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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带刺的玫瑰

叹刺客

傲立独自开,香传众人来。

不识梦中人,只缘世间情。

伤情引绝境,孤身拭门庭。

逞数载风光,话一世凄凉。

说不上不舍,只是一想到走出这间房,心里会空荡荡的。望下墙上的中式檀木挂钟,16点58分,还没到时间下班……我还记得那个挂钟,是20年前我搬进这间办公室的前一天王秘书买来挂上去的,她觉得办公室太没生气、墙上一片空荡,便做主买了它。王秘书还迷信地跟我要了两百块钱,说算我自己买的。我倒是不太在乎那些,心里高兴,随她安排便是。今天是我在这间办公室的最后一天,那个挂钟我并不打算带走,免得摘了后又恢复房间之前毫无生气的状态。

17点整,我头也不回的,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其实下了就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电梯刚到一楼,我便看到了刘师傅,今天也是他最后一次开车送我了。11月份的东北室外已经比较冷了,坐进车里,能感觉到刘师傅早早地就发动好了车、让里面暖暖的,我不确定以前有没有表达过--没有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我今天终于轻轻地对刘师傅说了句“谢谢”。到了香格里拉酒店,我邀请刘师傅一起上去,他拒绝了、说不喜欢分别的场面,我也没强求。进了预约好的房间,仍然是酒店视野最好、最敞亮、最大的那一间,满满一桌刚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菜。一左一右坐着我的两位工作伙伴,私下我们会称自己为“铁三角”,今天的这一餐,也只有我们三人。

一反常态,我冒出的想法竟然是,“原来我曾经的生活是如此浪费,甚至有点奢靡”。习以为常的曾经的一切和眼前此刻的,让我觉得既不真实,又带点悲凉。我甚至在想,恐怕以后连陪我吃完一份菜的人都不会有了,更不用说这样的一桌菜。走神片刻,我只字未提,坐定下来,像往常一样和他们一起吃喝说笑。我大概能猜到,旁边两位的心情怕也是复杂的。他们不能为自己的升迁而庆祝,也不能为我的离开而遗憾,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这个饭桌本应该有的话题不提,只是闲谈。我尚不能明确知道自己的心情,只是一个劲儿的自我安慰——虽然选择了提前退休,但也算是功成身退了。“铁二角”,一位是跟着我20多年的王秘书,一位是比我低一级别、一同打拼多年的小李。在我过去的50多年里,放在第一的是工作,第二的是儿子,不知不觉中,他们成了我不可或缺的“第三”。他们工作上对我忠心耿耿,私下算得上我唯二的朋友,他们如今都还在稳定进步,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今天过得异常的漫长。三人的觥筹交错间、谈笑风云时,我仿佛灵魂出了窍,我那将近60年的岁月断片一闪一闪的在眼前倒带重播。好像,昨天我还是那个绑着大粗辫子、穿得脏兮兮的傻姑娘……

平凡之路

我是最不受重视的“老二”,家中还有个哥哥和弟弟。好在,城里有少数民族学校免费供我们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我和哥哥都是读的免费的,后面家里条件好些了,弟弟念了需要自费的其他公立学校。这些方面我们家都还算过得去的,就是生活上,我们总像没人管的孩子一样,穿得邋遢些。尤其我,一个女孩子,经常被同学笑话。所以我总是独来独往,没什么朋友,除了学习也不知道能干嘛。我自然也羡慕那些成群结队、身边有人围着,有说有笑的同学……很多东西,越是得不到,内心越觉得害怕靠近。于是我变得越来越内向,高冷少言,孤独寂寞,悲观封闭……我的性格少不了母亲的影响,同学对我的不友善也来源于母亲对我的忽视……对于母亲的恨,大概就是那时开始埋下的种子……

母亲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这么说算是客观,但还缺了点公平。在那个会在意“出身背景”的年代,父亲由于是战争时期从邻国逃荒过来的,便被戴上了无法核实、莫须有的“帽子”,于是他很长时间没有正式工作,只能在乡下种地。因此,母亲和哥哥在一段时间,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神上,都缺少了父亲的照顾。待到我出生之时,被父亲一同带去了乡下,这大概也是我和父亲更亲近的原因。一直到了我快上学的年纪,我们一家才得以全聚,也同时迎来了弟弟的诞生。我始终不能确定,母亲是更偏爱哥哥和弟弟,还是只是因为我从小没有在她身边而产生的陌生感,或者,两者皆而有之。

