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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塌方

年后下了一场雪,雪还没化假期就结束了。

高三开学早,模拟考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叶星漫的成绩飘忽不定,好的时候能过霁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不好的时候只能搭个理工的边。

全家对叶星漫的成绩都满意地天花乱坠,认为能考上霁城理工就是叶家祖坟冒青烟了,连叶见昀都觉得她简直脱胎换骨。

只有她自己惶恐不安。

自从英语成绩不那么拉分以后她去池砚程那的次数越来越少。开学以来,叶星漫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了复习上,唯一的消遣就是写卷子写得眼酸时,抬头看看不远处那个窗格里的暖光。

那扇窗亮着,体内的血就是暖的。手里的笔一转,模拟题都能多刷一套。

以前成绩不好时,对于未来能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甚至能不能考得上大学,叶星漫全然不在意。像霁大这样在省内数一数二的学校她更是想都没想过。但是现在,看着从前遥不可及的地方偶尔也能在眼前忽闪几下,便总想着再努努力,说不定真能牢牢攥在手里。

江婉清看她走火入魔的状态有点担心,跟叶勤甫一商量,打算趁着五一全家出去旅游一趟。结果临行前两人双双出差。这个重任只能交到叶见昀手里了。

然而叶见昀接旨还没到一天,教授就在项目组群里发了个去虞州出差的通知,一共两个幸运名额,直接落到了叶见昀和池砚程身上。

家里又剩她一个人。

整个五一假期,叶星漫只能跟甜酒作伴。

原本想把甜酒带回自己房间,但又怕到时候猫毛处理不干净,江婉清来自己房间后过敏,所以她每天两栋房子之间来回跑,一人独守两座空房。

可能是家里人少的原因,叶星漫感觉今年五月的天没有往年暖。

对面书房的灯沉寂了许久,她每次抬头心里都空落落的。平常那盏灯,半夜十一点准时熄灭,叶星漫看到灯灭了就会停笔去睡觉。这两天那个一直漆黑的窗格仿佛吞噬了时间,她的昼夜开始颠倒,根本不知道假期余额还剩几天。

这天一睁眼,她迷迷糊糊点开手机,手机上显示5月4号下午三点。

日期下面紧贴着的是一条实时新闻——虞州长青山山体塌方,一勘测队失联。

叶星漫瞬间从床上弹起。

长青山,这不正是池砚程和叶见昀去的地方吗?

叶星漫赶忙拨了池砚程的手机,无人接听。

又拨了叶见昀的手机,同样是无人接听。

她从床上一跃而下,匆忙收拾了一下,在书桌抽屉里取出身份证直奔高铁站。

自以为很镇定,结果连高铁票都忘了买,到了霁城东站才发现当天去虞州的票一张都没有了。虞州没有机场,从霁城飞的话还要转客运车,各种时间加起来比火车还要久,叶星漫想了下,最后跑到了霁城火车站买到了一张无座的火车票。

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到虞州时是5号的凌晨三点多,天还没亮。

长青山是个开发了一半的景区,景区主要集中在半山腰到山脚下的长青湖之间。原本出租车能开到半山腰上,这会儿因为路被山石堵住了,车开不进去,叶星漫只能在山脚下了车。

天边泛起一抹微弱的红色,虽然触及不到叶星漫脚下的路,但勉强能让空气看起来没那么浑浊。

叶星漫沿着山路往上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了几个人影。大约有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个身影很高,轮廓像池砚程,又有点像叶见昀。这几个人脚步沉重,走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加快了脚步,跑向那群人。还什么都没看清楚,迎面为首的那个人倒先开了口:“姑娘,人家都往山下走,你怎么还往山上去?”

