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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这样的大雪,我想陪着你。

霁城的秋天总是很短,几场雨过后带来了冬天,几场雪又带走了过去的一年。

年前叶星漫的姑姑做了个小手术,来电话说要正月十五才能回到霁城。江婉清跟叶勤甫一商量决定今年全家去意大利陪叶敬微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八那天一早下了好大的雪,南湖这片打不到车,叶见昀怕误机最后请了救兵让池砚程送他们一家去的机场。

除夕这天一早又下了一场大雪。

池砚程拉上了书房的窗帘,开了台灯开始练字,练了两篇后又看了叶星漫给他推荐的《边城》。这本书对池砚程来说看得不算容易,但他一直对叶星漫的教学方法深信不疑,一个字一个词地死磕。叶星漫送他的那个蓝色小笔记本已经被他的学习笔记占据了大半地盘,余下的空白页越来越少。

被隔绝的窗外苍茫一片,像笔记本中尚未落笔的一页白纸,被撕下来铺到无边的大地中,世间万物变得没有任何距离。

一阵门铃声在白纸上划下无痕的一笔。

池砚程在霁城认识的人不多,关系熟络的就更少,来往最频繁的除了老师就是几个室友和隔壁的邻居一家。室友都是外省人一放假就走了,隔壁一家两天前已经去了意大利,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来敲自己的门?

甜酒比他好客,先一步冲到门口不停地跳起来去蹭门把手。池砚程的脚步跟在甜酒的尾巴后面。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池砚程轻轻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满天飞雪中,叶星漫一脸笑意地站在门口。

“砚程哥,新年快乐!”

万物清冽,唯有她的眼神如火一般耀眼。

池砚程愣了许久,眼中的惊讶才被风吹走了一些。

“漫漫?你怎么……没去你姑姑家?”一时间全身的神经都用来诧异,池砚程站在风口没感觉到一丝冷。

叶星漫连个帽子也没戴,顶着一头雪问他:“砚程哥,好冷啊你不让我进去吗?”

“快进来。”池砚程闻言伸出手去拉叶星漫。她的羽绒服上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花,在池砚程伸出手的瞬间,雪花在他掌心融化。

池砚程行云流水地接过叶星漫脱下来的羽绒服,挂在了玄关处的衣架上。叶星漫抱起一直在地上兴奋地往她腿上扑的甜酒,挠着它的下巴往沙发那走去。

池砚程连忙去卫生间取了一条新毛巾走过来给她擦头发上的水,一边擦一边问:“你们不去意大利过年了?”

叶星漫揉着甜酒,把路上想好的理由淡然地说了出来:“我妈说过年晚上要通宵点灯的,到机场才想起来家里的灯忘记开了。”

池砚程给她擦头发的手一顿:“特意回来点灯?就你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心底的话始终不敢说。

这样的大雪,我想陪着你。

她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谎撒得脸不红心不跳。

池砚程不知道这个“嗯”里面包含了多少故事,牵扯了多少人。

两天前的霁城机场,距离登机还有十分钟时,叶星漫紧急发挥了中文系学生的专业水平,当场创作了一部虚构文学。

当时她把江婉清拉到了一旁,声情并茂地讲:“妈妈,我最好的朋友童言,您也知道她家的情况,今年他亲爸带着她后妈以及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去了后妈老家过年,她亲妈后爸去法国来了个浪漫的二人之旅,可怜的童言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过年,如果,我能回去陪她的话,在这寒冷的冬天,我将是她唯一的炭火……”

“不行。”还没虚构完她的话被江婉清直接打断。

叶星漫:“妈妈,她真的需要我。”

江婉清:“你问问童言愿不愿意跟咱们去意大利,愿意的话我给你们俩定下一班飞机。”

叶星漫:“她没有意大利的签证。”

江婉清:“……”

