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60年代，重要又有点尴尬，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的。说家里说穷，却也吃得饱饭、上得起学（家里是少数民族，小学到高中是没有学费的，但是也不需要小孩子去分担家务甚至劳务），说家里富，我每天穿得又旧又脏——旧是因为面前有三个哥哥，我的衣服都是改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的旧布料做的；脏是因为生活在东北，每逢冬天家里烧煤取暖都要被熏的全家墙上黑乎乎的、人黑乎乎的、衣服永远洗不透……我的生活很单调，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学习成绩比较差，好像也没什么特长。成年之前的日子浑浑噩噩的、过得很快，临近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没有选择参加高考，感觉参加也考不上，不是很有必要非得经历一次考试的折磨。工作被安排在家附近的一个学校后勤，刚开始上班让我很兴奋，因为每个月能收到工资。其实那时，我也有点自己的小梦想，虽然我没什么志气和规划，但是我经常被缝纫的“咔咔”声吸引，同时很羡慕隔壁的同龄人穿的白白净净的小花裙，所以我偷偷地想过去学裁缝，听说要额外交学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第一份工作没什么难度，就是工作内容比较杂，有时给食堂采购、有时帮忙搞卫生，有时还当当食堂的服务员……一做就是四年，工资有所增长，其他没什么特别的。23岁了，家里开始给安排相亲，邻里邻居的长辈啊，平时来往也并不是很多的亲戚啊，乐此不疲。互相见面之前拒绝了一些，有的是因为家里收入不稳定，有的因为家里人口太多太复杂，有的没有体面工作……我这人，木讷、内向，不太会聊天，去跟人相亲人家问什么答什么，有几个相亲对象条件还行、印象还行的，见了面、没了下文……
接着，亲戚又给介绍了一家，算得上知识分子家庭，经济条件也比较好，父母都有收入，本人又是事业单位，他们家甚至不用犯愁做饭取暖烧火熏一屋子烟，因为住在省级科研单位的家属楼里……楼房我是见过的，工厂、学校，去过的没去过的，并不稀罕，居住的楼房是什么样的，我却没见过。每天穿行在狭窄弯曲的胡同里，一家挨着一家，能清楚知道对门哪天炖了肉吃、哪天吵了架、哪天又熬了中药……这种日常不仅仅是我习以为常的生活，同时也是属于大多数人的。我对这次相亲产生了好奇。但是呢，那会20出头结婚是个很正常现象，23的我都已经被父母催了，要相亲的对象30岁了，这更不寻常。胡同是明显藏不住秘密的，在这样的小县城里，即便是需要仰望的楼房也并不具备隐藏的能力，听说对方的母亲为人不太友善、夫妻不是很和睦，相亲对象之前也相亲过、但在结婚之前被人甩了。可能没什么经验吧，我也没太多想，理解不了这点原因就能导致他那么大年纪没结婚，这仿佛也加重了我对这次相亲的好奇心。感觉每家过日子不也都差不多么，我爸也会时不时发脾气、看不出来我父母有多和睦，我也相亲了几次了，不是我看不上对方、就是对方看不上我，不是也正常么？！
那时的相亲很简单，你来我家坐坐，我去你家看看，了解一段时间觉得合适也就谈婚论嫁了。于是，我结婚了。
几年后回想起来，我对相亲和与丈夫婚前处对象的过程是非常懵的。印象最深的一次，就是去了他家，他锁了门，脱掉了我的裤子……我拒绝，挣扎，甚至知道他妈在家呼喊了他妈妈，然后，在没得到任何改善和帮助的时候，我人不会动了……结果，不久我便怀孕了，也因为那次怀孕匆忙地完成了结婚。当年的羞耻感被自己狠狠积压在心底。难道不是被QJ了吗？还嫁给了QJ犯！真可笑啊。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事情发生的当时，自己没有力气挣扎到底，不也理解为什么后来的婆婆当时对我不管不顾，我更理解不了当我非常羞愧地和家里说了这件事之后，他们只是劝我结婚……在我自己步入中年之后，我忘记了对这些人的不理解和埋怨，开始痛恨我自己，恨死了自己的懦弱……
