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星漫从池砚程送来的书包里拿出那张英语卷，把每一个陌生的单词背了一遍又一遍，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也没产生任何困意。
洗漱后她去楼下吃了早餐，重新回到书桌前，对面的窗户里依然空空如也。往常这个时间池砚程已经出现在书房开始练字了。想起昨晚他说今天给她讲题，结果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当时是敷衍她还是全然忘了这件事。
窗外的秋千上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叶星漫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衣柜里找了件厚外套，打算去池砚程家门口站上一天。
路过秋千的时候，叶星漫认出了这个身影，是昨晚来池砚程家里的那个女人。她听见脚步一转头，正好和叶星漫视线相撞，笑着问：“我是不是占了你的位置？”
叶星漫连忙摆手：“没有，这本来就是砚程哥家的秋千。”
“你来坐吧。”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叶星漫摇摇头拒绝了她的谦让。
“昨天匆忙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我叫庄叙夏。”她伸出手说。
叶星漫很少这么正式地和别人握手，有些不习惯，但还是十分礼貌地回应着：“你好，叶星漫。”
庄叙夏有着和池砚程一样的优雅气质，但更知性成熟。她拉着叶星漫的手：“砚程经常提起你。”
叶星漫有点意外：“砚程哥都说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非常聪明活泼的小邻居，有你在的地方就很热闹，说很多时候会不知不觉把你当妹妹一样看待，说我见了你也一定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叙夏的眼里有着说不清的动容。
庄叙夏：“你是来找砚程的吧？”
叶星漫点点头。
庄叙夏：“他在和父亲谈话。”
叶星漫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内，池砚程和一个年长者正在交谈。两人之间隔了一大块距离。池砚程面色淡然，偶尔颔首点头，两只手搭在一起，坐姿像老式钟表的秒针走到正午十二点一样端正。那位年长者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的边沿，身体微微侧向池砚程的方向，他穿着板正的深灰色西装，眉宇间有刻痕般的皱纹，不怒自威，看起来跟温润尔雅的池砚程完全不像父子。
她半信半疑地向庄叙夏求证：“那个人……是砚程哥的父亲？”
庄叙夏笑笑：“也是我的父亲。”
……她是池砚程的姐姐？
难道当年池砚程的离开是和家里人有关？
还没从她的话中反应出什么来，庄叙夏又补了一句：“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竞争对手？”
她惊叹庄叙夏是第一个看穿她心思的人，更诧异她如此直接。
叶星漫：“我……”
庄叙夏：“就当做咱们两个人的秘密吧，我不会告诉砚程的。”
叶星漫的紧张渐渐融化在庄叙夏平和的眼神里。
“叙夏姐，我能问一下庄叔叔来找池砚程是什么事情吗？他们看起来好像不愉快。”
庄叙夏往客厅里看了一眼，转过来时眼神和语气都带着同情：“砚程来中国上学这件事没有跟任何人讲，现在父亲知道了。”
叶星漫惊诧不已。
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离开家人孤身一人去往陌生的国度？况且，叛逆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和池砚程划到一起去。
可叶星漫忘了，池砚程虽然不叛逆，却很擅长逃避。
“他在巴黎过得不好吗？”叶星漫问。
庄叙夏：“是有一段艰难的日子，不过他在中国的状态看起来比在巴黎好多了。”
“艰难”二字让叶星漫一阵心慌，想起不久前方迹说在医院碰见了池砚程，想起他那次异常的感冒，还有那个满是英文的药瓶……
叶星漫迟疑地问道：“他……生病了吗？”
庄叙夏面色如常，却对叶星漫的问题避而不谈，直接掉头转向另一个话题：“父亲和砚程交谈一向如此，你为什么说他们不愉快？”
叶星漫意外他的喜怒哀乐连家人都察觉不了。
池砚程很少情绪外露，无论是悲是喜，他都释放的很收敛。他从不像叶见昀那样肆无忌惮地笑，也不会像方迹那样奔放地流泪，他总是温和地应对一切，这份温和同时也很疏离。他像一个泡在温水里不会融化的冰块。
他有一些习惯，比如在无措时会不自觉地蹭一下眉尾，有时用食指指尖轻扫，有时用某个骨节揉一下，偶尔整个手掌抬起来轻轻触碰一下随即又放下去。
高兴时会把头低得更深一些，眼尾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笑容会在脸上停留很久，然后再慢慢地抬起头，换上那副标准的温和的微笑。
紧张或者失落时，说话前会先抿下嘴再开口，眼神会飘向与他对话之人的反方向，说话的同时右手会包住左手，左手拇指会来回摩挲右手拇指，就如同此刻。
客厅里，池砚程听着父亲庄固的言论，沉默不语。
庄固严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砚程，我了解你，你表面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但实际上你比任何人都叛逆。你内心从来都没有认可过我的话。”
池砚程依旧沉默无言。