不能让我确定的还有父母之间的关系和感情。因为“父亲的缺席”,在那个多数家庭“男主外女主内”的环境下,母亲成了我们家的经济支柱、一家之主。不知道是母亲本来就很强势,还是因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总之,母亲总是很凶,父亲像个受气包;母亲会有很多怨言,父亲并不去辩驳。在父亲身边的几年,由于幼小,有印象的事不多,回到城里后的父亲更是少言寡语,不见他出门、听不到他说话,像整个人不存在一样……对比之下的母亲,貌似活得潇潇洒洒、逍遥自在,比如,当时比较流行交际舞,母亲便经常一下班就去舞厅玩。那个年代,经常进出歌舞厅,会被人说三道四,视为“伤风败俗”。不大不小的我似懂非懂,只觉对母亲更加生厌。

这个家另一个让我心生恨念的是哥哥。他对母亲的唯命是从、“上行下效”,让我总觉得自己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母亲上班忙,哥哥也参加工作了,弟弟还小,父亲长时间很低迷、像个透明人,于是,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就被母亲强制指派给了我,而哥哥像个看管劳改犯的教官一样死盯着我。我很抗拒,很厌烦,一心觉得他们是在重男轻女。所以我经常“罢工”,结果便会招来母亲无休止的谩骂和责备,还少不了哥哥那个“帮凶”在一旁附和。让我记恨一辈子的是,有一次他们竟然为了我的一次“罢工”,对我大打出手了!那天,我选择了离家出走。可我,无处可去啊……在外面逛了一天之后,我躲进了舅舅家,记不清待了几天,结果不出意外的回家了。听舅妈说,母亲每天都会去舅舅家问问,自知犟不过我,一直等我自己愿意走了才接走了我。那之后,我就跟他们过上了同一空间平行一般的生活,唯一的念想就是熬到高考,考上大学,离开家……

“资源是稀缺的”,这句话是我后来偶然翻几页书看到的,一直记忆犹新。那个年代,“大学生的工作是包分配的”,放在今天这是一句让千千万万人羡慕和向往的话,可实际上,什么样的大学生、如何分配,都是学问。当时,很多人是念不完高中的,能考上大学的人也不多,很容易想到,也是考上好学校才容易分配到好工作……我所生活的小县城,教育资源很有限,即便没有当今的激烈竞争、“内卷”,考上大学也并非易事,清华北大什么的,想都不用想……去什么学校,能做什么工作,我都是没想过的,能参加高考、考上任一一所让我离开家的学校,就是我当时的最高目标。为此,我真的有很努力地、不断努力地学习……提起学历这事,其实我们家学历最高的是母亲,弟弟长大后也考上大学了,按现在的标准来说,母亲当年就读的学校是“双一流”重点理工科大学,是她三个孩子都望尘莫及的。哥哥赶上了第一年恢复高考,但是没考上。不过他一直运气不错,被母亲东跑西跑的,安排进了事业单位,工作后还被单位送去省会读大专。说回我,当然是考上了,只不过考的是省内一所普通的大专。管它呢!学校可是离家有100多公里呢!在那个交通还不是很发达的时代,对于第一次离开父母的我来说,我成功啦!——我如愿以偿的离开了那个我不确定该不该称之为“家”的地方!

平淡的爱情

三年的学习期间,我遇到了爱情。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班的班长,我是团书记,搭档久了自然产生了一些纯洁的革命友情。他年长我4岁,比较会照顾我,一来二去的,也就顺其自然在一起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到底爱情是什么,我和他之间到底算不算爱情,我们一毕业就携手走进了“爱情的坟墓”。

与其说为了爱情而结婚,不如说为了不用回家而结婚。母亲得知我结婚的消息之后很生气,一是气我决定结婚之前从来没跟家里商量过,一是气我不愿意回家。尽管我和母亲的关系一直很僵硬,但母亲还是帮我做好了就业的准备工作——在家里联系了稳定的国企工作。不得不说,她在这些方面很有她的一套。可是,我更应该生气!……

我们结婚的比较匆忙,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毕婚族”。我是写信通知家里的,也不知道能写些什么,简明写清楚婚礼的时间地点,还是希望自己的婚礼上有自己最亲的人。但是婚礼那天……没有人来……一个家人都没有来!哀莫大于心死,没有哀,我心死了……