第一次有了结束生命的念头，是在孩子5岁那年……
我应该就是所谓的易受孕体质。婚前那次怀孕，打掉了。结婚以后几个月又怀了，并顺利准时的生下了一个女儿。说起来，这女儿是个命大的，怀了大概四五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被丈夫家暴。他喝了酒，好像喝得也并不多，因为什么不高兴了吗？好像也没有。总之就是莫名其妙，挺着大肚子的我被踢下了床，肚子很疼、我躺在地上起不来，去了医院，好在什么事都没有。医院也是他带着酒气搀起我、打车去的，等他酒醒以后，带着一脸愧疚一句话不说，给我买了很多吃的，把我接回了家。我当时很生气，却只会哭，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醒了以后就回家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想可能，他只是喝醉了吧……好像，我默认了原谅了他，他也默认被原谅了。
他总是话很少，上班一定提前半个小时，下班也几乎都是同一个时间到家，爱吃肉、爱喝酒，家务也干一些、只是做的很差……我们和公婆住一起，科研单位的家属楼分配的时候是根据人口定的面积，结婚以前有父母、他、弟弟一起住，分到了三个房间，结婚的时候弟弟已经上大学了、寒暑假才在，我们一间、公婆各自住一间。公婆陆续退休了，婆婆不爱做家务，公公会做一些，我甚至觉得公公做饭还蛮好吃的，反正在家我也只吃过妈妈做的饭、没吃到过爸爸做的。丈夫上班其实蛮清闲的，值一个夜班，回来休息两天，他在事业单位，算是懂点技术，单位还给他安排去省城提升学历、考了成人自考大专。总之，结婚第一年，除了那次以外，过得还算踏实和安稳吧。这个家呢，总有一种冷清感，谁和谁都不交流，谁对谁都话很少，偶尔看到婆婆和丈夫偷偷沟通什么，我也懒得去听清楚，不至于下毒害死我吧？公公只有在逗孙女的时候才能听到他说话，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婆婆、不喜欢他的大儿子，看得出来他喜欢他的小孙女……
结婚第四年，公公突然住院了，很快就被确诊了肝癌晚期。住了几个月院后，人就走了。那是我第一次直面死亡，第一次意识到生命如此脆弱。他在弥留之际，见了孙女最后一面，不到四岁的小娃娃似懂非懂，平时不哭不闹的她，在我抱着她给爷爷看最后一眼的时候哇哇大哭了起来、哭了很久。那几个月过得很快——上班——回家——医院，停下来的时候才意识到家里少了一个人。朝夕相处了四年，但公公的存在感很低，明明住在一起，可好像只有吃饭的时候才见得到面，除了我上班不在家的因素，主要还是因为公公总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来，而婆婆则相反，似乎只有吃饭的时间才在家。我也很少在饭桌上听他们讨论一些有的没的家长里短的，丈夫和他爸更是几乎不说话。
公公的去世带来的主要的变化体现在家务事上——成了我一个人的工作。家务就是这样，有人做的时候永远察觉不到有那么多事需要做。我不负责管财务，家里每个人都有收入，我物欲很低、还是收入最低的那个，多干点家务我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们才是主要经济来源，我是个想得少、计较的少的人。那个时候的工厂都有专门的托儿所——工作的场所旁边专门有地方可以集中免费托管婴幼儿、有位年长的姐姐在那里看护，孕期的工人到时间哺乳直接过去就可以。我的女儿又特别乖巧，很好带，所以孩子都是我自己带的，没觉得有什么困难。孩子到了四岁，婆婆所属的工作单位、也就是我们住的家属楼这里，大概步行十分钟有个挺大的公立幼儿园，家属区的孩子们都送去那里，幼儿园环境很好、费用也不高。日子平平淡淡却也很充实，我对未来没有想象，感觉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不需要什么变化。