庄固秉承着严父出孝子的教育理念，对孩子们犯错的容忍度很低，在他眼里事事做到满分是应该，不值得夸奖。但少一分就要反思，为什么会错。
九岁那年，池砚程在比利时参加国际钢琴大师赛拿了冠军，本以为庄固这次终于能说出一句好话，结果他问池砚程为什么没有在比赛当天早晨六点起床。
这逆天的作息是他们家雷打不动的家规之一，天上下刀子庄家人也要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七点前吃完早餐。让池砚程最无助的就是庄固确实是这样要求自己的，池砚程想反驳一句“你这样要求我们那你自己做到了吗”都没有办法开口，因为庄固确实做到了。
庄固早年在海外打拼时每天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几瓣用，从一无所有到创建货运代理公司再到如今的海运集团，他的毅力确实非常人能及。所以时常觉得池砚程他们吃的苦不及他当年一星半点。
庄固很少在家里提及创业时期的艰难，直接用命令的形式输出他的人生经验，池砚程对他的那一套不理解不服气也不想尊重，当他还相信沟通能解决人类百分之八十的矛盾的时候，庄固已经用行动告诉他父亲的权威不容挑战。每次和庄固沟通后池砚程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久而久之，为了避免交锋，池砚程选择沉默，听从或者逃避。
就这样，内心积压了十几年的叛逆都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一鼓作气地爆发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时不时会没由来地产生一种能对抗世界的错觉，所以父亲的斥责在少年人眼里便显得不值一提。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天，未必会记得从雪山之巅一跃而下的感觉，但一定会记得第一次违背父亲管教的畅快。
然而这一天阴差阳错的以另一种形式深深地烙在了池砚程的记忆里。
那之后，他给自己建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窄门。
所以当他觉得会给别人造成麻烦和困扰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抛弃自己，继而迅速从他给自己建造的窄门里逃离。
“我是人，不是靠输入指令才能行动的机器，我有我的判断和想法。”池砚程说。
庄固突然气势逼人，大声吼道：“你的判断？你的判断让我们家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如果你听我的，舒月会死吗？”
“别说了。”池砚程双手控制不住地抖，“别再提她。”
庄固猛然站起来指着池砚程：“你是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然后彻底忘掉你妹妹是吗？”
“是，我就是要忘记。”池砚程的手默默地握成了一个拳头，无比痛苦地说。
话音刚落，庄固一巴掌重重地落在池砚程脸上。
空气瞬间安静。
或许是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也许只是攥得太过用力单纯地僵住了，池砚程面不改色，反而一脸轻松地看向他的父亲：“这巴掌你早就该打了，何必忍了这么多年。”
庄固气到说不出话来。
池砚程不知道接下来庄固还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周围的空气像一个巨大的气球，随时可能引爆，气氛一度变得剑拔弩张。
甜酒吓得贴着墙边溜去了厨房，在叶星漫推门而入的瞬间，十分委屈地“喵”了一声。
她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质问庄固：“你凭什么打人？”
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眉眼让庄固一时哑然，他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一样盯着叶星漫，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是哪家的孩子？”
叶星漫收不住脾气，呛了庄固一句：“和你有什么关系？”
庄固并没有生气，语气和对池砚程咆哮时天差地别：“那我教育我的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小姑娘，你这样很没有礼貌。”
池砚程不由分说地把叶星漫护在身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叶星漫握住池砚程的手，给庄固留下一句：“你也不是当父亲的好材料。”
随后拉着他出了门。
一路走到老街，叶星漫开始泣不成声。
池砚程停住脚步，弯下腰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漫漫，挨打的是我，你怎么哭了？”
他脸上几道红色的掌印还在，只看一眼，如同几道鞭子抽在了她的心上。
她哽咽着问：“他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不听话。”池砚程说，“他让我回去上学。”
叶星漫：“回巴黎？”
池砚程一只袖口已经被泪水浸湿，他抬起另一只手，说：“我父亲告诉我，不回去的话就永远都别回了，哥哥就快要没有家了。”
最后一句话他像是开玩笑又像是在逗她一样，可叶星漫却听得很认真。
“砚程哥，你以后可以住我家，一楼有两间客房，楼上也还有空房间，我爸妈现在也不怎么在家，我和我哥也很少进书房，书房留给你一个人。那个人……”叶星漫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也一直抖，“那个人要是来找你，我哥会把他打出去的。”
