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踏入那小院时,许容脚却收了回来,他咳嗽个不停,指着喉咙使眼色。
昴掌门也收回脚:“怎么?怜君尊身体不舒服。”
许容抓住这空挡,及时地展示虚弱:“咳,是前两天刚与以为极其厉害的上古怪物战了一次,受了内伤。”他扶着胸口,脸上三分白,挥袖体谅地送走人。
三人就临门一脚,许容急着走,说:“昴掌门,里面便有你家门生昴亮,您进去就行,我们两人就送到此处,再会。”说完这话,他拉着池纭朝黑暗处走,偏暗处很快看不见一点光,许容立马解开外头披着的厚毛,被池纭全接手过去。
“呼,方才险些忘了我还病着,我没有活波乱跳吧。”
“他看不出来。”池纭给他擦汗,接住那个披风收进袋里。
今日熬了许久,然而却一分收获也没有,两人相顾无言,白演了一天。
许容更愤愤,这一场辛苦他这衣服就占据大半:“憋死我了,怪不得那个昴掌门不理我,估计觉着我像个傻子。”
大约越想越气,给自己的外衫也解开了,这样的日子居然不能短裤老头衫上街,简直就是暴政。
池纭话没说几句,手上有条不紊的擦汗,收手帕,给他找了轻薄外衫替换:“不像。”
许容掷地有声:“同意。”真是再也不想经历一遭这样的热气蒸腾,活像在蒸人。
这一夜更大的问题是计划失败,两人本计划明夜做好万全准备时将怪物引出来,然而先有怪物毫无道理地出手伤人,又有东焘这位昴怀宣掌门忽然出现,变化太快。
“实在不行扯虎皮拉大旗,就说这几位掌门便是我们想找的援兵。”许容说完又叹口气,这方法显然不行。
“不叹气,会有办法的。”
许容却忽然恍然大悟:“你说,这中间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怪物出手,是知道我伤重不已,还是知道有几位掌门即将抵达此处,担心我继续散播他的危害引来更多仙门。”
这想法越想越清晰,然而这样来说,卧底之说一下从这城中的管事们变成了两拨,极有可能两方均有这怪物的耳目,双重压力迫使他于城中大开杀戒。
他们回去睡到第二天一大早,昨夜遭遇袭击的消息不胫而走,毕竟昨夜的小院聚集整个城中管事的,即使他不是一个爱多嘴的人,就说一遍也有几十双耳朵听到,就这一句也能蔓延到这小地方的所有人耳朵里。
许容第二日穿的轻便了很多,一身松快的闲装,仅仅在脸色上稍微动了手脚,三分煞白一分回暖的血色。由池纭扶着到了议事厅。到达时书案小碎步跑过来:“听闻两位遇袭,怜君尊没事吧,内伤可别恶化。”
这书案算是城内并非两派的人,对他们两人也格外热情,言谈都是在问关于怪物或者许容的身体,许容只能感动地回应:“身体还行,你们昨夜有收获吗?”
他抬头巡视室内,昨夜的人基本都在,包括刚到的掌门,精神抖擞地喝茶,在上首做得笔直,头发一丝不苟,挂着的发饰摇晃,连一个眼神也欠逢。其他人多多少少萎靡不振,一夜辛苦,灰头土脸,好像连脸也没抹一把。
说起这个,整个室内都沉默着,低着头,扶额揉眼。
许容心头敞亮,当然明白这地方本就查不出问题,面上做出一副苦笑姿态,安慰众人:“这本也是下下之选,大家不必气馁,我与池掌门正商量找来援兵,我们那么多人,总要把这妖怪的蛛丝马迹找出来的。”
这一口气说完,他还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番铿锵之语应该鼓舞了不少人,众人纷纷赞同。
只有一人仍旧无动于衷,许容看向他,等这人最后的压轴发言。心头暗骂装逼被雷劈,但还是期待他能说出些东西来。
昴怀宣放下手中青瓷茶杯:“听你们说这怪物,竟然既有智识又能控制人的行动,倒是有些实力。既然如此,我与其他几位掌门都会留下来,共抗外敌。”
说完,他手中湖蓝的剑光闪烁,秘法更强化了声音,扩散至数十里外。
众人得他承诺,立刻信心倍增,甚至有几个在外头站着的小孩都没忍住冲进来,对着这位掌门作揖。
“多谢昴掌门。”
“多谢掌门。”
许容却心想,此次这怪物都出现在东焘边境,东焘掌门肯定要出手整治,这事关大家族的威信,若是在明烛境内有这样危险的。
既然更多的掌门都参与围剿这位妖怪,许容两人许多计划也不私下讨论,有想法当然是一起聊,但是每次上门昴怀宣都不冷不热,看上去兴致缺缺。
下午还没吃饭,许容饿着肚子说:“我们与这怪物打两次交道,他展示出来的实力都很不简单,另外一起我们并未目睹的便是坐忘老祖灭门案,非常惨烈且毫无痕迹。”
“坐忘老祖案也是它做的?”