借着天边刚泛起的微光,叶星漫看见这个人脸上衣服上都是尘土,听声音和叶勤甫差不多大,他身后背着橙色的登山包,右手拄着登山杖,设备齐全一看就是个登山爱好者。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是同样齐全的装备,看样子是组队而来的。

叶星漫仔仔细细扫视了一圈,这群人里没有池砚程和叶见昀。

“叔叔,请问山上现在是什么情形,您还遇见过其他人吗?有没有看见一个勘测队?”她迫切地问。

这人没理会她的问题,一味地好心劝诫:“你赶紧掉头往回走,山上是绝对不要去了。”

叶星漫试图再问些什么,一行人摆摆手从她身前沉默地走过。

没有方向,危险重重,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可双脚却叛逆地要命。

又往上走了一段,天开始变亮,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清楚。没过多久,她终于明白刚刚那个人为什么让她绝对不要上山了。

眼前的路,被山坡上崩落下来的岩土堵得十分彻底。

左边是悬崖,右边是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崩塌的山体,进无可进,退又不甘。

她颤颤巍巍地往悬崖下面看了一眼,一阵眩晕。原地喘了几口气,只能无奈地往回折返。

返回山脚下的时候,太阳刚越过群山,世界一片清晰。

长青湖边多了一个刚刚搭建好的临时救援区。里里外外许多人,有转移的原住民,也有刚营救出来的游客,还有穿着红色背心的志愿者。一些物资箱凌乱地散在地上,有人啃着面包哭,有人抱着宠物笑。

乱糟糟的。

这样的喧嚣混乱的场景中,越是躁动吵闹的人越不起眼,反而安静的人格外明显。

帐篷外,最边缘的一角,就有一个那样的背影。

那个人坐在地上,和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仿佛自带结界。阳光照着他的背和头顶,几根凌乱的发丝熠熠发光。叶星漫能感觉到他黑色外套的背部吸满了热量,一定很暖和。

她迫不及待地走过去。

那个人额头和脸颊有轻微擦伤,手指关节也微微泛红,掌心正捧着一个蓝色小笔记本,看得认真。

周围的世界兵荒马乱,她的心终于安稳落地。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跑到他面前,差点就要蹦到他怀里,大声喊着:“哥哥。”

“你醒啦。”池砚程抬头笑着。

“我们马上就要跟着救援车队走了,我妈妈让我跟你说声再见。”小男孩说。

池砚程给他卷起的衣角抚平,温声细语道:“这次牵紧你妈妈的手,不要再走丢了。”

“知道了,”小男孩笑着说,“对了哥哥,昨天你给我吃的橘子糖是在哪里买的?我还想吃。”

“那个呀,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糖,哥哥也买不到。”池砚程一脸遗憾地望着小孩。

小男孩以为池砚程在骗他,嘟着嘴满眼失落,但很快,他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有人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糖果在他眼前晃了晃。

“给!”叶星漫蹲在两人中间,笑着把糖递给小男孩。

池砚程先是猝不及防地一顿,然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漫漫?”

叶星漫和池砚程对视了一秒,随后转过去把糖盒放到小男孩手里:“这个糖呢是姐姐自己做的,哥哥确实没有骗你,但我只带了这么多,都给你吧。”

小男孩接过糖盒,头点得跟打鼓一样,还乖巧地拿出了两块糖放到叶星漫手里,随后拿着糖盒跑走了。

叶星漫站了起来,把其中一个递给池砚程。

那颗糖被阳光照得透明澄亮。

他木讷地接过,诧异到忘了起身,好半天才腾地一下站起来,拽着她的胳膊从上到下探查了一遍,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

塌方时,面对奔涌而来的乱石尘土,池砚程都没有眼前紧张,仿佛当时的心悸和后怕在见到叶星漫的这一刻才倾巢而出。

“……我来找我哥。”她扯了半个谎。

这一说才发现周围没有叶见昀的身影,一瞬间担忧完全盖住了撒谎的窘迫,连忙又问:“我哥呢?”