软磨硬泡了十分钟后,叶星漫在江婉清不彻底的拒绝与半信半疑的沉默之间拔腿就跑。

路上还特意嘱咐叶见昀不要把自己一个人在家的事情告诉邻居,理由是不想给别人添乱。

不熬叶回了一个“你这会儿倒懂事了”的表情包。

童言在后妈老家浓烈的过年气氛中打了个喷嚏,同时收到了叶星漫同学让她配合自己“创作”,如果江女士询问的话保证言语一致不会露馅的邀请。

至此,叶星漫的虚构短篇完美落幕。

池砚程觉得叶星漫的说辞不太靠谱,据他对邻居一家的了解,这种事情即便发生也一定会落在叶见昀头上的。

池砚程半信半疑问道:“叔叔阿姨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叶星漫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怎么池砚程的目光让她突然心虚了起来,她连忙把视线又停放在怀里的甜酒身上,云淡风轻地说:“我都这么大了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可以跟我说,我去帮你们开就好了。”池砚程说。

他拿着毛巾的手指似有若无地蹭了下叶星漫的耳边。叶星漫逗甜酒的手一顿,有一小团火瞬间从她耳廓蔓延开来。

池砚程感受到她整个人突然绷紧了身体,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扯到头发了吗?”

“没有。”叶星漫眼神漫无目的地飘了一会儿,突然叫他:“砚程哥,”

池砚程:“嗯?”

“你见到我开心吗?”她抬头问。

池砚程从沙发后面绕到叶星漫身前,半蹲在地上,盯着她看了又看,用很认真的语气说:“我很开心。”

“真的?”叶星漫又确认一次。

池砚程点点头,笑着说:“我在新年伊始就见到了你,说明今年一定是个很美好的一年。”

这两天的雪让池砚程感觉南湖这片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孤独无时无刻不随着苍茫大地无限蔓延,几乎都要忘了有过年这件事。但从叶星漫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他才有一种感觉——南湖的每家每户一定都是温暖热闹的。

不过能让她这样奋不顾身折返回来,想必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藏了什么心思。池砚程没有戳破,他把叶星漫的头发擦好,用吹风机吹干,最后把她那一头波浪一样的头发梳顺了。

池砚程拿着吹风机刚走进卫生间,手机响了一声。他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是叶见昀的消息。

不熬叶:【兄弟,来隔壁开个灯,就开门灯和客厅的就行。】

池砚程盯着消息愣了一会儿。

他把吹风机放进浴室柜里,还没来得及回复,叶见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兄弟,顺便帮我看看那小魔头在不在家。”电话那头似乎很热闹,叶见昀几乎是扯着嗓子喊。

池砚程把柜门轻轻一关,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你妹妹回来了?”

“嗯,说她同学一个人在家过年,要去陪她,都到机场了撒腿就跑,真愁人。”叶见昀说。

浴室柜的镜面中,池砚程眼角的笑意渐渐收敛,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神情若有所思。

半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喂?”

池砚程回过神:“好,我过去看看。”

挂了电话,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爬上心头。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声充斥着整个世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积的海水无声地涌动起来,泛起的浪花一下一下拍打着心脏,不知过了多久,才茫然地去洗手,关上水龙头,心里退散的潮水汇聚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疑问。

这小姑娘特意回来是为了陪自己过年吗?

从卫生间出来,远远看着叶星漫抱着甜酒站在落地窗前,甜酒的猫爪不停地去扑落在窗户上的雪花。

他走到叶星漫身旁,看她的侧脸。

好像从来没有这样盯着叶星漫看过。眉毛,眼睛,鼻子,不停跟甜酒说话的嘴,互动的手指,还有刚刚亲手帮她梳好的头发。

在他眼里叶星漫一直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活泼可爱的高中生。往远了说她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往近了说,他对叶星漫有种很强烈的亲切感,一度把她当成亲妹妹对待。

可是此刻,池砚程能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拨开大部分还没理清的情绪,先找出一缕深深的罪恶感。

察觉到他的目光,叶星漫转过头来看他。

池砚程眨了下眼睛,笑着问道:“同学,午饭想吃什么?”