“上帝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会为你留一扇窗”。得不到亲情,我得到了事业,而我的婚姻恰恰成了开启我事业的钥匙。老公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是我们所念学校的校长,算不上有什么实权或财力,可教的学生多了,总有混出息了还知道感恩的。毕业时,公公曾说过我和老公中的一个有机会成为这个城市的市长。我将信将疑,有人安排工作就挺好。毕业后一年,也就是结婚后一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再一年,公公安排我们去日本留学,希望我们可以提高学历,也是为工作做准备。公公家也没那么富裕,为了出国,公公花费了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我们需要在日本勤工俭学,也就不太可能经常回家了。于是,我们决定回我家看看,对,我的那个,我憎恨的,所谓的“家”。

我没报什么希望,但也没预想过结果会有多坏。没想到,母亲对我们是如此地冷漠,对我老公各种挑三拣四、恶语相向,连一顿饭都不曾做给我们吃,父亲看着更没精打采,更沉默了。我们只好交代好来意,匆忙地走了。一走,就是四年……那次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父亲,也是最后一次对亲情还抱有希望……

留学的四年间,我们夫妇二人算得上是相濡以沫、相依为命。很难解释是老公更照顾我,让我少打工多学习,还是我更没心没肺地专注学习。结果是我顺利考到了学历,而老公没有。回国以后,公公表示有人取得学历了,很开心,也可以按计划安排仕途了。此后,老公开始从商,一度做得风生水起。我的仕途?!一开始我不是很有概念,配合安排就好。

几十年后回顾这一切,真的是我自己能力有多强,多有从政天分吗?不,我只是运气好……

“报复”之路

我先是进了市委政协,然后是县长,再然后是市长。十年,我的事业就如公公当初规划的一样——我和老公中真的有人成了这个城市的市长,而且,那个人是我,可以说是各种机缘巧合的排列组合的结果。一切来得太顺利,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如果说是什么让我对所谓“权利”、所谓“仕途”产生了实感,一是周围人对我的阿谀奉承,一是母亲对我的态度转变。

当官之后,我回家的频率反而高了起来,但每次只是逢年过节才回。我通常会把政府发的节日福利一并开车送到母亲那里,再随机给母亲留点零花钱,每次也都有“铁二角”陪着我,我也从来不在家逗留超过半天。母亲的“热情”让我受宠若惊般的惶恐,但她的“热情”都是体现在嘴上的,我回家仍旧吃不到母亲做的一顿饭。幸在哥哥娶了个善良的嫂子,哥哥结婚后还是和母亲同住,我每次回去因为嫂子才算能吃上顿家里饭。哪怕是为了表现、为了仕途顺利,我和母亲的“相亲相爱母女大戏”毫无预告、顺理其章的上演了起来。我以为我对母亲的“好”会带给她一丁点的羞愧感,事实是,只是“我以为”。我总是接到母亲莫名其妙的电话,有时是说这里疼那里不舒服的,有时是“控诉”哥哥嫂子的。她带给我的那股压抑的火,无处安放,最后我都抛给了哥哥夫妇。在母亲“控诉”哥哥夫妇的第N次,我先是打电话质问哥哥为什么不能照顾好母亲,让他搬出去自己住,我还跑到哥哥工作单位去投诉他。然后我打电话给了远在中国另一头的弟弟,让他回家。被我闹一通之后,我们一家人坐下来商量事的画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核心问题很简单,母亲养老问题如何解决。

哥哥家是愿意照顾的,我想主要是因为嫂子的善良。弟弟态度暧昧得很,不推脱的同时也并不主动。论经济条件,我和弟弟都比哥哥好,这大概也是母亲“控诉”的根本原因所在。只有哥哥还在小县城,我的市长是地级市的,弟弟在经济特区的银行工作。对比之下,弟弟一个人在外地打拼确实也是过得不太容易,他老婆结婚之后就做了全职太太,养家糊口、房贷、侄女学费,都是弟弟一个人在承担。那么……母亲这是要赖上我了吗?从母亲经常不辞路途遥远的跑去弟弟那里这点看,母亲心里的首选应该是弟弟,退而求其次,有个当官的女儿可以炫耀也不错。结果就是,我给母亲在省会租了房子她自己住。