但怎么可能呢？我可能自己真正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公公喜欢喝闷酒，这是我在怀孕后期有时睡不好觉起夜撞见的，这也是为什么他患上肝病家里人并不意外。没想到的是，丈夫也开始喝闷酒了……公公最后的时候，我也没见丈夫掉一滴眼泪，他会因为父亲去世在偷偷悲伤吗？我看不出来，问也得不到回答。可是他越喝越多了，一定要喝到醉为止。因为他的夜班工作是要看护一些专业的机械，所以一定是两个人一起，他每次上班前买些比平时吃的更好的菜、主要是肉，装好、带过去，第二天早上回来衣服带着浓浓的酒味……再后来，他好像不满足于只在上班时喝了，而且，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因为上班喝醉把工作做错过。于是，变成了他每天的晚饭都在喝酒，喝很多，多到自己不知道在说什么、看什么都不是什么的状态。然后，他会没事找事的折腾人，比如，一直喊我给他倒水，比如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来羞辱我……一开始，我只是忍，要水给水，说什么假装听不见。次数多了，我终于生气了，我带着明显的愤怒质问他，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对我的不满又是什么？他不直接回答，骂了起来，越骂越难听……我怒火伴着震惊，竟被他带着也骂回去……结果，让我想不到的时候，他竟动手打了我，这当然要抵抗，也就换来了更失去理智的拳脚……我不懂法律，我不懂这程度是不是犯罪，只觉得全身都很疼，到处都能看到青或紫色。我报了警。警车很快就到了，把丈夫叫到一边，说了半天，也安慰我几句，然后，走了……？！好吧，看来，他们不管这事。等我稍微缓过来、痛感稍微没那么强烈的时候，我逃回了娘家。
小县城市区没有多大，回家只需要20分钟，这20分钟长得像做了一场手术，虽然我没做过手术，就算现在我疼得像刚做过手术一样，我都不知道病在哪里、被切了哪里……回家的路上很黑，街边的路灯都是新安的，我看了一眼，只觉刺眼。半夜到了家，熟睡的父母被我吵醒，看到挂彩的我，可能被震惊到了或者也可能只是没睡醒，一时竟说不出话，简单问了几句便安排我睡下了……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但是脑子也不知道能想点什么。因为本来也想不到、想不通。我好像没做错什么啊。他又是为什么这样呢？实在想不明白，想着想着我想到了女儿，她刚才一直在哭，一定吓得不轻，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逃得太着急，顾不上把她抱走，即便是想抱来也是没力气了。秋天了，躺在熟悉的炕上，感觉有点冷，甚至还闻到了说不上什么但自己不是很舒服的味道。可是这里，我生活了20多年了，以前没觉得炕这么硬、屋顶那么脏？！在楼房住了短短四年就习惯了床、习惯暖气了？人真可怕啊……
我在家躲了差不多两周，直到身上的伤慢慢淡掉。期间，丈夫每天都来报道，带点菜，也不说什么话，就等我一起回家，我不回，天黑了他就自己走掉了。具体过了多少天，我实在记不准了，反正那天，丈夫朝着我父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说他错了，说他会改，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父母没拒绝，我也没说话，就这样跟着回去了。