“好，到时候哥哥来投靠你。”
他心里五味杂陈，恨庄固的突然出现，恨他让叶星漫见到了父子间难堪的一面。这一天原本他们可以一起讨论他理解不了的成语，古诗中的典故，她怎么也记不住的英文单词，然后看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就可以用各种各样的历史故事，国外的美食风景引起她的注意，哄她背下一个又一个恼人的单词……
他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心疼过。
那一巴掌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可是此时心里竟有些酸楚。
指尖还沾着泪，阳光一晃晶莹剔透的，这抹泪本不应该从她的眼里流出。
池砚程愧疚至极：“对不起，吓到你了是不是？”
叶星漫抽噎到说不出话。
“想不想去书店？今天没有头晕目眩的英语题，哥哥陪你看上一整天的小说。”
叶星漫摇摇头。
“有没有想吃的好吃的？哥哥请客。”
叶星漫一点胃口也没有，可是真正难过的人应该是他才对，现在自己反而成了被安慰的人，叶星漫赶忙抹了一下眼角，收起情绪问：“吃什么？”
池砚程忍不住笑了：“你哥说的对，还是这招好使。”
叶星漫：“……”
两个人去凉城路上吃了一家韩餐，菜上来的时候叶星漫的不愉快随着热气散得无影无踪。
她从来不会被情绪侵蚀太久。
叶星漫接过池砚程给她倒好的饮料，随口问道：“砚程哥，叙夏姐是你的亲姐姐吗？为什么你们不是一个姓？”
池砚程娓娓道来：“她和我父亲姓，我和母亲姓，他们结婚之前就约定好了，男孩随我母亲姓池，女孩随我父亲姓庄。”
叶星漫：“那是挺公平的。”
不过庄固能和另一半这样约定，说明他至少是尊重自己妻子的，如果池砚程的妈妈看到那样一幕，一定也会心疼，会心碎。不就是一声不响地去上学了吗，哪至于动手，要是她做这样的事情，跑到国外去读研究生，全家恨不得把她夸上天呢。
“想什么呢？”池砚程问。
叶星漫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你家里人都不知道你来中国吗？”
“和我母亲随口提过。”
叶星漫又问：“那你爸爸为什么生气呢？”
“他们很早就离婚了，互相没有交集，”池砚程解释道，“是我父亲把我们三个带大的。”
难怪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母亲，原来是这样。
等等，三个？
叶星漫以前对他的家庭了解不多，一时了解太多脑子又回旋不过来，有些云里雾里地反问道：“三个？”
池砚程点点头平淡如水地回答：“我还有个妹妹，和我是双胞胎，不过不在了。”
“……”她不敢再说话了，像块石头一样僵在位置上。
池砚程看着她欲言又止，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笑了：“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用安慰我。”
这几口饭吃得她胆战心惊，怕越聊越深再聊出点戳池砚程心窝子的事情，心里百感交集，决定说点有把握的话扭转一下局面。
“那个张寻，你还记得吗？就是老街小巷里嘚瑟的那个男生。”
“记得。”
“他现在在学校见到我都绕道走，上次在学校食堂碰见了，他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撞食堂大门上了。”
池砚程笑笑，落地有声地说：“你什么都不用怕，有我和你哥在，想横着走都行。”
叶星漫点点头。
“那个女生给你的朋友道歉了吗？”池砚程想起这事的起因，当时还把叶星漫气得够呛。
“写了封道歉信，不过童言很佛系，不太在意这些。”
吃完饭还有点时间，还想多陪他待一会儿，于是领着池砚程回到了老街书店。
在书店的时间总是被翻得很快，池砚程收到庄叙夏消息时，外面天已经暗了下来。
叶星漫见他拿起手机匆匆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下，问道：“砚程哥，没事吧？”
“他们走了。”池砚程说。
叶星漫合上书：“正好看完了，那我们也回去吧。”
老街一到晚上就变得热闹起来，不算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住在附近的人晚饭后都喜欢在这条街上漫步。
池砚程安静地有些格格不入，他的气质在周围那些悠哉的老人和张扬的少年之间显得尤为特别。
他像一个精致的过客，随时准备体面地离开。
“砚程哥，”叶星漫又问出了那个问题，“毕业后你会留下来吗？”
池砚程的眼神逐渐复杂，力不从心地说：“总要回去的。”
叶星漫看着他的眼睛，思绪瞬间被拽到了初三那年除夕，叶敬微回来过年。那晚满天飞雪被家家户户的灯光映得跟萤火一样。叶星漫去迎姑姑时看见她在南湖二号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她还笑姑姑太久不回家连家门都认错了。那时姑姑的眼神和此刻的池砚程一样复杂，当时叶星漫只当她是思乡情切，于是劝姑姑别走了，留在国内生活。叶敬微当时和池砚程说着一模一样的话：总要回去的。
晚灯突然忽闪了几下，似乎有些接触不良。叶星漫抬头看了一眼，没一会儿又好了。
自动恢复的线路好像错连上了叶星漫的大脑，让她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
小时候听父母提起过叶家和南湖二号那个空邻居祖辈是有什么纠葛，但数年前一笔带过的往事很早就被叶星漫抛到九霄之外了。她是个过了一天扔掉一天的人，鲜少牺牲眼前的时间回忆过去，更别提研究老一辈的是非恩怨。
这一刻，却忽然有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