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南一向习惯早到公司。
依旧是先到一楼的咖啡店买两杯咖啡。
“一杯美式，少冰，一杯拿铁，热的。”
美式是给她的 leader Lisa，拿铁是她自己的，温温柔柔的，藏在精明底下不轻易示人的软。
取杯、刷卡、上楼。
工位靠窗，阳光刚好落在键盘上。
方小南把美式轻轻放在 Lisa 空着的办公桌上，再坐回自己位置，开机、登邮箱、打开未读邮件，一切按部就班。
她喜欢这种秩序感。
喜欢清楚的流程，喜欢能看见回报的努力，喜欢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这比当年练功房里看不见未来的汗水，更让她安心。
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通知，紧跟着 Lisa 的私信：
“瑜光的汇报演出，科联方面的对接全部由你跟进。仔细点，别出错。”
瑜光，夏瑜。
方小南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世界有时候巧得不像话。
前几天三人还在饭馆里聊起演出，转头，这件事就以工作的方式，撞进了她的生活。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
拍摄的人，一定是尚渊渊。
果不其然，下一秒微信弹出消息，来自夏瑜：
【拍摄定了尚渊渊，流程你们科联正常走，明细公事公办，不麻烦你做人情。】
方小南盯着屏幕，公事公办。
这四个字，她喜欢。
不尴尬、不亏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回：【收到，我现在整理明细，下午过去对接。】
放下手机，她抬眼望向窗外。
写字楼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却看不见北舞的练功房，看不见那年夏天的香樟，看不见三个少年少女约好要一起走的路。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早到，只是不在写字楼，而在训练营的镜子前。
那时候她手里不是咖啡，是舞鞋。
那时候她以为，未来会沿着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三个人约定好的地方。
可人生不是明细单。
不是每一项都能按计划勾选。
方小南轻轻抿了一口拿铁，把那点一闪而过的恍惚压下去。
她打开文档，开始列演出对接的明细：
时间、地点、流程、拍摄要求、费用、交付物、风险点……
一项一项，条理清晰，态度专业。
这是她现在的路。
清醒、踏实、有回报、能赚钱。
她不后悔。
只是偶尔，在无人看见的一秒，会轻轻想起。
那年没赴成的约，那个没一起走进的校门，那个站在北舞校园里，等了她很久的夏瑜，和那个独自赴约的尚渊渊。
下午，她带着整理好的明细单，准时抵达夏瑜的舞蹈工作室。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音乐、镜面、汗水、少年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了尘封多年的门。
夏瑜在指导学员，看见她，远远一笑。
“来了。”
“嗯，” 方小南举起手里的文件，语气职业又坦荡。
“夏瑜，对接明细我带来了，我们按科联流程走。”
门口，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站着。
尚渊渊背着相机，安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
过去与现在，遗憾与安稳，约定与落空，忽然撞在了一起。
夏瑜接过方小南手里的明细单，扫了两眼，笑着递还给她。
“没问题，我让助理跟你核对签字，明细按你列的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的尚渊渊，“他一早就过来踩点了。”
方小南转头看向尚渊渊，他刚好也看过来，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
“场地大致看了，灯光有点偏暗，演出当天我会提前两小时过来调试，保证不耽误拍摄。”
方小南收回目光，翻开明细单，指尖指着其中一项，“科联要求，拍摄要兼顾现场感和宣传性，学员的特写、集体的全景都要拍，交付时间是演出结束后三个工作日，这些你都记好。”
她的语气依旧认真，带着职场人的严谨。
尚渊渊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记下来，字迹工整：“我知道，会按要求来，不会让你在 leader 面前难交代。”
夏瑜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板一眼对接工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也是这样，方小南永远清醒利落，凡事都要做到最好，尚渊渊永远温柔顺从，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条件配合。
那时候她就想，这两个孩子，以后一定会一直并肩走下去。
可命运偏要开玩笑。
方小南和夏瑜的助理核对明细时，尚渊渊又回到练功房，拿起相机试拍。
他镜头对准休息的学员，指尖轻轻按下快门，画面里，少年少女们互相整理舞鞋、低声说笑，眼里满是朝气。
他看着相机里的画面，忽然就想起当年，他和方小南也是这样，训练间隙，她帮他擦汗，他给她讲笑话，阳光透过练功房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又明亮。