池砚程赶忙安慰道:“你哥没事,别担心。他刚刚发来了消息,正跟教授往山下走呢。”

叶星漫松了口气。

池砚程看了看叶星漫,转眼视线掠过她的身体,飘到了她刚刚过来的那条路上,最后往山上扫了一眼。皱着眉问:“跑到山上去了?”

叶星漫摇摇头:“没去。”

池砚程不信:“真没去?”

“我恐高。”

这话不假,她是恐高。但恐高不代表不能登山。

池砚程知道她一定去过山上塌方的地方了,因为这么久他已经摸透了叶星漫的习惯,比如问她有没有背下五十个单词,她会说背了两个小时。

有时候答非所问就是一种明确的答案。

同理,她一定去了山上。

“跟你爸妈说了没?”池砚程又问。

叶星漫摇摇头。

“你胆子真不小,这一片比望归山还危险,你自己一个人……”

“砚程哥……”她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担心过了头,纵然一贯处事不惊的池砚程也难免会急躁。意识到了语气有点重,他往回收了一些很快温声道:“对不起,不说你了。”

叶星漫:“嗯。”

“反正一会儿你哥看到你也会说的。”池砚程补了一句。

“……那你得帮我。”叶星漫粲然一笑,“像打雪仗那次一样。”

池砚程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一阵头疼。

昨天上午的惊险还历历在目。

当时勘测队刚走到一半,还没到观测点,他和叶见昀在队尾。路过一段很窄的山路时,身侧的岩石层突然发出异响。教授察觉不对让所有人掉头折返,却没想到这场爆发来得如此之快,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岩壁已经开始疯狂脱落。

高处的石块滚滚袭来拦住了回路,所有人只能往前冲,叶见昀还拿着勘测箱负重前行,结果从山崖一路滚落到树林里,他找到叶见昀的时候叶见昀正靠着一棵树昏睡。

他背着叶见昀不知道走了几个小时才遇见教授,结果二次爆发导致他们俩又走散了,飞尘中他感觉自己几乎要失去意识,一阵哭声把他唤了回来,刚刚拿着糖盒离开的小男孩那时就卡在乱石中,他头上的山壁不停地破裂,眨眼的瞬间,一大块岩石从天而降,池砚程来不及多想冲了上去护住了他……

一个小时前叶见昀发来消息,正在赶往这里。

周围混乱的场景,叶星漫从前在新闻里面看到不少,但是身临其境,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池砚程是不是也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她问道:“砚程哥,你以前遇到过类似这样的意外吗?”

“嗯,有过一次。”池砚程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起眼的一幕刚好被叶星漫看见,她担心地抬起视线:“你……还好吗?”

“本来不太好,但是能在这看到我们漫漫,有一种身在南湖的感觉,像回家了一样。”

“有没有受伤?”叶星漫问。

“没有。”

他刚说完,一个医护人员直奔池砚程走了过来,说:“你该换药了,跟我过来。”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他有些尴尬地对叶星漫笑了一下,被医护人员领着去了一个帐篷里。

叶星漫偷偷跟了过去站在帐篷窗外,池砚程肩膀上的纱布刚被护士拆开,透过网状的窗纱,模糊的视线里,那片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护士为他重新换上药,包扎好。

叶星漫擦干眼泪,不等他穿好衣服出来,独自往湖边走去。

刚走了两步突然被人往回拉了一把:“去哪?”

她换上了一副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笑容,说:“看看风景。”

“哪也不许去,你哥没来之前,在我身边好好待着。”池砚程故作严肃。

叶星漫:“……我又不是刚才那个小孩。”

“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说我怎么向你哥交代呢。”

叶星漫无奈只能乖乖跟着他走,回到了一开始看见他的地方,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疼吗?”