叶星漫见他笑盈盈地盯着自己。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刚认识池砚程的时候,他眼里的笑意总是蒙着一层雾,淡淡的,好像藏在温水里经年不化的冰块。现如今已经许久没有看到他温和之下那种独一无二的疏离感了。

叶星漫有点懵,问道:“我怎么成你同学了?”

池砚程背靠在玻璃窗上,抱着胳膊笑着说:“我们在同一个大学学习,不算同学吗?”

叶星漫没跟他继续探讨同学的定义,认真想了想他上一个问题回答道:“我要吃红烧鳕鱼。”

池砚程:“这个有,还想吃什么?”

想了半天叶星漫也没说出第二个想吃的。每年过年吃什么这件事从不用她操心,她也很少专门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主要是她不挑食,选项太多。

叶星漫打了个哈欠,把这个难题交给了池砚程。

池砚程:“是不是困了?去眯一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

为了在新年初始给池砚程一个惊喜,回来的这两天晚上叶星漫都没敢开灯,她又怕黑,抱着小夜灯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整晚都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会儿确实很困。

叶星漫抱着甜酒上了二楼,刚躺在客房的床上,突然没了困意。

认床又认房间的毛病犯了。

叶星漫起身抱着甜酒去了池砚程的书房,从他的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英语小说,看了不到十页成功地趴在池砚程的桌子上睡着了。

再睁眼时,池砚程靠在桌边,正捧着她睡着前捏在手里的那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叶星漫倏地直起腰板:“砚程哥,今天的课能不能不上了。”

池砚程看了她几秒钟,似乎意识到什么,笑着把书一合说道:“那可不行,你要是因为英语没考好上不了霁大,咱们俩就做不成同学了。”

叶星漫哀叹一声,还没从梦境中苏醒,额头“吧嗒”一声抵在桌面上。

池砚程赶忙撑着她的肩膀扶起她,给她揉了揉额头:“疼不疼?”

叶星漫刚想回一句不疼,看着池砚程的眼睛突然没发出声来。他的呼吸靠得很近,似乎都能感受到脸颊的温度,对上池砚程眼神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样,明明那么澄澈的眼睛,叶星漫就是觉得那眼神很烫人。

大脑一片混沌,忘了他的问题,也忘了自己的答案。

从接到叶见昀的电话后池砚程就像被打开了什么阀门一样,心里一直被各种情绪挤得满满的。

交织在一起的视线逐渐迷失了方向,谁都没有绕出来。

叶星漫轻轻躲开了一点距离。

可能是暖气开得太足,空气确实有些燥热,池砚程收回了有些发烫的手问:“是不是做梦了?”

叶星漫点点头:“梦见了从前你帮我补课的时候。”

高三那会儿,池砚程帮她补英语,她给池砚程讲中文,很多次她在池砚程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中一不小心就趴在桌上睡了过去。不知道是英语太过催眠还是他的声音莫名地让人心安。

“那段日子是不是挺受折磨的?这么久了还做噩梦。”

“也不算噩梦吧。”

“那怎么用头去撞桌子呢?”

“我就是轻轻地碰了一下,想清醒一点。梦里你让我做模拟卷,我说我不想做,然后试卷上的英语单词就都跳了出来,来攻击我,我一睁眼看见桌子上什么都没有,就吓了一跳……”

“不用做题不是该高兴吗?”

“你知不知道你教学的时候很严厉啊池老师,我哪敢高兴?”叶星漫甩了甩头,试图把还萦绕在眼前的单词都赶走,一边晃一边说,“好在是梦,都消失了。”

“看来我也得消失了。”

“你去哪?”叶星漫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口。

池砚程笑着说:“池老师化身厨师,去做你爱吃的红烧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