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同路人。
白蕊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如此风轻云淡的五个字,怎么能像是一记突如其来的闷拳,正对着她的面门就打了上来,让她一瞬间连喘气都困难。
她发现自己很不喜欢这五个字。
像是赌气一般,白蕊铁青着脸,冷声回道,“只要目的地是一样的,不同路又如何?你早晚会和我重逢。”
当晚,白蕊失眠了,她一闭上眼睛,就总会看到一个讨人厌的身影,用讨人厌的语气跟她说,我们不是同路人。
这句话像是激起了她不服输的天性,为那颗摩拳擦掌的战斗之心火上浇油,可下一秒这话又像是把冰刃,刺在心上连同五脏六腑都结了一层霜。
睡眠质量低下导致她次日一整天都只能靠咖啡续命强打精神,勉强熬到六点,才准备打道回府,手机突然传来一条信息。
来我办公室。
此时,墙壁上六点整的时钟指针将表盘于直径处整齐切割,像条端正的边界线,可偏偏有人选择踩上去触霉头。
白蕊反反复复读了几遍,仍旧无法从这五个字里找到该有的礼貌客气。她试图想象手机的另一头,那个男人用独特的声线说出这句话的语调,本是想从中咂摸几分尊重出来,可这虚拟的声音才浮现在脑海,她的心跳就平白地漏了一拍。
“白姐,没事我先走了?”恰好Victor此时敲门询问。
“呃,嗯。”她慌乱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失态算到了张般若头上,脑子开始清点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手段,新仇加旧恨地算到一起,要去给他点厉害瞧瞧。
三组的人此时已经走了大半,只零星几个在收尾工作。张般若的办公室内亮着灯,她走近,看到了绘图桌前正在认真工作的男人,方才的暴脾气一瞬间就消了大半。
这人模样生得是真好,只站在那儿都像是从文艺电影里截下来的一帧画。
他有多高?站在他旁边时自己头抬得颈椎都不舒服,比Victor还要再高一些,那约莫应该是一米八七的样子?
他的腰倒是细,在肩膀上看着颇有拉扯的布料在腰间也松下来,被他紧实地塞在西裤里面。
嗯,腿也长,她记得陈樊的绘图桌看起来分明挺高挺大,怎么在他身前这桌子突然矮小了这么多,难道公司采购的绘图桌还是不同型号的吗?
白蕊就这样斜靠在门口,眼睛看着他,脑子过了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帮我拿一下橡皮。”张般若头也没抬,开口吩咐道。
白蕊听话地将橡皮递了过去后才想起来意,微微扬了扬下巴:“指使我上瘾是吗?”
他稍抬了抬眉,看她,转瞬又将视线收了回来,不置可否。
良久,空气里只剩下沙沙声。铅笔摩擦着绘图纸,缓慢,急促,沉重,轻柔,颇有些暧昧滋味。那只铅笔在纸上随意游走,如同手指的延伸,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连接着手臂,肌肉紧绷的手臂上凸起着血管纹理线条,最终,被他藏到了挽起的白衬衫袖口里。
白蕊看得有些莫名燥热。
“看够了吗?”他没抬头,口语正经地问她这种调戏般的问题。
“我,我看什,你有,”白蕊的舌头突然在嘴里捋不直了,她面色尴尬地嫌弃了自己一番,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我来干嘛?”
“需要你。”他说了句暧昧不明的话,等了几秒才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图,解释道:“概念图我今天晚上做出来,需要你,给意见。”
“我明天早晨给不也一样?”
“不一样。”他耸了耸肩棒,回道,“万物皆有灵,放了一夜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白蕊”噗嗤“笑出了声:“放一夜就变样?你的图晚上会给自己做法?”
可转念,她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唇角不由逸着心知肚明的笑意,反问道:“张组长,你这……不会是在找理由想和我独处吧?”
她直勾勾的眼睛紧紧盯住张般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被人戳穿的破绽,而张般若仍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
白蕊不服输地抛了个直球:“张般若,你难道是……喜欢我?”
张般若没答,指了指她面前的笔筒,轻声道:“帮我拿根铅笔。”
白蕊听话地从笔筒中拿起笔,不急不忙地走向他身侧,**凡胎总是易出纰漏,眼睛里的,耳朵上的,嘴角处的,哪是那么容易隐藏的?