许容慎重地说:“大约是的。”
昴怀宣扶额的手放下,有些不信任:“我以为怜君尊很肯定这件事。”他把玩起手中的玉佩,没分个眼神出来,只是淡淡反驳。
许容一个上午说的口干舌燥,三寸不烂之舌恨不得刻骨剜心地说明白这事情。昴怀宣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多不耐烦。
“昴掌门,这我难以给出肯定的答复,但是从这怪物的作案频率和动机来看,可能性还是颇大,如果您要确定的答案,我现在还给不了您,一切等制服了那怪物再说。”
昴怀宣抛开玉佩:“既如此,好吧,我只是合理质疑一下,怜君尊别想多了。”
好烦他,这人身上这股子浓浓的作弄味儿散不去。
许容徒劳地自我努力,看着无心地,只好说道:“那之后我们有什么进展会告诉昴掌门的,今日就不多搅扰。”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隔着老远才听见那人一声唱戏一样的:“送客。”久久不绝。
再过一日墨倾城与吴兰就会抵达城内,到时再议也不迟。秋潮的许多弟子悄悄抵达城外,装作流民和强盗留在各处,池纭这几日正在安置他们,许容一个人无事也做不了什么,满大街闲逛。
然而这一日在城内闲逛的时候,却遇上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陆大哥!”
这人就是他好几个月不见的赤脚高人陆昭,穿着淡青色长衫,浑身轻松像是来游山玩水的,而与他同行的是一个满面胡须的瘦高男人,衣衫上占满尘土,背后是一坨无人在意的两个大包裹。
陆昭迫不及待走到跟前:“小友很久不见,看你过得很不错呢。”
许容浅笑,这几个月兵荒马乱好与不好都一言难尽,转移视线正好看到后头的男人抬手:“小友,我是你草根叔。”
许容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在书店遇到的奇怪男人,早都已经把人忘在脑后了,哪能想到他悄悄找到了陆昭,还将高人带出了树林。
“怎么回事?你怎么找到人的,我们没和你说吧。”许容怒目而视,“你是不是图谋不轨?”
男人笑着:“小友,图谋不轨的话早图谋了,我找到你陆昭叔叔完全是当苦力被压榨好吧。”他抖着身后沉重的包裹,原本潦草的尊容如今变本加厉,仔细看确实是辛苦得都有点苍老了。
许容仔细打量,这副模样说服力很强,也收了怒目:“这位草根叔,陆昭也不是我叔叔,你也不是。不过我收回之前的话,不如请你们两人吃饭吧,看你们应该刚到此地,大概还不知道哪一家店铺更好吃。”
陆昭:“当然知道,就那边那个凉粉,看着就很有胃口。请我们吃两碗吧。”
许容买了几碗凉粉与他们坐在路边,也顾不上吃,先问他们:“为何突然来此,这边如今本来就不太平。”
“哪有不太平?不过我也是追着你的名号来此,我听到许执眠这名字隐约猜着是你,没想到真是,你真名就是执眠吗?”陆昭这会儿不和他闹腾,十分像个怡情的佳公子,从老板的小摊上抓来一把蒲扇慢悠悠的扇风。
“给我也扇一会儿。”草根叔凑上来,呼噜几下把东西往嘴里推,与陆昭俨然两个状态,像是逃荒到此地。
“这多不好,我出力你享受。”
草根叔怒了,挽起袖子:“这一路都不太好,我一直在出力,你全程在享受。”
陆昭抓着扇子转身避开对方手指:“活该的呗。”然后尝过几口的凉粉不肯再动,与许容聊天:“听闻这城里有不少好吃好玩的玩意儿,我留着肚子。”
看两人斗嘴你来我往,真是许久的好友。许容极力推荐:“正巧我们那宅院里还有空房间,你们也住进去,不必找房了。”
陆昭大喜,一点也不见外:“那正好,走吧。”
草根叔扒着第二碗的粉:“别走,我还没吃完。”
许容看他胡须上都沾着汤汁,一言难尽:“兄台,慢慢吃。离这里很近的,就在拐角的那个路上,门口有几块红砖地面,只此一家。”他说话笑眯眯的,久别重逢加上刚受了昴怀宣的气,现在看谁都很亲切。
“行,那小友你帮叔叔把东西拿进去吧,就是这两包。”
许容:“那还是叔叔您加油,我们就在宅院正厅等您。”他走前还迫不及待地
据陆昭所言,两人确实是因为许容奔来这个情势复杂的小城,城中因为两派相争,在大洲地界一直不是热门景点,反而混乱得多,城外的盗贼也不少,一般百姓少来此游玩。
陆昭:“不必为我们忧心,一路顺风。”
许容:“一路顺风。这段日子就不要靠运气,叫上几个武艺高强的门生出门,小心人,即使熟人。”
陆昭在园中踱步:“行,到你的地盘自然听你的,带我去看看房间。”他招呼人,先一步走进院子里。
“好。”许容跟上人。
庭院不深,院墙也低矮,枝丫冒着,但是胜在精巧,几乎没有空置的视角,目之所及皆被布置成景点。
许容展开手:“院子小,这边是东厢房,主要是摆点杂物。”他随口介绍,又说:“陆昭,你和那草根叔到底是什么渊源?”