“嗯?”池砚程没反应过来。

叶星漫指了指他的肩膀。

“哦,没事,破了点皮。”池砚程轻描淡写地说。

她很不高兴。

池砚程的自我封锁和习惯性回避总给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哪怕在被质问的时候温和地给出“不想让你担心”的理由,叶星漫仍然很难受。

她多希望有一天这个人能无所顾忌地和自己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尤其是苦痛的那部分,叶星漫觉得人与人之间,敢诉衷肠是最高等级的信任和依赖。

“是不是累了?”池砚程问她。

跋山涉水这一路还没喝上一口水,叶星漫往地上一坐:“我渴了。”

“我去给你拿水,坐在这等我。”

池砚程去帐篷里面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叶星漫一口气喝了将近一半,池砚程把手里的瓶盖拧回去问她:“怎么来的?”

“火车。”

“火车时间很久吧?”

叶星漫疯狂点头,并且表示:“我再也不坐火车了。”

不是时间长,也不是站得累,而是躲也躲不开的烟味混杂着种类齐全的泡面味,再加上车厢里的嘈杂声,那感受真是终生难忘。

“那你回去怎么办?现在还能买到高铁票吗?”

“不知道,让我哥想办法。”

池砚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救生毯,摊开铺在地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充气护颈枕放好,对叶星漫说:“躺一会吧。”

在火车上站了十多个小时,又在山路上走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跟打了鸡血一样没感觉到累。这会儿一放松,疲惫感瞬间流淌全身,她迫不及待地往救生毯上一躺,四肢前所未有地舒服过。

池砚程把外套脱了下来给她搭在身上:“蹭了些土,怕不怕脏?”

叶星漫第一次用这个视角看池砚程,视线里全部都是这个人,他的目光那么近,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拥抱。来时的那些忐忑不安,终于彻底烟消云散了,她把池砚程的外套往上扯了扯,笑着摇摇头:“不脏。”

池砚程:“休息吧。”

叶星漫闭上眼睛,折腾了这么远的路,此时此刻能晒着太阳睡一觉,完全不亏。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叶见昀的声音。

一睁眼,叶见昀果然坐在旁边。

“哥。”她激动地叫了一声。

叶见昀神色复杂,担忧、生气、还有点后怕,酝酿了几秒钟,最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句:“醒了?”

“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叶星漫做起来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叶见昀问。

叶星漫神情瞬间黯淡下来:“没有别的吗?”

叶见昀:“一会儿跟着救援队的大巴车走,我刚问了能给你送到高铁站。”

叶星漫低着头,像是在生气,语气闷闷的:“没有高铁票了。”

“高铁站旁边有到隔壁云城机场的快线,坐飞机回去。”叶见昀又问,“下了飞机知道怎么回家不?”

“我当然知道。”叶星漫站起来白了她哥一眼。

叶见昀跟着起身,用指尖敲了敲她的脑袋:“全程跟我保持联络。”

叶星漫挥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飞机上没信号怎么联络?”

叶见昀:“……”

池砚程往她的包里装了一瓶矿泉水,顺手把充气护颈枕叠好也塞进了包里:“登机告诉我们一声,下了飞机也告诉我们一声。”

“知道了,你们注意安全,生命第一,要是项目太难太逆天,大不了就换个专业,不能为了做项目连命都不要了。”叶星漫嘱咐着。

叶见昀:“这小嘴巴一天天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叶星漫从池砚程手里拿过背包,又瞪了叶见昀一眼:“那你别听,我说给砚程哥听。”

池砚程笑笑:“我和你哥记下了,会注意安全的。”

“对了,”叶星漫翻开背包掏出一个药盒,“上次你从望归山回去后就生病了,我怕有个万一就给你带了药,你之前吃的那个药我没记住,就买了国产的,方迹父母是医生,我问过,这个药很管用。”

池砚程接过来:“谢谢漫漫。”

“不过希望你用不上。”她说。

池砚程:“好,我争取不用。”

这两个合起来比她大一轮的人跟在她身后,一直看着她上了救援队的大巴车。

车子慢慢悠悠地驶出了景区,叶见昀望着远处车尾的一点残影,突然一跺脚:“哎呀!”

池砚程:“怎么了?”

叶见昀:“今天是我妹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