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这身影身着休闲帽衫牛仔裤,像是刚毕业来应聘临时工的大学生一般,出现在了她面前。
“奶奶好,白奶奶好。”左言热情地打着招呼,左老太太没有夸张,这确实是一张不输男明星的脸,他月牙般的笑眼弯弯,整齐的牙齿白得晃眼,像是电影里专门用来一见钟情的阳光美少年,就连白太君身侧那两个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此时都看怔了。
“言言,这是白奶奶家的千金和孙女,你们认识一下。”左老太太介绍道。
他对二人摆了摆手,又转头看向奶奶:“我应该怎么称呼?”
只听白太君道:“这是孟丽,我孙女,你们同一辈,你叫丽丽就好,这是我女儿,那你应该叫……要不随丽丽一起叫姑姑吧?”
“丽丽,你好,我叫左言。”他对着孟丽微笑,孟丽的脸顿时红得发紫,涨成了个茄子。
左言又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面向白蕊问候道:“姑姑好。”
这两个字传到白蕊耳中,她的嘴角没来由地抽搐了一下。
“哎呀,时间也不早了,蕊蕊开车来的是不是?那你送送左奶奶,让左言送丽丽回去吧。”白太君一点时间也不想耽误,人才坐下没一会儿,寒暄都没寒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分配任务。
“可我没开车,打车来的。”阳光左言笑得人畜无害,“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我和奶奶一起蹭姑姑的车回去吧。”
孟丽自然明白奶奶的意思,她也不是不愿意和阳光美少年独处,但现在她的心就已经跳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实在担心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内脏被心脏穿孔的患者,于是小声道:“奶奶我明天早上还有工作,今天晚上也得早点回家准备……”
“那你们三个年轻人交换一下联系方式。”眼看安排好的局面要土崩瓦解,两个年轻人如此不上道,白太君只得出手发号施令,她眼神提点着白蕊让她赶紧先示范,免得孟丽不懂事拒绝。
“我手机没电了。”白蕊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白太君:“那孟丽,你先加。”
孟丽颤抖着手送出了自己的二维码。
白太君这才终于放心,退而求其次道:“那这样,丽丽你先陪姑姑把左奶奶和左言安全送回去,然后再让姑姑送你回家。”
“好的。”孟丽哆哆嗦嗦回道。
左老太太看着这局面,也顺势道:“哎呀,我不是还有东西在你那里嘛,我还是跟你走,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走吧。”
白太君一副“知我者,左夫人也”的表情,笑道:“好主意。”
临了,白太君还不忘拉着白蕊仔细叮嘱:“一会儿路上让他俩好好聊聊。”
“放心吧妈妈。”没人发现,白蕊此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三人行至白蕊车旁,但见左言突然上前,先孟丽一步打开了副驾车门,孟丽懵懵地看他,只听他温声和煦地解释道:“我坐副驾可以吗?我坐后面会晕车。”
孟丽点头。心里小声蛐蛐着,可以,当然可以,别说你要副驾,你就是要我命我也可以啊。
白蕊没理会这些,只径直上车,系安全带,启动车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才要挂档,却听车内突然响起嘈杂的重金属摇滚乐声。
那些乐器像是突发癔症一般,对着车内人的耳朵一通嘶鸣,势要分出个你聋我哑。
白蕊被吓了一跳:“什么情况?”
孟丽也在后座诧异道:“姑姑你不是手机没电了吗?”
是啊,手机关机了啊,这车子是撞见鬼了?
此时,副驾上的左言悠哉哉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道:“哦,是我手机里的歌。”
孟丽一脸午夜的猫头鹰表情,呆呆问道:“我姑姑的车怎么能连上你的手机?”
白蕊犀利的眼神还没杀到左言身上,那张明媚的笑脸已经在黑漆漆的深夜里灿烂得好比正午阳光,他缓缓转过头,用非常故意的语气对孟丽道:“丽丽,这是我和姑姑之间的秘密,你别告诉别人好吗?尤其是你奶奶。”
听罢,孟丽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姑姑虽然没有固定的交往对象却从不缺少□□对象,可毕竟姑姑天下第一漂亮,有人争先恐后前仆后继也无可厚非。只是眼前这位被奶奶强塞来的相亲对象,这个看起来和自己一边大的男孩,竟然也是姑姑后宫中的一员?
得是多大的□□人口基数,才能有这种万里挑一的巧合?
而且,刚才自己在肖想的,竟然是自己的……小姑父?
孟丽觉得自己要吐了。
她脑袋里浮现了一堆问题,但姑姑现在周围自带一圈低到压死人的低气压,她再好奇也不敢多问,只能缩在后面当鹌鹑,车才到小区门口,她就即刻抱头鼠窜,生怕晚一秒会被姑姑的怒火波及。
孟丽下车走远后,白蕊才咬牙切齿地对身侧人开口道:“你满意了?”
左言此时终于收起了笑容,赌气似地看着她,无赖道:“报应。”
“下车。”白蕊冷脸赶人。
“姑姑是希望我现在去找丽丽再聊一会儿?”左言挑着眉,颇有只要你无所谓那我就豁出去的架势。
白蕊语塞,忿忿地指了指屏幕,道:“地址输进去,我送你回家。”
“不要,我要去宸悦。”
宸悦,是白蕊每次谈生意前都会开好房间的酒店,两个人的过去也大都发生在宸悦的套房里,因此,去宸悦,就成了一句心照不宣的密语,分外暧昧。
“别瞎闹了,赶紧输地址。”白蕊抬手摁了摁眉心。
“头疼了?”他问,“最近喝酒了?”