他起初不怎么相信这位草根,与池纭也多番试探防备,倒是没有想到两人竟然如此熟稔。
“哎呀,说来话长。”
许容拍他肩膀:“那就长话短说,别卖关子了。”
“我似乎只听到一个小孩叽叽喳喳一点也不礼貌。”
许容哭笑不得,推搡着人非要问出究竟:“那陆大哥,麻烦聊一聊你的过往。”
陆昭此人,看上去就自带狂放不羁的浪子气息,看上去是自诩雅士的。然而行事作风却毫无距离感,与众人轻易打成一片,除了天生敬重读书人的徐大刀,这人根本不会主动和这位高人拉进关系。
据说他在遇到徐大刀之前,在焱灵一个叫砂柏的大城里头任书案,就长昌中书案作为当之无愧三把手的位置来看,这位子虽无实权,地位却高。
他做了三年书案,也算兢兢业业,可惜当地的其他人却因家族抱团,因权势攀附,实在不待见这位书案。
陆昭本人不怎么在意这些小动作,对他们私下如何嚼舌根也充耳不闻。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景不长,当小群体再次霸凌一个出言不逊的小年轻时,却不小心被陆昭知道了。
那也是一个寒门弟子,叫韩勉,傲气地写了一篇批判城中风气不正的文章,不过风头太盛,被领头几个联手送进大狱。陆昭力挺,用个人担保加上参与审案,给人放出大牢。
几人向来就和他不对付,不愿轻易罢休。于是,那个可怜的小年轻遭遇了更激烈的报复,家中生意停摆,父母重伤,自己也人不人鬼不鬼地扔上大街。
陆昭了解情况后去找到那个小孩,只得到对方的怒气与愤恨,而后将这个多此一举发善心的书案打出了门。
自此他心灰意冷,鱼死网破用自己一生官途换了那几个世家弟子身败名裂,后面也就隐居了。
默默听完全程的许容忽然大惊:“草根是韩勉?”
陆昭皱着眉:“你想什么呢?”他扯了一把路边树叶,景观树的叶子绿油油的,一把就是一整块:“草根叫路由,是多年好友,只是我当时心灰意冷,便一个人也没通知,悄悄离开。”
听完整个故事,许容对焱灵上班的状况表示担忧,暗暗下决心还是在明烛或者秋潮择一地区。
“那你真是高人,我以为是一个读过书的秀才上山,成功做了一个赤脚大夫。”许容最开始的印象便是惊讶,好奇,终于见到本人以后又因为对方爽朗而成了朋友,没想到对方过往真不太简单。
陆昭理所当然般点了头,实则对其评价不感兴趣:“俗话说的好,人生意外颇多,我离开的路数和你差不多。不过在下实在好奇,是什么让人一句话不说便离开,连老朋友也不打一个招呼。”
许容冤得慌,偏偏一直没人问他,“我那天只是想出去散散心,结果遇到明烛一个女弟子,见带不走我就打晕了。醒来我已经在明烛山上。”
陆昭点点头:“那为何从没想过发个信息回来,或是通知我们一声?池纭找疯了。”
许容挠头:“这,当初的想法,我也记不得了呢。”
看他装傻充愣陆昭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又薅了一颗小树苗:‘不愿说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