有没有人问，婆婆在干嘛？这也是我的问题，她好像完美隐身了。整个过程没见到她的声音甚至影子，回去以后，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后来……这样的事，反反复复发生了好多次，多到我终于明白，我是没人护的。政府不管，婆婆不管，父母不管，我跟自己的哥哥们也诉苦过——他们听的时候很生气，见到丈夫的时候会用严肃的口吻批评他，和我父母一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不知道还能跟谁求助。后面每次被打，我都先跑到婆婆那里，甚至大声训斥她“你为什么不管”，她会骂自己儿子几句，但没用，后来甚至好多次她看到儿子喝醉了就找个借口出去了……最后逼得我每次都和他厮打起来，可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呢？顶多留点不痛不痒的指甲印，而我每次也受到看起来不重又不是很轻的一身青紫……这样的日子，我好累……我偷偷买了一瓶农药，在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喝醉的他上楼的脚步声时，毫不犹豫地咽了下去……
我被拖去洗胃……
在家躺了一周……经历过这趟生死，我大脑放空、身体发软，像瘫粘在砧板上的待宰生肉~
一个瞬间，我望见那娇瘦弱的身影~ 不说话，不见我，不哭不闹……我突然有点内疚，觉得那孩子可怜。没有我，那孩子将会和孤儿无差。“那就再试试吧？!”如果人没有一点责任心，那和牲畜有什么区别呢？
后来，我赶上了“下岗潮”。一开始我会觉得婚后在家“相夫教子”也挺好，毕竟家务事也是很多的：一日三餐做好，屋里弄干净，小孩子需要接送……其实家事已经够让一个人一天都很忙碌。但考虑到减少和丈夫的冲突，自己也要有些经济来源，不管什么活，我都不打算在家待着。于是，我做过学校食堂、公立单位的宾馆、科研单位的合临时工……每份工作做得都很短期，有的干一年，有的干几个月。
为什么干不长？呵~只因我还是想要点面子的人。丈夫喝酒越来频繁、不分工作日与否、不分黑白，但只要喝醉了，就能找到我。最过分一次，我在加班，只能他负责去接孩子，他竟然醉着骑自行车载着孩子就奔我单位来了……见到那爷俩的时候，孩子一身脏兮兮的，有泥土，有血渍……这是？他不好意思的说，“天黑，路上有个坑没看清。”女儿默默躺着眼泪，见到我，终于绷不住大哭了起来……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不靠谱的爹？！我们把孩子送去医院，好在只是皮外伤。那次他倒是挺消停，回家没再找茬和我打架。
类似的事不知道发生多少次。孩子越来越大，开始躲着他，不跟他说话、尽量不跟他在同一个空间相处。我也还是会挨打，造成说不上重、说不上轻的伤，打架第二天我还是会跟他吵、他不回嘴了……如此循环，一过就是几十年。
孩子升初中的时候，丈夫单位改革，没什么晋升但也不会被裁员，就是工资越来越不够花……所住的小区周围又盖了很多新楼，还盖了些商用门市房，我们商量着租一间、开个小吃店。店确实开起来了，他上班清闲，没排班的时候都在店里帮忙。这下好了，夫妻打架的由头又多了起来，比如，哪个男顾客来店里比较多啊，我今天跟哪个客户笑了……？！
是不是很可笑？我好像被驯化了一样？——随TM的便吧！你不要脸，我也不要！——他动手，我就跟他拼命打回去！他个子不高、身材也不壮，喝得醉醺醺的力气仍然比我大、但迷迷糊糊的比正常时力气多少卸一些、每次也讨不到很多便宜，我一身青紫换他一脸横横竖竖的指甲痕……我貌似习惯了这种生活，和他相处的模式。每天身心疲惫，机械地活着。
