫买了一瓶白葡萄酒和一大堆零食,又买了两个猫罐头,跑到池砚程家和甜酒一起过十九岁生日。
许向南在群里发起了视频通话,童言和方迹几乎是同时露了脸。四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算是给叶星漫过了生日。
视频挂断后,甜酒的猫罐头吃了个一干二净,叶星漫取来甜酒的专用水杯给它到了清水。
它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仪式,静静地等叶星漫拿起酒杯,跟它的水杯碰了碰。
“干杯!”叶星漫一声令下,甜酒紧跟着把头埋在水杯里开始喝水。
一抹斜阳打在绿色的白葡萄酒瓶上,很快,天色随着酒瓶里水位线的下移逐渐变暗。
甜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任凭她怎么叫都不肯醒,她突然觉得委屈,怎么连平时最喜欢黏着她的小猫都不肯在生日这天陪她玩一会儿。
她难过地睡了过去,梦里甜酒带着一群小猫来给自己过生日。
池砚程到家时,南湖的听风桥上已经亮起了夜灯,夜空中浮着轻纱般的云层,几颗星星若隐若现。春深半夏的五月,晚风扫过西府海棠的声音极尽柔和。
还没进家门,他已经看到从敞开的窗户里面飘出来一缕白色纱帘。
离开前他记得明明是关了窗的。
他推开门走进客厅,甜酒四仰八叉地躺在叶星漫的酒杯旁边,池砚程凑近甜酒闻了一下,似有若无的酒精味挥散开来,他哭笑不得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熟睡的人。
池砚程先把甜酒送到最近的宠物医院做了检查,好在血氧、心率都很正常,医生给开了保护肠胃的药。
再次回来时,窗外的廊灯将暖黄的光洒在沙发上,叶星漫的脸一片柔和。
他把甜酒抱回了猫窝,清理了地毯上各式各样的零食袋,将半瓶白葡萄酒封好藏在了叶星漫找不到的地方,最后关上了窗,屋内混着海棠清香的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边,静静地望着叶星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天要上班上学的缘故,此时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静,清静到任何潜藏的心思都能露出马脚,任何涌动的回忆都能震耳欲聋。
他想起刚来南湖的那几天,站在一片举目无亲全然陌生的土地上,连风都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他还记得搬家那天太阳格外热烈,可是手心却始终冰冷,直到一个小女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前,说了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然后咬了他一口……
后来的每一天,那种孤独感再也没有来过。
想起在虞州的长青山上,勘测队史无前例地遇上了塌方。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命可能就要交代在那座山里了,他为了护住一个孩子,肩膀被砸得血肉模糊,碎石尘土飞来的那一刻,世界又是一片苍白,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雪崩的山间,他根本不记得是怎么逃出来的,更没有想过,在那样混乱的地方,小姑娘会突然出现,带着明亮的笑意递给他一颗糖。
想起入冬以来的几场大雪,他奇迹般地没有任何应激反应。只有在送叶星漫一家去机场回来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心慌,久违地吃了药,维持住了镇定。
过年那天早上,雪格外大,药物的作用抵抗不过窗外的暴雪,他躲在书房里,拉上窗帘,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写写字,在临近天崩地陷的那一刻,小姑娘赫然站在自家门前,和他说了新年的第一句祝福,他还记得那一刻叶星漫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生命里每一个难过的时刻。
那些曾经风平浪静的瞬间,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激起一层层无尽的涟漪。
他原以为,叶星漫是老天补偿给他的一个礼物,他失去了一个妹妹,又还给他一个妹妹。
可是从某一刻开始,他意识到,眼前的小女孩是老天给他的另一种馈赠。
有几个失眠的夜晚,他为自己喜欢上叶星漫而愧疚过,小姑娘把自己当亲哥看待,他却生了混蛋一样的想法。可他克制不了自己一次次真实的心跳,更没有办法在她为别人伤心落泪时无动于衷。
夜色悄无声息地流淌,窗外再不见一丝流云,漫天星光无可遮挡。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11:29。
去年的今天,他没能当面祝她生日快乐。
此时此刻,他一秒钟也不想错过。
11:30
他看向沙发上熟睡的人,握住她的手,温声说:
“漫漫,生日快乐。”
夜晚安静的像一首没被弹唱的乐谱,它却不知道有人早已乱了心弦。
似乎是瞬息的错觉,池砚程感觉自己的手被更用力地握住了。
叶星漫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池砚程。可能是酒劲还没过,脸颊有一圈红晕,声音也变得迷离:“是梦吗……还是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还以为今年又是我一个人……”她的眼睛像个委屈的冰块,见到池砚程的瞬间又逐渐化开,在眼角晕湿了一片。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回来的。”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把她额角散下来的发丝挽到耳后,动作极轻,像在轻拂一个幻影。
池砚程:“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叶星漫点点头,依旧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问:“那你给我带生日礼物了吗?”
