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九萧银紫色的衣摆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原处。
知夏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
“...你会帮我？”
知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九萧没有看她，月光在她帽檐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会，但不是现在、不是这里，现在太晚了，我该回家了。”
她说着已经转过身，衣摆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很淡的痕迹。
知夏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我还想知道...”
话刚出口她就闭上了嘴，这太冒昧了。
她和九萧的交情远不到“深夜跟着对方回家”的程度，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了。
“抱歉，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知夏收回了那半步。
“你想去哪个家？”
九萧打断了她。
知夏愣了一下。
九萧还保持着侧着身的姿势，她看着知夏，语气听不出拒绝，也听不出邀请。
“我有三个住处，一个是我平时用来办公的地方，也就是星蕴的那栋域主殿。一个是我最常去休息的地方，大概也就是你们说的家。”
九萧顿了一下，像是想了想该怎么继续。
“还有一个...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去过的房子，大概已经落灰了。”
她站在三步之外，月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帽檐上，把她整个人的轮廓描出一道清冷的银边。
知夏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九萧侧身站在月光里的样子，帽檐压得低，衣摆被风吹动又落回。
“你的办公室吧。”
知夏觉得直接去“家”太近了，近到让她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还没完全消融的陌生感会显得突兀。
她选择办公室，是因为那是一个更安全的选择，更接近“公务”，而非“私人”。
九萧抬起手，朝身侧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一下。
夜风像是被她指尖的动作牵引了一样，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空气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紫光，像是墨水滴进水里之后散开的模样。
“走吧。”
九萧说，声音比刚才近了一些。
知夏感到脚下踩实的地面似乎松动了一瞬，然后她的脚踩到了另一种地面。
几秒前还是月光和海风，现在就站在一个被灯光铺满的空间里，脚下是木质的地板，头顶有一盏样式简洁的吊灯，光线是暖白色的、均匀的、没有角落被遗漏的亮。
墙边立着一排深色书柜，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宽大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叠文件，旁边放着一只已经凉了的咖啡杯。
知夏在原地站了两秒，把目光从房间的各个角落收回来，落在站在她侧前方的九萧身上。
九萧已经走到了那张桌子后面，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然后她的手指在帽檐边缘停了一瞬，才把它摘下来，随手放在了桌上。
“你平常都在这里办公？”知夏问。
九萧在桌后坐下，把那只冷掉的咖啡杯往旁边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块桌面：“嗯，大部分事不需要我亲自出面，所以一般是在这里看些事罢了。”
“关于你说的“我会死”——”知夏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稳一些，“你看到的那个画面，有什么细节吗？”
九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知夏身上，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
“没有，那只是一片黑，然后你消散了。”她说。“但在你消散的同时，我看到有数道光亮起。”
知夏的动作停住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抵在掌心。
“...数道光？”她重复了一遍。
九萧看着知夏，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嗯，像有人依次点灯的光。”
窗外的夜色被灯光隔绝在外面，房间里的暖意沉静地包裹着一切。
知夏觉得自己在这个夜晚被连续拨动了几次弦——极尹的“你会死”，九萧的“你会死”，然后是“数道光亮起”。
“那...我该怎么做？”
九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知夏身上：“你想改变的是那个结局本身，还是你走向那个结局的方式？”
“结局，我不想死，至少...不想不清不楚地死。”
九萧声音不大，“我记得你是被嫡双捡回来的，你不想不清不楚地死，那便应该去找回自己丢失的东西。”
“去找自己丢失的东西。”知夏重复了一遍，“...比如我的记忆？”
九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垂在桌面边缘，姿态松散：“知夏，我应该不认识之前的你，我又怎么会知道你丢失了什么？”
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了那个梦。
她站在灰暗之地，手里握着一柄幽蓝色的剑，那些她没见过的怪物，那个她不熟悉的“嫡双”。
知夏的指尖抵在掌心，那阵短暂的紧绷感从她的手指蔓延到手腕，又顺着小臂缓缓退去。
知夏把嘴闭上了。
她没有说那个梦，没有说蛇尾的身影，没有说那柄幽蓝色的剑，没有说那个在逆光里对她说了“废物”的嫡双。
九萧伸手把桌上那只冷掉的咖啡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底，又放回去。
“知夏，我不是救世主，一个人的结局往往是自己一步步走出的宿命，这不是任何一个人该管的。”
九萧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仍然清晰。
“因为你是嫡双她们的朋友，我才会对你说这些话，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交情，至于“帮”...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去找回自己丢失的。”
暖白色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很亮，那杯冷掉的咖啡杯还放在桌角，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宿命，宿命是注定的吗？我该相信宿舍吗？”知夏说。
九萧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搭在桌面上，指尖并拢着。
“这不重要。”
九萧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看着知夏，帽檐不在头上，整张脸都被灯光照着，表情很淡。
她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知夏感到脚下踩实的地面再次松动了一瞬——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枕边，知夏花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回了床上。
小橘正蹲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