养而不育,一定会换来,养而不赡。我想把母亲带给我的孤独感还给她……

母亲落脚省会之后,我尽自己可能尽了孝了……逢年过节的,大包小包的给母亲送过去,生日、过年的,周边同事也没少“孝敬”她。她说这里那里疼的,我有空就陪着去看医生,没空便叫秘书去。也不知道她是为了继续营造自己“可怜”的假象,还是为了让我“无懈可击”,我从来没碰面过哥哥,我印象中好像他从来没来看过母亲。弟弟就更不用提了,离得远,理由相当充分……母亲总是贪得无厌,花言巧语的要这个要那个……我给她雇了保姆,给她时不时报个旅行团,名牌的新衣服她换都换不过来……她一顿饭要求保姆做好几个菜,吃不完就扔掉,保姆有一天让她不顺心就会被她换掉……我能做的就是,给她花足够的钱,以减少她给我打来的各种电话,除了节日形式上的“探望”,我也并不去看她。我没感觉她有任何不开心,可能她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存在感和我给她花的钱……对我而言,仿佛,母亲,成了我一个人的母亲,恨,成了N倍的恨!

我以为的转折,在一次弟弟的工作变动……我跟弟弟的关系相对要好些。家里“老小”嘛,比起哥哥的木讷,弟弟会说话些。虽见面困难,电话啦、信息啦,好话倒是他会说。他有什么困难,我也尽量帮他……后来听说他工作不顺,辞了职,我想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于是我在老家周围最好的沿海城市给他打听了工作,帮他安排了住处。母亲听说弟弟回了北方,也暗示更想跟弟弟同住。弟弟毕竟“拿人的手短”,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就这样,拖弟弟的福,我算是能“清净”了。

可这“清净”才仅仅维持了两年。弟媳吵着要回南方了,弟弟说北方的工作并不顺利,弟弟家的孩子考上的大学也在南方、回家太远……到底什么是理由?我又气,又无奈。我问母亲,你想怎么办,住哪里?这次我倒是意外了,母亲竟然要回大哥家。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哥哥了,就让我这样灰溜溜的把母亲给送回去,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面子往哪放……“好,随你意!”我让秘书给母亲重新在老家租了房子,把母亲送回去了。我始终没联系过哥哥,是母亲自己给哥哥打电话的,我只希望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很快,我病了。病得不重也不轻。可能,是老天帮我找了个恰当的理由躲开一切吧。住院前,我还是回家去通知了母亲,说不清自己带着的是绝望还是希望。总之,我住三个月院的期间,只收到一条简短的信息,是来自哥哥,他说“照顾好自己”……说不上感动,说不上平静,总觉得什么都晚了……

平庸的官场生涯

我既没再升过职,也没倒霉落马。这官当得说容易也容易,说难的也难。认真学习上头的精神,谨记于心、努力贯彻,保你平安无事。争强好胜,急功近利的,很容易“站错队”,结果无法预料。我立于“不败”之地的秘诀就在于,我也立于“不胜”之地。说潜规则多的,怕是这社会角角落落都大同小异,官场没什么特别的。在人文社会里,做人大于做事,人情大于事理,只是官场里这点显得更突出些而已。几十年下来,我练得最厉害的武功就是说话“含糊不清”,喝酒不计其量。

其他方面嘛,该“占便宜”的,我坚持不违法违纪,可能吃亏的,我尽量圆场逃了就是。这世界纯黑纯白的东西不多,多的是看起来不那么清楚的。工作上比较辛苦的是需要经常出差,忙的时候特别像明星连着赶场子,旅途累、演威风凛凛的领导更累。规则都是中央上那些聪明人制定的,社会产值都是人民群众辛勤劳动创造的,我们这种人做不了多少贡献的。有时看到凌晨路边扫地的人,冬天大雪天扫雪的人,还真让自己觉得有那么点臊得慌……自己何德何能?

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吃这口饭,我也是认真干的。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很久回不了家也是常有之事,久了,自然对家人是缺乏照顾的。老公的生意一开始干得红火,后来也不顺利了,到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便申请了破产,结束了商海生涯。人没了奔头像是会老得更快,没了事业以后,老公变得疾病缠身,多半时间在家养着身体。

不知不觉间,儿子突然长大了,好像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都是在我视线外的。他小时候,我和老公都忙,公公婆婆照顾的多些。由于疏于陪伴,我们夫妇总是用充足的零花钱弥补儿子。好在儿子总体来说还是懂事的,小时候没因为淘气惹过什么麻烦,长大了也努力学习,成绩较为优异。好像,我的整个家,都为了我的工作而很有默契地自动在配合我,让我毫无后顾之忧的沉浸在自己的官场辉煌中。

