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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第12章·中山医的走廊

2010年4月14日,下午四点。

这个话题是从一碗汤开始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林小雨端来的不是牛肉面,是一份冬瓜排骨汤,放在托盘上,推到刘小川面前。

“尝尝。”她说,“我爸教我炖的。他说排骨要先焯水,冬瓜要后放,不然就化了。”

“你家不是开饭馆吗?还用他教?”

“饭馆是饭馆,家里是家里。”林小雨说,“我爸说,饭馆的菜是给客人吃的,家的菜是给自己人吃的。两回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常,喝了一口自己那份汤。刘小川也喝了。汤炖得很清,冬瓜炖到半透明,咸淡刚好。他喝完才想起来问:“你爸呢?他怎么不炖给你喝?”

林小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戳了一会儿。

“我爸在中山一院住院。”她说,“我每周去三次。周二、周四、周六。坐地铁到烈士陵园站,走十分钟。”

“什么病?”

林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碗里的饭戳出一个坑,又抹平,最后说:“肝癌。中晚期。”

食堂的喧嚣还在继续,打饭的队伍还在排,铁勺还在刮锅底。可是刘小川觉得那一小块空间忽然安静了,像被人隔着一层玻璃罩起来。他看着林小雨的脸。她还是那个样子,短发,亮眼睛,虎牙,系服上的卡通海鸥。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在用力。

他可以说“对不起”。他张了张嘴,把那三个字咽回去了。这三个字没有用,像往漏水的船里舀水,舀进去的是客气,漏出去的还是水。

“医院那个地方,”林小雨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特别不喜欢。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闻了就恶心。现在我一闻到酒精味就想吐。可是我又不喜欢一个人在家。家里太静了。我妈在看店,家里那个静是有分量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所以我宁愿往医院跑。你说怪不怪,我宁愿闻着消毒水,去闻那个味儿,好歹是我爸身上的味儿。”

“你家里还有谁?”刘小川问。

“我妈。她要看店。‘绿记’,在客村,我们家的饭馆,做了十几年了。”林小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爸躺下了,店不能倒。我妈凌晨四点去市场挑货,晚上十点收工。她不哭。她就是瘦。我有时候半夜回家,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她听见我回来,头都不抬,就说,小雨,灶上有汤。”

刘小川听着。他想起自己的家。想起他妈妈在纺织厂,想起那个沉默的中学教师。他忽然发现,人的苦难是不打招呼的,它不打招呼地落在一个爱笑的外语系女生头上,落在凌晨四点去市场的一个母亲头上,落得没有道理,没有预演。

“你去过医院吗?”林小雨问。

“去过。”刘小川说。他停了一下。窗外的榕树在风里响。“周鸣的葬礼前,我去了太平间。”

这是他第一次在沈静以外的人面前说出周鸣的名字。说出来比他想的容易。也许是因为林小雨的桌子太干净了——她不知道湘江,不知道那通电话,她只是坐着,等着,不追问。

林小雨看着他。她没有问周鸣是谁。

“那你知道医院是怎么回事。”她说。

“知道一点。”

下一个周四,2010年4月22日,下午四点,刘小川出现在了中山一院的走廊上。

他坐地铁到烈士陵园站,出了站,走十分钟。这条路林小雨描述得很准:先经过一个卖花的档口,白菊和百合堆在小推车上;然后是医院外墙,墙很老,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沿着裂缝往上爬,爬到二楼的高度就被摘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藤。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有的抱着一摞CT片子,有的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腿上盖着毯子。门口保安跟一个插队的吵起来,吵了半分钟,各自散了,谁也没有真的生气,在这个门口,人连吵架的力气都是省着用的。

住院部的电梯要等很久。刘小川爬了楼梯,七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病房,门都半开着,透出床头灯的光和输液架的影子。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压着底下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病和衰弱的味道。护士站的护士在写记录,笔尖沙沙的。

林小雨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饭盒上还贴着“绿记”的标签。她看到刘小川,愣了一下,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你怎么来了?”

“没什么事。”刘小川说,“来看看。”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准备了一路的话,从“顺路”到“正好路过”,最后说出来的是最笨的那句。可是林小雨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把脸扭开,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十几秒,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却正常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来?”

“你说过。周二周四周六。”

“那也四点了,我爸刚睡着。”她吸了吸鼻子,把饭盒放进包里,“你进去看看他?”