池砚程从身后拿过一个小盒子,递给叶星漫:“起来看看。”
叶星漫从沙发上坐起来,拆开那个小盒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是十九张每年五月五号的星空明信片。
叶星漫翻过第一张的背面,上面是拍摄日期和池砚程的字迹,工工整整地写着:宇宙间所有星辰祝叶星漫小朋友一岁生日快乐!
第二张背面也是,第三张,第四张……一直到最后一张,每张明信片的背面都是。
最后一张写着:宇宙间所有星辰祝叶星漫小朋友十九岁生日快乐!
墨迹透露着崭新的光泽,看得出来这张是刚打印的质感。
“是怎么想到弄这些的?”叶星漫有些哽咽地问。
“说来很神奇,我手机里有一张十七岁时拍的星空,不久前看照片时才发现是5月5号拍下来的,想起你房间有一幅叔叔拍摄的你出生时的星空照片,我就想,试试把每一年的都补齐。”
“是不是很浪费时间?”叶星漫问。
实际上池砚程很早就在收集照片了。除去今晚的这张是在南湖边上拍的,让学校对面的打印店老板临时做了出来。和十七岁是他自己拍的那张,其余的往年的照片,要么是实验室里爱好天文的同学早年拍摄的,要么是网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旅行照片,被池砚程买了下来。最后就是第一张,是叶星漫的父亲在她出生的那晚拍摄的,被池砚程无偿征用了过来。
“一点也不。”池砚程说。
他又从身后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幅油画拿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拆开画布,对叶星漫说:“我记得有一次你跟我讲,你小时候很喜欢去爷爷奶奶家,那里有童话一样的后花园,有奶奶种下的各种你叫不上名字的花,还有爷爷精心种下的各种水果和蔬菜。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留下一张照片,所以我把你的童年回忆画了出来,希望我的漫漫人生不再有任何遗憾。”
叶星漫看着眼前的油画,仿佛真的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爷爷奶奶最盼望她周末去住,她看着爷爷今天栽下一棵苹果树,明天种下一片草莓,园子里原本好好的蔬菜就快要变成她的水果花园,她一去就拿着爷爷的画眉鸟在硕大的园子里跑来跑去……
那个时候以为爷爷奶奶永远不会老,以为眼前的一切永远不会消失,从来没想过为了以后怀念去留下一张照片。
叶星漫鼻腔一酸,泪水就快忍不住,她怕滴落在油画上,用衣袖蹭了一下。
池砚程从地毯上挪到沙发上,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问:“是不是画的不太像?”
“没有,就是小时候的样子,”叶星漫像是想起什么,抬起湿润明亮的眼睛问,“所以你之前老是去美术系,是画画去了呀。”
池砚程问:“你怎么知道我去美术系的?”
“我有我的门路。”叶星漫一脸骄傲地说。
池砚程深沉地盯着她,似乎等不及:“漫漫,有些话,我原本打算明天等你没了酒意的时候再说,但是我有点忍不住了。”
“什么话?”她问。
池砚程轻轻靠近:“可不可以把你心里念念不忘的那个人……换成我?”
心跳声充斥着整个世界,叶星漫感觉脸上有一团滚烫的火,呼吸都要找不到节奏。
她尽力平复着,问池砚程:“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靠得更近了些,两人视线几乎变得没有距离,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不管是谁,忘掉他,喜欢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