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课终于结束,叶星漫有点理解叶见昀为什么要逃课了,兄妹间感同身受一回,叶星漫决定早晚要让叶见昀去听一节古代汉语课才行。
刚走到教室后门,正巧碰上了许向南的父亲。
许教授看到叶星漫,停下脚步笑了笑:“挺有上进心啊,来蹭研究生的课了。”
“许叔叔好。”叶星漫嘿嘿一笑,转眼看见了许教授身后的学生,突然毕恭毕敬地大喊一声,“学姐好。”
许教授回头瞧了一眼自己的学生蒋一婷,又问叶星漫:“你们俩认识?”
叶星漫:“特别熟,我还想着哪天去学姐宿舍串个门呢。”
看她那调皮的样子,再看脸上挂着僵笑的蒋一婷,许教授隔空在叶星漫眼前点了点说道:“你可别把好学生给我带坏了。”
叶星漫向蒋一婷扬了扬眉问道:“学姐,会吗?”
蒋一婷艰难地扯了下嘴角:“有空来玩。”
许教授又嘱咐了叶星漫几句,让她好好学着争取保研,虽然叶星漫丝毫没有读研的想法但还是积极应下,许教授颇为欣慰地点点头随后往办公室走去。
“许教授再见。”叶星漫对着他的背影喊了声,转头一脸灿烂地问蒋一婷,“学姐,我的处分好了吗?”
蒋一婷收起来刚才不得已露出的笑容,眼神尖锐起来:“你和许教授什么关系?”
叶星漫还是更喜欢她这幅真实的面孔,真心实意地对蒋一婷说:“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啊。”
蒋一婷呵笑一声:“你别仗着有点门路就胡作非为。”
叶星漫摇摇头:“我可没有去别人宿舍乱动东西的癖好,更没有打探别人人际关系的癖好。”
蒋一婷闷不作声地离开,似乎把气都撒在了脚下的地砖上,背影散发着巨大的不愉快。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池砚程倒很喜欢看叶星漫和别人斗嘴,还饶有意趣地在她身后问,“你俩这叫冤家路窄,对不对?”
这个词形容她和蒋一婷的关系还是过于美好了,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合,交际关系的极限就是做井水不犯河水的陌生人。
不过叶星漫身为池砚程的中文老师,一直秉承着鼓励式教学的原则,说:“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你还有别的学生吗?”池砚程问。
“那倒是也没有。”叶星漫想起来什么转眼问,“砚程哥,晚上迎新晚会,你是不是得提前去礼堂?”
“嗯,现在就要过去了。”
“那你……护好你的领带。”
“嗯?”池砚程没反应过来,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天在礼堂,她踮起脚为他系领带的模样。
似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天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吓了一跳。
疯了吧。
池砚程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随后一派正经地说道:“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他答应迎新晚会结束后带她去吃夜宵,所以叶星漫留着肚子晚饭只喝了一个酸奶。等到晚会开始的时候她已经饿得灵魂出窍了。
正如叶见昀所说,霁大的迎新晚会果真是换汤不换药。叶星漫在叶见昀大一的时候来看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了,节目单的顺序都没变。她除了在主持人出来时认真观看,其余时间一直在发呆。
不全是因为无聊,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真的要饿晕厥了。
倒数第二个节目表演完,文静摇了摇叶星漫的胳膊,告诉她还有一个节目就结束了。她这才来了点精神,一抬眼,正巧余音和池砚程共同走上舞台。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真的赏心悦目。
不禁想到,如果,池砚程还是会回到巴黎去。如果,余音愿意陪他一起……
她将再一次失去他。
这一次,不仅没有结局,连开始都不曾拥有。
突然雷鸣般的掌声打断了叶星漫正在编织的悲剧文学,最后一个节目在全场最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主持人们借着这股劲开始说结束语。
周围人群躁动,她只听清了池砚程最后的一句:“我们深爱星辰,直至不惧黑夜。愿每一位同学,前途璀璨,星光永随。”
有一瞬间,池砚程的目光停留在了叶星漫的视线里。
她刚刚给自己构建了一个悲惨的结局,眼里还漫着一层水雾。
不记得晚会是几点散场的,也不记得文静和秋白和自己说了什么,等她孤身一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只知道池砚程失了约,和余音一行人聚餐去了。
这一年多,她一直把感情锁在心底,深怕又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梦,安分地扮演好一个邻居,偶尔想往前走一点也一直没有过线。
无数次问过自己,倘若结局一如从前,还要继续喜欢池砚程吗?
她常常给出不同的答案,每个答案又总是被推翻。二十七岁的自己告诉她,飞蛾扑火不是理智的选择,十七岁的自己告诉她,谁的爱不疯?
时至今日才发现之前的种种遐想似乎有些多余,当余音挽着池砚程的胳膊站在迎新舞台上的时候,当只有一束光照在他们头顶的时候,疯狂的嫉妒心毫不掩饰地说明理智的头脑无法为感情投票。喜欢的人,过了多久还是会喜欢。
手机屏幕上停留着池砚程晚会的照片。
他穿得很正式,雾蓝色的衬衫,藏蓝色的领带,灰色的西装,组合在一起是那么舒服。他的眼睛那么纯净,眼角弯起的那抹弧度像书法家最完美的笔画。或许是头顶灯光的缘故,他的轮廓似乎也在发光。
叶星漫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池砚程那天的阳光,连同他浸在光里的脸。
宿舍一片静寂,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还有初见池砚程那天的心跳。
她不顾一切跑出寝室,一路跑到校外。
她要告诉池砚程,那份埋藏已久的喜欢。
初秋的晚风一扫白日的燥热,路上许多行人都穿上了外套,只有叶星漫穿着短袖逆风狂跑,追赶她自己的夏天。
池砚程他们聚餐的火锅店就在校门外的长街对面,斑马线尽头的红灯拦住了去路。
隐约能看到坐在窗边的池砚程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团委老师说你拒绝了校庆的主持机会,你不想和我一起主持吗?”余音问池砚程。
池砚程礼貌地笑笑:“最近实验比较多,抽不开身。”
她收下了这份体面的拒绝,又问:“彩排那天来礼堂的那个小姑娘是你妹妹?”