那时候，他们还约定，等进了北舞，他要给她拍满一整本相册，拍她练功的样子，拍她笑的样子，拍他们一起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角度再调一下，” 方小南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光线太暗，拍出来的画面不够清晰，科联要的宣传照，得亮一点，更有精气神。”
尚渊渊回过神，点点头，调整了相机参数，又试拍了一张，转头递给她看：“这样呢？”
方小南凑过去，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她没躲开，指尖点了点相机屏幕：“可以，就这样，演出当天重点抓学员的面部表情和动作细节，尤其是独舞和集体舞的衔接处，别漏拍。”
“好。” 尚渊渊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阳光落在她的发梢。
明细核对完，助理签了字，方小南把文件收好，语气干脆：“那我先回科联报备，把签字后的明细交上去，演出当天我会提前一小时过来，对接现场的事宜，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尚渊渊把相机包背好：“我先去把灯光设备确认好，演出见。”
方小南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清瘦依旧，却比当年多了几分沉稳。
她想起当年尚渊渊一个人去北舞报到，她只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照顾好自己，好好跳舞，好好生活。”
他回她：“我会的，等你想来看北舞，我带你走遍整个校园。”
可直到现在，她也没去过北舞。
回去的路上，方小南给 Lisa 发了消息，汇报了对接情况，又打开文档，补充了对接报告。
车子路过一家花店，摆着各种各样的香樟枝，她就想起北舞校园里的香樟树，想起那年夏天，三个少年少女坐在香樟树下，约定着未来的一切。
晚饭三个人一起，选在一家安静的家常菜馆。
菜上齐后，夏瑜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方小南爱吃的菜。
“这次演出，有个小姑娘，跟当年的你很像，韧劲足，也很聪明，她说她想考北舞，拼了命也要进去。”
方小南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轻轻的：“挺好的，有目标，就有动力。”
“我上周回北舞，碰到当年的训练营老师，”
尚渊渊放下筷子，“老师还问起你，说可惜了，你那么有天赋，要是去了北舞，现在肯定也是优秀的舞者。”
方小南抬起头，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份释然：“我现在这样也很好。现在科联的实习能让我学到东西。”
她嘴上说得坚定，可指尖却轻轻攥紧了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点带着赌气的遗憾，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当年她去了北舞，是不是就能和他们一起，兑现所有的约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未说尽的话。
现在，她站在光阴的另一侧，三个人又转到了一起。
夏瑜看着她，没有再提起北舞的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管你选哪条路，我和尚渊渊都支持你。当年我以为，你们俩会一起走进北舞，一起陪我，可后来我明白了，真正的情谊，不是一定要走同一条路，而是不管你走哪条路，我们都在。”
尚渊渊点点头，看向方小南，眼底满是温柔：“是啊，当年我在北舞，每次路过训练营，都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当年一起练功、一起偷偷帮人的日子。我替你看了北舞的毕业汇演，替你逛了北舞的校园，替你走了我们当年没一起走的路。以后，你要是想去北舞看看，我陪你去。”
方小南看着他们俩，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强忍着，嘴角勾起浅浅的笑：“好，等忙完这次演出，我们一起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要去北舞。
晚饭结束后，晚风轻轻吹着，三人并肩走在街头，和很多年前的那个盛夏一样。
夏瑜走在中间，一手挽着方小南，一手搭在尚渊渊的肩膀上。
“明天咱们仨一起努力，把演出的事办好，也算是，圆了当年的一个小遗憾。”
方小南和尚渊渊同时点点头。
方小南回到家，打开电脑，把对接明细和报告整理好，发送给 Lisa。
刚关掉电脑，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尚渊渊发来的消息：“灯光设备我已经确认好了，演出当天我会提前两小时到场，你不用太赶，注意安全。”
她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敲击，回了一句：“好，你也注意休息。”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温柔，洒在桌面上，映出她的身影。
她想起当年那个十六岁的自己，眼里满是对北舞的期待，想起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她坚定地选择了另一条路。
夜色渐深，方小南关掉灯，躺在床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期待着明天的演出筹备，期待着忙完这一切，和夏瑜、尚渊渊一起，去北舞，看看那个他们当年约定好，却没能一起走进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