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绝不是一句没有重量的空话。
心一点一点下坠。
如果当年池砚程没有走,他们也未必会在一起。可能最后她和姑姑的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叶星漫问母亲:“如果,姑姑的孩子跟庄家的孩子相爱了,会怎么样?”
江婉清不解:“谁会怎么样?”
叶星漫:“姑姑的孩子。”
“不会怎么样,”江婉清平静地说,“你爸会打断他的腿。”
并不意外的答案。
叶星漫从床上一跃而起,沉默地回到了自己房间。
江婉清对这个女儿的各路言行早已见怪不怪,关了灯终于能安静地睡觉了。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南湖二号亮着暖灯的窗格发了会儿呆。再回神,视线扫过书桌一角的记事板,上面有三个待办。
做一张数学卷。
做一套理综。
背五十个英语单词。
哪个都没完成。
她的脑子里此时都是面粉和水,实在不适合做题,很有自知之明地在前两个待办事项上画了叉,随后翻开单词本。
五十个英语单词,从晚上十点背到了凌晨一点。水笔里的油墨逐渐缩短,草纸上叠加了一层又一层的乱码,知识三过脑门而不入,一个单词也没记住。
叶星漫拿起手机在槑槑群里发了条消息。
【星星点点】:有人去看星星吗?
许向南在睡觉,童言在画漫画,只有方迹一个人回她。
【方方正正】:?
方迹又给她单独发了一条消息:心情不好?
【星星点点】:想不想跟姐去浪漫一回?
手机那端的方迹吓一哆嗦。
不久前下过雨后的傍晚,叶星漫突然兴起拽着他去来回车程四个小时的村庄里看萤火虫。没过多久的某天凌晨三点,叶星漫强烈邀请群里的全体成员在南湖的听风桥上集合一起看月全食。诸如此类的事情,方迹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他可不想又因为这大小姐的一时兴起失去一个自由熬夜的美好夜晚。
方方正正友好地婉拒了她:已睡。
【星星点点】:对了,我之前让你问的事情,你帮我问你妈妈了吗?
在老翟办公室挨训那天,叶星漫嘱咐他确认下在医院看到的背影是不是池砚程,后面一来二去把这事给忘了,是庄叙夏那句“艰难”又把这茬勾了出来。
已睡的方方正正苏醒过来:这涉及个人**,我妈不说,还训了我一顿。
【方方正正】:但我提你邻居的名字我妈没什么反应,估计是我看错了。
【星星点点】:行吧。
【方方正正】:已睡着。
叶星漫抬头看向窗外,池砚程书房的灯还在亮着,他带着眼镜在电脑前,不知道是不是在写论文。她顺着微信消息列表往下划了划,在某个名字上方犹豫了一下,随后指尖一落,给池砚程发了条消息。
【星星点点】:砚程哥,去不去看星星?
那个小小的窗格里,池砚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与此同时叶星漫收到一条新消息。
【池砚程】:现在?
她端着手机迟迟没有回复。换位一想,如果谁在半夜一点多给自己发消息问要不要去看星星,她一定会觉得这个人有病。
她不想被池砚程拒绝。
叶星漫默默地打了几个字:以后吧。
还没按发送,新消息又传了过来。
【池砚程】:城郊有个观星台,光污染比较小。车程要一个多小时,回来差不多天就亮了。
叶星漫立刻坐直了身板,盯着他的消息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这算不算拒绝呢?
屏幕上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池砚程】:不过正好可以看日出。
叶星漫心里怦然一动,仿若太阳已经升起。她把输入框里的“以后吧”删掉,回了一个字:走。
【池砚程】:把你哥的车钥匙拿着,多穿点衣服。
叶星漫嘴角忍不住弯起,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扇窗里,书桌前已经没有池砚程的身影了。
她飞快地回了一个:好。
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
虽然知道江婉清睡觉一向比较沉,这点动静肯定影响不到她,但叶星漫还是十分地小心。
到车库门前时,池砚程已经等在那了。他像一棵沉静的树,给人一种错觉,这个人似乎等了很久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儿想临阵逃脱。
可能意识到自己真的非常荒谬。
车子驶出南湖后,池砚程问她:“心情不好?”
“嗯。”叶星漫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但我不想说。”
池砚程笑笑:“那就不说,我不问了。”
“你不觉得我有病吗?大晚上的不睡觉去看星星。”叶星漫反问。
“星星不就是要晚上看吗?”
叶星漫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转过来默默说了一句:“有道理。”
“下周要跟教授一起出差,临行前满足你一个小小的要求。”池砚程说。
“去多久?”
“还不知道。”
“砚程哥,”叶星漫侧过身看他。
池砚程视线没动,把头往她那边微微偏了一下:“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将来找了个女朋友你家里人不同意,你会怎么样?”
