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食堂里的搭话
2010年4月8日,中午十二点半。
南方大学第三食堂是全校最大的食堂,饭点的时候像一场战役。四条打饭队伍排成蜿蜒的长龙,餐盘磕碰声、铁勺刮锅底的声音、吆喝“阿姨不要香菜”的声音搅在一起,头顶的吊扇把蒸笼的白汽和炒菜的镬气均匀地搅散到每个角落。
刘小川端着托盘,穿过人潮,走到他每天都坐的那个位置,靠窗第二排,角落。这个位置有它的好处:背后是墙,左边是窗,右边是过道,没人会从两侧突然出现;坐在那里,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见窗外那排老榕树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而路过的人只要不特意找,不会注意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他喜欢这种半透明。看得见世界,世界看不见他。
他刚坐下,筷子还没拿起来,一个女生端着托盘站在他对面。
“这里有人吗?”
刘小川抬头。女生短发,齐耳,发尾有一点翘,像是自己拿剪刀铰的,铰得还挺自信。眼睛很亮,亮得像刚洗过脸,也可能是食堂顶灯正好照着。她穿着外语系的系服——一件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外语学院”和一只卡通海鸥,海鸥的表情比穿着它的人还端庄。她笑的时候露出一颗虎牙。
“没有。”刘小川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移开自己的书包,给对面腾出地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可以撒谎,可以说“有人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已经把书包拿开了。人有时候是这样,嘴比心快,心只能事后追认。
女生坐下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里面是一碗牛肉面和一个卤蛋。她掰开筷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盯着刘小川看。看得很坦荡,不遮不掩,像小学生观察蚂蚁搬家。
“你看我干什么?”刘小川问。
“我在观察你。”女生说。
“观察什么?”
“你每次都坐这个位置。每次都一个人。我在这吃了两年饭,至少看见你四五十次。你永远坐这里,永远一个人,永远吃完就把餐盘收走。”她掰着手指头数,“我是在等人吗,不是。那是在等人吗?也不是。那就是,”
“不想。”
“哦。”女生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观察结束。”
她开始吃面。刘小川夹了一口饭,心想这个人真是奇怪,坐下之前问了“有人吗”,坐下之后就不把自己当外人了。窗外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桌角,一小块光斑晃晃悠悠。
吃了几口面,她又说:“我叫林小雨。外语系大二。你呢?”
“刘小川。中文系大三。”
“中文系。”林小雨眼睛更亮了,把筷子往碗上一架,身体前倾,“那你肯定看过很多书。”
“还行。”
“你看过《挪威的森林》吗?”
刘小川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这块碑他刚立起来没几天——那本借出去又收回来、被沈静翻过、被他一页一页讲过的书。这个名字这几天在他生活里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高得像命运在敲桌子。他不动声色地说:“看过。”
“好看吗?”
“看你怎么定义好看。”
林小雨笑了,虎牙又露出来:“你这个回答很中文系。我看过,但我没看懂。里面的人为什么都不好好说话?渡边喜欢直子不说,直子喜欢渡子不说,绿子喜欢得那么明显了,渡边还搁那儿磨叽。全书最后绿子就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里’,他答不上来。答不上来你倒是说话啊,问什么答什么,聊天不是这样聊的吗?”
刘小川看着她。这个女生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意外——直接,坦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痛骂一个共同认识的老朋友。别人读《挪威的森林》,读到的是青春的哀愁,是那句著名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林小雨读完,总结出的问题只有一条:他们为什么不好好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说。”刘小川说。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学?”
刘小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简单得不像一个问题。不知道怎么说,那就去学啊。像学游泳,像学骑车,脸憋红了呛几口水,总能学会。可是不行,他想,书里的人不行,他也不行——不是不会说,是每句话出口之前都要过一道关,那道关后面站着周鸣,站着湘江,站着一句“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们活着的人说说笑笑、喜欢来喜欢去,凭什么。
“有些话,”他最后说,“说出来要付代价。”
“什么代价?”
“说出来,就得承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林小雨嚼着牛肉,认真想了想,摇头:“我还是觉得,代价再大,也比不说话强。不说话的代价是,你连别人会不会拒绝你都不知道。多亏啊。拒绝你,你还赚一个死心;不拒绝,你就赚一个人。不说话,两头空。”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面,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食堂的菜价。
刘小川握着筷子,好半天没有动。
食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在他们这张小桌周围自动地矮下去半截。阳光的光斑从桌角挪到了桌中间。他忽然想起桔子花开奶茶店那杯温吞的牛奶,想起沈静走之前说的“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想起全广州有个陌生女孩在电台里当众告白。
三天之内,世界把同一道题摆在他面前摆了三遍。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林小雨吃完了面,拿纸巾擦嘴,“话少,但是不空。有的人话多,说三句有一句是凑数的。你刚好反过来。”
“我以后坐这里了。”她补充说,语气像宣布天气预报,“反正你也拦不住。”
“随你。”
林小雨把卤蛋最后两口吃完,把汤也喝了,一滴不剩。她站起来,端起托盘,说:“明天还坐这里?”
“我每天都坐这里。”
“好。”她端着托盘走了。蓝色T恤和卡通海鸥汇进餐盘回收处前的长队里。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隔着七八张桌子朝这边喊了一句:
“明天见,中文系!”
声音清亮,破开食堂的嘈杂,像一颗石子扔进人群。附近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还循着她的视线看向刘小川,露出一个“哟”的表情。
刘小川低下头继续吃饭。饭已经有点凉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
吃完饭,他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排在队伍里的时候,他想:这个女生不知道任何事情。不知道湘江,不知道凌晨一点十七分,不知道麓湖边那个下午,不知道他右手食指上停过一只蝴蝶。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在他对面坐下来,吃了一碗面,顺手把他说了三年都没说出口的道理,用讨论牛肉面的语气讲给他听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是转机,还是岔路。是那片森林透进来的第一线光,还是森林深处另一棵迷路的树。
他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四月正午的太阳很烈,晒得广场发白,紫荆花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他眯起眼睛往宿舍方向走,走了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雨发来的短信:“忘了说,我叫你中文系不是不礼貌,是觉得这样叫顺口。你要有意见就回我,我给你改个外号。:)”
刘小川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条短信后面那个手打的冒号和半个括号,看了三秒。
他回:“随便。”
回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走。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隔着整个广场的欢呼:
“成交!”
广场上打排球的学生都回头看是谁在喊。
刘小川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比来时松了一点,那点松,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