我遇到过一次可能改变生活的机会。他是解散那家工厂的同事，真真是个好男人。当时他老婆重病，用现在的时髦话，我应该是个“备胎”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顾家、知道疼老婆、知道攒钱，这是我认为的好男人、好老公的标准。我们没做过什么，应该可以称为“暧昧”、互相有些“好感”，开饭店的时候启动资金还是他主动借给我的。当然，后来赚到钱，我马上就还了。他老婆确实没过多久就没了。可又怎样？我是个自卑的人，同时也胆小、犹疑……我没信心重新开始，不能确定换个人日子一定能过的不一样。再说，我还有个女儿……还了钱，我就跟他断了联系。这事，丈夫全然不知，借钱我只说跟哥哥们借的，他倒是没起疑。
孩子一天天长大，学习成绩好、懂事，从来我不用操心。我没指望过这样的家庭能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只是孩子自己过于争气，成绩名列前茅，各方面表现也很突出。我的小吃店离住的小区近、离孩子初中学校也近，当时甚至有那个学校很多孩子家长来店里吃饭只因为好奇、打听打听女儿。多少有点……“吃了我这里的饭，孩子变聪明的”错觉。但我是却个没心没肺的家长，虽然客观上忙着生计、忙着和丈夫打架，自己的力气和精力都不够，很无奈。每次参加家长会，我听着老师罗里吧嗦的大讲特讲、只想睡觉，殊不知，至少有五分钟在夸我的孩子……我都替老师尴尬……当时也没意识到，更尴尬的是作为优秀学生每次家长会就会在旁边的女儿，哎……
再提一下那隔岸观火的婆婆。她亲眼见过儿子发疯起来的样子，也开始躲着了。住在一起，像是邻居，还不如邻居。她对孙辈没什么感情和疼爱，不会像其他奶奶一样照顾一下或者给些零花钱。大家各顾各的，唯一交集就是每个月算账、分摊家用的水电费，没几个钱，懒得跟她计较，没几个钱，她一个人一个月好几千的退休金却要跟我计较。呵~她还有个女儿和儿子，但没一个愿意请她住过去的，她很气却没太多办法，只能继续和我们将就。老人骨质疏松是常有状态，婆婆爱出去玩、易摔跤，这个时候需要人照顾，她会跟我们说几句好听，自己的费用自己主动出、无非叫我们出点人力。我这人心软，总觉得照顾老人是应该的，生病的时候，钱人家有，给她做点她爱吃的不是什么难事。我甚至做好了自己会是最后给她养老送终的那一个的准备。我始终不懂，原来人情不能换人情、人心不能暖人心，很多事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
再后来……我的父母相继去世。虽然他们除了生命，好像也没我什么，可当我做起小生意、感觉收入还不错时，总能想起自己也没为他们做过什么，也希望自己有点钱的时候能给他们买更多他们没吃过的……失去双亲的第二年，又是一次丈夫酒醉，又一次激烈的打斗，我又一次选择了结束自己性命……鬼使神差，当时只觉得这个世界没有我在乎的人了，父母没有了，婚姻不幸福，孩子好像自己活得也挺好……
又是同样的戏码。丈夫又很快给我送到医院洗胃，救回，我还活着……腻了！如果是在给别人讲故事，怕是听的人也会觉得腻歪。我从此也不再挣扎了。他要怎样就怎样，懒得管、懒得跟他争，躲得掉就躲、躲不掉就随他打，死不了就对付活着……
有时，我跟丈夫生过气，会因为女儿一点不满我心意的事，跟她发火，有时也动过手……我没什么朋友，忙碌一天后，愿意去女儿房间里絮叨絮叨，说自己的不容易、说自己的不满……我一度以为自己哪怕不算是个好妈妈，但至少尽了力去做一个尽责的妈妈。我在拿孩子出气、宣泄，这是我从来没意识到的。很多事都是过了几十年后，我才意识到的：我对女儿的伤害，可能比她爸带来的更大……