下一秒,张般若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敲了两下,他低头望去,罪魁祸首正是那根铅笔;他才想接过,铅笔就被白蕊拎到了一旁;他抬头去看她,映入眼帘的,是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提前预判的得意,是她早就挖好陷阱的守株待兔,是更直白的心知肚明。
紧张引起的生理反应终于无所遁形,张般若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脖颈处的喉结明显又突兀地上下滑动,全然暴露在了白蕊眼前。
她是情场老手,这样的反应代表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张般若,说实话。”她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
张般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继续循循善诱:“不用害羞,喜欢我的人很多,喜欢就说啊,藏着掖着的算什么,还用这么幼稚的方式来引起我注意?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要这么小儿科。”
他徐徐开口:“……喜欢你的人很多吗?”
“很多。”
“你……和他们都很成年人吗?”
“至少不像你这么幼稚。”她说得带了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我幼稚?”
“图纸成精,还不幼稚?”她直言拆穿道。
“……”
“张般若,追我呢,主动出击,大胆追求,送花送礼,鞍前马后,这些我都不排斥,你也算是小有姿色,努努力我还是很容易追到的。”她故意把挑逗的话说得俏皮。
“你很容易被追到?”他重复。
“分人,长得帅的,就不难。”她几乎算是明示了。
可张般若竟未如她所愿地缴械投降,竟是有几分别扭地回道:“我……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张般若耳根已经红得发烫,他不擅长说瞎话,那句“不喜欢”带着一眼就能看穿的假,白蕊不知道这位冰山男士口不由心地在坚持什么,调侃回道:“你是不喜欢好看的,还是不喜欢有钱的?”
“不喜欢容易追到的。”
白蕊原本调戏拉扯的表情瞬时被冰封在脸上,随着墙上时钟的指针一格格前进而变得越来越僵硬,越来越难看。
她能够清晰地从张般若的表情中读出,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更清晰的是,这句说错的话也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白蕊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了个笑,心里火花带闪电的情绪交杂,最后只剩下一句恨恨的后悔:养了一辈子鹰怎么最后被家雀儿啄了眼?
张般若的声音平静而低沉:“白总,我叫你来是因为你说概念稿需要你把关,灵感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如果放了一夜你再让我改,可能灵感就没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我,我当然知道,我也是跟你开玩笑的,”她脸上虽然挂不住,但尊严让她不得不强撑,“其实,我也不喜欢你这样的。”
说完,她立刻后悔自己多余的这句“此地无银”。
“我……一会儿还有事,你做好了回头发给我就行,我先走了。”白蕊弃甲曳兵似的落荒而逃,办公楼回荡着她的脚步声,不像是往常的清脆,倒如同高跟鞋底踩着人一般,小羊皮被不留情面地碾着地面,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凌晨一点半的酒吧内,手机传来张般若的邮件——完成后的概念图。身边一身时髦潮牌的男孩带着几分痞气,见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略带醋意道:“这么晚,是谁啊?”
白蕊抬头看着他的脸,桃花眼,高鼻梁,薄嘴唇,是走在马路上会被人回头观望的好模样,玩世不恭的性格,家世优渥的背景,还有颀长匀称的身材,属于天选的小奶狗。这样的人,事前赏心悦目,事中体验感足,事后不会纠缠,她早应该在一两个小时前就带他回酒店的。
“没谁。”她这样说着,收起了手机。
“我困了。”男孩故意勾引着她,暧昧道。
她才想将话说出口,可是脑海中张般若的脸败兴地浮现起来,还有那句更败兴地评价:我不喜欢随便的。
白蕊莫名有些厌烦,看着面前急功近利的男孩,回道:“你先走吧,我也要回家了。”
“不带我回去吗?”他拉住了她的手。
白蕊将手拿开,遗憾道:“今天不了。”
男孩有些意外她这样的反应:“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白蕊笑着摇头。
“那你怎么了?改信佛吃素了?”他取笑地调侃。
白蕊想到了张般若的名字,般若,如实认知一切事物和万物本源的智慧。他倒真是取了个该死的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