“邻居妹妹。”池砚程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听说咱们学校出了新规,宿舍管理标准比以往严格了,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打听下是什么情况?”
余音被他忽然的转折弄得有点茫然,但很快就想起来不久前的一件事。蒋一婷在叶星漫宿舍闹了一场,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少。
她们俩同在学生会,又是室友,池砚程难免误会她和蒋一婷是一条战线上的,保不齐还会以为是自己让蒋一婷去故意刁难叶星漫的。余音不屑用这种方式去为难对手,她知道真正的目标在哪。
“听我室友说好像是和小学妹闹了一些误会,你放心吧,我会和一婷好好说说。”
“谢谢。”点到为止,池砚程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一个十几秒的红绿灯,似乎比一整节英语课还要漫长。
叶星漫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像这样需要用勇气和冲动去做一件事情,还是头一回。
过马路,推开店门,走到池砚程身边。
每一步都那样行云流水,像做足了准备。
可是当满桌子的人齐刷刷抬眼看向她时,勇气瞬间被一道道目光刺破,那份冲动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
如果,他不喜欢自己呢,如果他拒绝呢,以后是不是会躲着自己,再也不能用看猫当借口去找他了,在学校遇见,他会不会只是点头一笑转身走开……
池砚程坐在最里面,她还没进门时就看见了她,此刻他已经站在叶星漫眼前,声音里满是关切:“穿得这么少冷不冷?”
叶星漫低着头,浅浅地说了句:“不冷。”
池砚程:“来找人?”
“嗯,同学说吃饭,我应该是走错了,”叶星漫木然地点了下头,“砚程哥我先走了。”
她没敢看池砚程转身出了门,落荒而逃。
夜色温柔又冷静,凉城路上灯火朦胧。
她眼里盈光闪闪,不知道是路灯下的影子孤单得可怜,还是晚风太凉吹得她想落泪。
影子被路灯拉得越来越长,叶星漫心里一阵苍凉,此时哪怕有个外套能裹住身体就好了。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自言自语道:“真没出息啊叶星漫。”
“谁说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她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原地怔住。
“我们漫漫怎么就没出息了?”池砚程呼吸有些快,看样子是跑着出来的。
她声音浅浅,叫了声:“砚程哥。”
语气里还有几分来源不明的委屈。
他把卫衣外套脱下来给叶星漫披上:“降温了,以后晚上出来记得带外套。”
“你怎么出来了?”叶星漫问。
“对不起,我答应带你去吃饭的。”
“没事,我看到了,你是被一群人簇拥着去的,那么多同学把你架在那,换做我的话我也没法拒绝。”她口是心非地说。
池砚程:“吃点东西没?”
叶星漫不说话。
“你心情不好,我倒跑去吃独食,简直太没良心了是不是?”池砚程似乎在哄她。
叶星漫低着头:“你回去吧,聚餐中途离开不太好,我没事。”
“真的没事?”他问。
她还是垂着头,闷闷地:“嗯。”
“行,那我回去了。”池砚程说。
叶星漫没应声,原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池砚程身子转了一半,脚已经朝叶星漫身后的方向迈了一步,他又问:“我真走了?”
叶星漫:“砚程哥再见。”
池砚程突然扬起嘴角一笑,揉了揉她的头:“逗你的。”
这一晚上她的情绪乱成一团,心里一会儿嫉妒得发痒,一会儿酸涩难抑,莫名地鼓起勇气,又觉得委屈至极。
眼前,被他一逗,还有点……生气。
叶星漫把外套一脱扔到池砚程怀里,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气刚才进门时,池砚程和身旁的余音正在说笑,又气做好的心理建设在余音扫过来的那一眼里轰然坍塌。
叶星漫走得飞快,路过一家陶瓷店门前,胳膊似有若无地碰到门口挂着的陶瓷风铃,留下一片叮当脆响。
池砚程比她高太多,很快就赶上了她,耐心地把外套重新给叶星漫披上。
为了防止她再次抛弃外套,池砚程把两只袖子在她身前打了个结,然后扯住外套袖子就不撒手了。
“你不觉得这样像牵着一只狗吗?”
“你刚才跑那么快,差点追不上你了。”
“那你也不能把我当动物吧。”
“当甜酒行不行?”
“甜酒不是用来牵的,是要抱在怀里的。”
“什么?”
“没什么,走吧。”
安安静静地走了一小段路,难得见叶星漫这么寡言,池砚程没忍住问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叶星漫没有说话。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池砚程偏过头来问她。
叶星漫还是不语。
他室友曾用亲身经历告诉过他,女孩生闷气的时候,一定要千方百计地说话。
于是池砚程继续问:“那怎么惹的?要不要哥哥去帮你报仇?”
叶星漫若有所思,随后终于开了口:“我感觉我很在意的东西就要被人抢走了。”
“谁这么大胆!”池砚程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看着她的眼睛,“那,哥哥怎么才能帮你追回来?”
叶星漫一愣:“你知道是什么嘛就帮我追?”
“只要我们漫漫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池砚程笑着说。
很久之前,在老街的小巷里,路灯下,池砚程也是这样弯着腰,侧着头看她。
那时叶星漫的心动没有此刻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