当了官,最少不了的就是“托人办事”,我倒是没怎么利用过自己的“权力之便”。家里亲戚不多,来往的更少,我也没什么朋友,工作后结交的人除了“铁二角”怕都是“在朝时踏破你的门庭,在野时迎面不再相识”之辈。很偶尔会有诸如需要工作的拜托,给疏通下关系就是,圈内都会有些潜在的报价系统,该谁的谁付了就是,我也不图那点“中介费”。后来,市长做久了,我便被调到了省会城市,平级,放个局子一坐又是十多年。总的来说,我的官场生活可能有点平庸。没功没过,没奖没惩,没偷懒却也没平衡好生活……我总觉得自己很忙,到底在忙什么,忙到了什么?很多东西,不到失去、错过之时,你永远看不清,或者不愿看清。

我繁忙却平庸的官场生涯,忙来忙去,不过是忙着享受“高高在上”的满足感,享用世俗虚荣赋予的“权威”,享尽路人甲乙丙丁的虚情假意……

无家可归

父亲是在我留学期间得癌症去世的。没能回家见父亲最后一面,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父亲的离世,令我一个人默默伤心了很久。后来在自己经济条件还不错的时候,我给父亲修了座睡处。我没有很多时间去看父亲,但每逢心情最压抑难解的时候,只有去看父亲,才能让自己找到一种回家的轻松感。很多很多不能跟别人说的话,我也只能偷偷向父亲倾诉……

结婚30年,我决定离婚。一定说原因的话,大概是夫妻俩越走越远,感情已消耗殆尽。更或许,我都不曾拥有过爱人的能力。我和前夫之间没有大的矛盾,能争吵的点,可能比其他普通夫妻的还普通。比如,他嫌我什么东西买得太贵,嫌我回家少,我觉得他小气、计较得太多,对于儿子我们有不同的教育理念……诸如此类。我调任省会时,儿子已经去美国留学了,没了儿子在家,我几乎家都不回。如果有形式上的离婚,我们怕是已经离了十年了;如果有精神上的离婚,我们怕是离了更久……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拥有过爱情……

本来这世上,父亲和儿子是我最大的牵挂,父亲走后,儿子成了我唯一的精神支柱。虽然我陪他玩的时间不多,但是他的学业和前途我是很重视的。我会比较关注他的学习成绩,他有“瘸腿”的科目,我都及时给他请市里最好的老师帮他补习。高考,我帮他争取了“三好学生”的名额,获得20分的加分,他不负所望进了很多官家子弟首选的那所首都名校。大学毕业后,我帮他安排了留学美国,他便恶补英语积极准备。他一直都很乖,很顺从,努力配合我的一切安排。我的原计划是让他留学回来去政策扶持的地区工作一段时间,作为从政之路的起跳点,但这一次,他拒绝了,他执意留在美国就业……我没有强迫他回来,选择尊重他的决定,同时仍然尽自己的可能帮他联络些他感兴趣的工作,希望让他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自从生病住院,我觉得自己老了,让自己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更多了,比起以前将所有事按自己意愿安排的状态,我变得“随和”“随意”多了,…儿子的何去何从,随他去吧,他已经长大了。

一晃神,又是一年除夕,照例,我大盒小箱的先往母亲那里搬运一翻,然后匆忙离开。由于时差,儿子是大年初一白天打来的电话,而在他打电话之前的整夜,我一个人无所事事,不知所措,心里空荡荡的无处安放……我好像终于有了时间和空间,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思考……尽洗铅华,岁月将送我去何处?褪去光鲜,命运赠予我的到底还剩什么?

大概,一切浮华都在遮掩孤单,所有风光都在逃避苦楚。白天的叱咤不过是为了给黑夜的寂寥点灯,世俗的高度不过是为了给灵魂的低沉壮胆……

没有昙花一现的悲壮哀鸣,没有沁人心扉持久弥香,我的一生就像一枝生长在自己星球上的玫瑰,有自己的香,也有自己的刺,有盛开的傲娇,更有凋零的怜惜……

几个月前,美国已有188万多“新冠”确认病例,死亡多于10万,纽约州累计20多万病例,儿子在纽约被隔离着,好在没受什么影响。儿子好像也是个闷葫芦的性格,我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今天是2020年11月1号,我坐在自己的退休宴上,突然感觉……无家可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