池砚程稍微琢磨了一下这个问题,随后冷静地回答:“我更在乎我未来女朋友的家里人同不同意。”
“如果她们家也不同意呢?”叶星漫问。
“这么惨吗?”池砚程苦笑,“那就是一辈子的课题了,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
“有些事情也说不准,说不定你觉得太难,就跑掉了。”叶星漫已经幻想到未来两个人面对父母的棒打鸳鸯该如何应对,差点忘了两人现在还只是邻居而已。
“什么说不准?”池砚程问。
“我就是说如果。”叶星漫随口应付道。
“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种事情上大学再考虑更好一些。”
“记得。”叶星漫底气不足地反驳,“我问的是你又不是我。”
“今天的五十个单词背完了?”
叶星漫顾左右而言他:“我背了两个小时。”
“那我考考你……”
“认真开车,晚上开车要专注。”
“我可以专注地一心二用。”
“对了,”叶星漫强行转移话题,“南湖这个房子一直就是你们家的对吗?”
池砚程点点头:“嗯,我父亲的。”
“那你当初为什么说是租的?”
“这个,我说过吗?”
“我问你为什么租这里的房子,你说因为离霁大近。”
池砚程打了个转向:“我以为你问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当时没有说这是我家的房子,因为那个时候不想聊跟家里有关的事情,所以……”
“所以怕我问,随便找了个借口?”
“也不是借口吧,确实离学校很近。”
叶星漫没再说什么。
池砚程瞄了她一眼:“所以,今天的单词都背下来了吗?”
“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池砚程笑而不语。
她的装睡**没施展多久,车就停稳了。
冬季的星空,像是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才落到这片夜幕上,遥远又疏离。
池砚程以为她会拿出手机疯狂拍几张照片,结果只是站在车边一动不动地抬头仰望。
手机拍不出苍穹的辽阔,不如尽收眼底。
看过就是永恒。
心满意足,打道回府。
路上,叶星漫还是没忍住:“砚程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先向我保证不撒谎。”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保证。”
“我向叶星漫同学保证,如实交代,绝不撒谎。”
“你抽屉里的那个药,真的是感冒药吗?”
他防备不足,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片刻后淡淡地说:“不是。”
话音一落叶星漫就后悔了,后悔当时自己太不敏锐,那样轻易地相信了他。
没等她问池砚程主动交代:“是治疗头疼的。”
“你当时为什么说是感冒药?”她兴师问罪。
池砚程收起刚刚的力不从心,游刃有余地说:“在巴黎,人与人之间很少讨论身体状况,这属于个人**。”
叶星漫连忙解释:“砚程哥,我没有想要窥探你**的意思……”
“我知道,”池砚程说,“当时你很紧张,不想让你更担心而已。”
“你头疼很久了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有一年冬天生了一场病,高烧了几天,那之后就这样了,”池砚程借着等红灯的时间转过来看她,“不过自从来到南湖之后就好多了,只疼过那一次。”
“是吗?还那么巧被我遇见了。”叶星漫知道他在糊弄自己,愤懑地把脸扭到另一边。
池砚程靠近了一点哄她:“我不骗你,真的好了。”
叶星漫回望他:“那你去医院复查过吗?”
“去过,医生说我可以停药了,我把那个药瓶都扔了。”
红灯结束,池砚程收回了视线。
车子行驶在凉城路上,叶星漫看着道路两旁忽闪而过的建筑说:“说明南湖风水好,旺你。”
池砚程不太懂“旺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根据她的前半句推断,大概是能给他带来好运的意思。
叶星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但一想到那句“叶庄两家永不结亲”心里又难受起来。
难道她和池砚程真的就是有缘无分吗?
她忧愁的视线没有着落点,最终飘到了池砚程眼里,他轻轻问:“想什么呢?”
“没有。”
“看起来有很多心事。”
她搪塞:“要考试了,害怕。”
这段时间叶星漫是下了狠功夫的,别的科目池砚程不了解,但英语他是看在眼里的,从一开始一看单词就打瞌睡,到现在每日雷打不动地背50个,他觉得得来点实际鼓励才行。
“漫漫,如果你英语这次及格了,我可以给你个奖励,想要什么你自己说,在我能力范围内尽量满足你。”
叶星漫瞬间双眼明亮,几乎要脱口而出:如果我考得很好,你能留在中国吗?
但她没有说。
她知道这不合时宜。
“及格我还是很有信心的,至于奖励,我得好好想想。”叶星漫说。
池砚程一笑:“不让我倾家荡产就行。”
车子很快拐进南湖大道。
下车前叶星漫问他:“砚程哥,等你回了巴黎看见满天繁星,会不会想起今晚,想起我?”
“当然,”池砚程又补了一句,“还有叶叔叔江阿姨和你哥,我都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