“你输不输?不输下去自己打车回去。”
左言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竟真的下了车,只是他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向主驾位置,弯腰解了她的安全带:“换我来开。”
白蕊没有坚持。
“没想到你竟然是白太君的女儿。”左言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嘴上这样说着,但实际上他的表情没有一点意外。
白蕊才是真的意外,左言的左竟然是左氏资本的左,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自己给自己挖坑。
车缓缓行至主路,左言继续没话找话道:“几年没见,没想到白奶奶还是老样子。”
“不然呢?”白蕊一脸“废话”的表情看他。
“她也真是了不起,怎么能对生育这件事有这么大的执着?自己高龄产子就算了,还要逼着子孙后代也绵延不绝,她到底怎么想的?”左言想到刚才饭桌上白太君积极卖孙女的情景,不由一身鸡皮疙瘩。
“你说呢?”
“活佛给她的长生秘诀?只要她开枝散叶,她就能长寿不死?她还真的信啊?”作为白太君挚友的宝贝孙子,左言自然知道内幕,只是他实在不敢相信,在这个AI都能算命的年代,还有人能迷信到这种程度。
“嗯哼。”白蕊闭上了眼睛,随意地回答。
“你说你们家白太君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这么迷信?”
“可能神仙给她显过灵了。”白蕊答。
左言不由想到了白太君的传奇奋斗史,年轻时她靠父母的遗产投资股市起家,捞了第一桶金,之后激流勇退改投房市完成原始积累,再后来投资科技金融,入股医疗器械,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财神爷的脉门上,出手即涨,收手即停,准得像是提前看过剧本。左言啧啧称奇道:“不得不说,她的投资思路确实除了玄学以外很难有别的解释。但是生意是生意,生育是生育,这些,你们家那位活佛都管吗?”
白蕊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奈何母亲已经病入膏肓,非活佛不肯信,“那你正好帮帮我,让你家老太太去劝劝她。”
“不过,要是这位活佛真的这么灵……”左言露出无比明朗的笑容,“要不,咱们给她生一个吧?”
白蕊拳头攥紧想打人。
左言笑得愈发得意,见她要发作立刻装可怜道:“姑姑,我错了。”
“谁是你姑姑!”上次见面还光着身子直呼其名的人,现在一口一个姑姑地叫着她,实在是膈应极了。
“你是丽丽的姑姑,自然就是我的姑姑了。”
“左言,我警告你,不要打孟丽的主意。”
左言突然变了脸,表情瞬间阴沉得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见一丝天光,他略带嘲讽地说道:“我想打谁的主意,难道你不清楚吗?”
白蕊语塞。
“你玩够了就把我甩了,那我算什么?”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脚下油门轰轰作响,“微信拉黑,手机屏蔽,人家分手好歹有个前因后果,可你连个说法都不给,就这么擅作主张把我处理了?我自认条件还是不错的,不然你家白太君也不会上赶着把孙女介绍给我,可我就是不明白,我到底是哪儿配不上你了?”
“……”
“还是说,我做错什么了?”他侧过头,执拗地问。
“……”
“那你到底为什么和我分手?”
副驾上的白蕊就像是个被老婆捉奸在床却毫无良心的狗男人,全程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突然一个急刹,车子停住了。
白蕊抬头,发现他们竟然又回到了刚才steakhouse的停车场。
左言的嘴角紧紧抿在一起。风流少爷在情场上没吃过苦头,这回折在白蕊身上,他的自尊心和胜负欲都摇摇欲坠,但是对面人就是一副“甩你就甩你,还需要理由吗?”的理直气壮,怎么问也不肯给他个说法。
他的自尊心要碎成渣了。
左言最终只得自嘲地摇了摇头,径直下了车。
“滴滴——”
随着开锁声和黄色频闪,他打开了对面银色跑车的车门,“轰”地一脚油,车子窜出去老远,似要告诉全天下:老子今天不爽。
白蕊无奈地耸了耸肩,将身体一整个地嵌在了座椅内。
她知道,左言何其无辜,他没做错什么,他的要求也并不过分。甚至,在这段该死的缘分伊始,她分明是特别喜欢过这个阳光的漂亮男孩的,喜欢到在过去的某一个瞬间,她以为他会和别人不一样。
可最终,没什么不一样。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漂亮的男孩上前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心底突然就涌出了那股熟悉的感觉:腻。
像是三维世界突然增加了时间的维度,所有立体生动的感觉在一瞬间被拉长了千年万年,她眼看着一颗红色的苹果在一秒内被时间侵蚀,从垂涎欲滴到腐烂破败继而融化成腐水又蒸发于人间,最后只剩一抹褐色痕迹。又像是一块儿色泽津润的红烧肉,在咬下的那一刻聍在了唇齿间,肥肉迸出的油腻绵延不绝地覆盖住每一颗味蕾,带着瘦肉的腥气钻进五脏六腑,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全部沤在口舌之中。这种感觉,被她用一个字概括:腻。
她不知道这种腻会何时出现,有时在她看到对方的第一眼,有时在刺激兴奋的欢爱后,但每当它出现时,对面的人无论多么英俊帅气,曾经的自己无论多么心动喜欢,他都会成为那颗苹果,那块红烧肉,再勾不起她任何的兴趣。
她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