“好。”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的人拉了帘子。林小雨的父亲躺在床上,很瘦,瘦得被子几乎是平的,颧骨很高,皮肤黄得发暗,那种黄不是晒出来的,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插着针管,胶布贴着,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药水一滴一滴地落,落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睡着了,呼吸很浅,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白皮。

刘小川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保温桶、一个削了皮的苹果(泡在盐水里)、一张全家福,饭馆门口拍的,三个人,林小雨比现在矮半头,扎着马尾,她父亲站在招牌底下,围裙都没解,笑得露着牙。照片旁边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纸,是缴费单,林小雨用笔在上面画了一只小乌龟。

刘小川想起自己的父亲。在湖南老家,一个沉默的中学教师,教了一辈子数学,存折上的数字一年一年地涨,话一年一年地少。他已经三个月没给父亲打过电话了。上一次通话,父亲问“钱够不够”,他说够,父亲说“那就好”,就挂了。五十七秒。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挂了之后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时长00:57”。

他掏出手机,想打一个。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父亲应该在上课。四点四十下课后,还有十分钟的自习课教师坐班。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心里记下:今晚九点打。不打“钱够不够”,说点别的。说什么都行。说广州下雨了,说食堂的汤不错,说,爸,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朋友的爸爸。

有些电话,不能再等了。等,是会过期的。

林小雨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好一些。醒着的时候他总皱眉。可能是疼。他不喊疼。他这辈子就没喊过疼。切片那次,从肝上取一块肉出来,医生问要不要打麻药加强,他说不用,省点钱。出来还跟我妈开玩笑,说肝这个东西,平时也没啥用,少一块正好减肥。”

她说着说着,声音在“减肥”两个字上抖了一下,抖完了,又平了。

刘小川点了点头。他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他只是站着,陪着,站得稳稳的。他知道这个时刻不需要话,需要的是一个证人——证明这一切发生着,证明有人看见了。

“谢谢你来看他。”他们退到走廊时,林小雨说。

“不用谢。”

“我爸醒着的时候要是知道你来,肯定高兴。他喜欢有人跟他说话。医院的病人最缺的就是说话的人。护士一进来就是扎针,医生一进来就是看片子,都不跟你说话。他就爱听我讲学校的事。我就天天编。考试考了九十分,编;比赛拿了奖,编。他听着就笑。后来我才想明白,他可能知道我在编。他不是听内容,他是听我说话的声音。”

他们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个小时。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天从白变成橘黄色,再慢慢暗下去。对面楼的窗户里,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林小雨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是真的累了,每周三次,地铁,饭盒,编出来的考试分数。她的呼吸很均匀,短发蹭着他的下巴。

刘小川没有动。

他闻到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和药,还有林小雨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皂角味的。就是这一下,他想起沈静。

沈静靠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肩膀会湿。操场上那两个小时,校服上一小块深色的、硬币大的湿痕。沈静靠过来,是把海面靠过来,底下全是不肯说出口的水。林小雨没有哭。她只是靠着,呼吸很均匀,靠完了会自己坐直,会拍拍衣服站起来说“我去给我爸打水”。

一个是沉下去的,一个是浮上来的。而他,站在水中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三步,停一下,再走三步;一个中年男人蹲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钱我先垫上,你别管……嗯……没事,你带着孩子好好上课……”

刘小川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画,一个笑脸,红脸蛋,旁边写着“早发现早治疗”。他觉得那个笑脸很假,假得像贴在墙上的一层膜。可他又想,也许不该怪它。墙上的笑脸是不懂事的,懂事的是墙底下这些走着、蹲着、靠着的人。

六点钟,林小雨醒了,坐直,拍了拍衣服,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给我爸送晚饭。”她说,“你回去吧。地铁高峰期了。”

“我明天还来吗?”刘小川问。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主动,这是他很久没做过的事。

林小雨愣得更厉害。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虎牙露出来,眼睛亮亮的,亮得有点湿。

“周六。”她说,“周六我爸精神好。他要是问你,你就跟他说你是中文系的。他最崇拜读书人了——他自己连小学都没念完。”

刘小川站起来,走出住院部。天已经暗了,医院门口的白菊档口还没收,老板娘正用喷壶给花洒水,水珠落在白菊上,一闪一闪的。

他在地铁上给父亲发了这辈子第一条主动的短信:

“爸,广州下雨了。你上课别太晚。”

九分钟后,回复来了:“知道了。你多穿点。”

刘小川看着那五个字,在摇晃的车厢里笑了。他又想哭,又想笑。原来也是能说的。原来一直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