我想过离婚，也没想过。想过的意思是觉得跟这个人过不下去，没想过是觉得结婚不是儿戏、我用心维护、尽力而为，养只狗也总该养熟了吧？孩子需要完整的家，单亲会被欺负、没父亲会被笑话……我没什么文化、没能力，我没信心一个人能养好一个孩子。也要几十年过后，我才明白这些思想都是错的。
就这么讲究着、勉强着、隐忍着……将错就错的，我跟丈夫过了30年。前两年上映了一部电影，叫《出走的决心》，简直就是我的生活，其他部分不雷同，夫妻相处的过程和我经历的就是一模一样。而且，很多情节在生活中是会重复的，因为重复，时间久了，仿佛就固化成了我的软弱、无知、无能、胆小，变成了我的一部分、甚至全部……现在年轻人好像叫这“pua”？我想，训狗是不是也就这么回事。
婚后30年以后的我，他60了，我也53了，我们都退休了，我们也都各有各的病。他酒也还要接着喝，量倒是不比年轻的时候，醉也还是要醉的，打是打不动了，醉了找茬过嘴瘾、骂骂咧咧的仍然改不了。我吵也跟他吵累了、腻了。
女儿考了大学，去了大城市，靠自己找工作赚钱，一去不回。对于女儿，我觉得很欣慰，只是没有和其他母女那种亲切感。她会问我，“你有手有脚，从来都是靠自己出去工作养活自己，有什么不能离婚的？有什么离不开他的？”十多岁，二十多岁，她都问过相同的问题。我好像没深入想过她的问题，只觉得一切很自然、大家都是这样过的，我只会说“为了你……以后找对象别人觉得离婚家庭不好……”对于我的回答，她只是笑一下。我不太能看懂的一种笑。
我也和大多数母亲一样，催女儿结婚、催生孩子。她每次听到都很生气，会反问“你自己都没过好的生活，凭什么要求别人去无条件的盲目试错？”说实话我挺喜欢犟嘴的，“你爸不好，又不是都那样，总有好的……”“那个‘总’在哪？你已经有现成的了？还是我要每天花时间在别人身上，一个一个男的去试，看看到底谁够好？当然，肯定有好人，那他又凭什么无所图？凭什么是我？”我只觉说不过文化人，我无能，管得了谁？自己的人生都管不好呢……
我的60岁是个里程碑。那一年，我终于离了婚。他确诊糖尿病，病很多年、这病基本好不了。我无怨无悔的照顾他，做低糖低脂餐、盯着他按时吃药、按时去医院。他并发症很多，住过很多次院，但还是肆无忌惮地喝酒吃肉。他那个疼她的妈，也纵容。因为吃的问题，他们还说我趁他病虐待他，呵~真是累。后来我也病了，除了在外地的女儿一遍遍的提醒我复诊啊之类之类的，那对母子全当没这事一样的。甚至一次争吵，我都不记得什么由头，反正总吵总打的，谁记得请？！那天那个因为病已经瘦的不像样、干巴巴的死老头竟然还企图展示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力量优势，还想动手？！我差点成了杀人犯，恨得用枕头捂住他、差一秒断了气。
冷静下来，我终于提了离婚。他们竟然以为我只是气话？！还在笃定我不会真的离？！呵~我们当天就去了民政局，但还要等冷静期……那个月，那对母子嘴脸别提多难看，浓缩了过去三十年所有对我的挖苦、贬低、不屑、蔑视……我跟外地的女儿通了话，她告诉我“上次你们吵架，我又问你为啥不离婚，你说没地方住，所以我去买了房子……不用犹豫，你有地方住……”很惭愧，我没能成为你坚强的后盾，但你却做了我该做的……
离婚后，我去过女儿在大城市的出租屋：很小，但干净立整，小家电应有尽有，也有角落里积攒的垃圾袋……孩子总会不自觉的效仿着父母的行为，她的生活习惯处处都是我。不过，很庆幸，她的事业心、她对生活的理性追求，均与我大相径庭。幸好！幸好！……
也是差不多到了70岁，我才明白即便是五六十的自己也并不如女儿懂事，简直幼稚得可笑。我眼中她的冷淡和疏远，不过是无助时的自我保护。我能在女儿坚毅的眼神中看到自己的懦弱，在她坚强的身影上看到自己的胆小，在她不辞辛苦的奋斗中看到自己的愚蠢……她不轻易结婚生子，是更慎重、更负责、更懂珍惜生命。女儿终活成了我永远不敢想、永远羡慕不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