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萧站在那里。
怪物们停下了脚步。
它们盯着少女,像是嗅到了什么,或者说,它们感到了什么。
一种从骨骼深处升起的、不可抗拒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颈,它们浑身的关节都在那一刻冻住了。
即使少女只是站在原地,毫无动作;即使她仅是用眸子看向了它们。
但“死亡“这两个字却印在它们的脑中,无法挥散。
它们的喉管里发出颤抖的哀鸣,溃烂的皮肤上渗出更多的脓水。
然后其中一个终于动了,它转过了身,它开始逃。
这个动作是一个信号。
其余怪物几乎在同一时刻散开,朝各个方向逃窜,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它们不是不能说话,只是那一瞬间,它们忘记了自己还有语言。
但逃无可逃。
九萧的手中出现了一柄银紫色的法杖,杖身细长,顶端有一点极小的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亮光。
她将法杖的前端微微倾向那些正在奔逃的背影。
“死吧。”
然后那些怪物停住了。
裹着青紫色碎屑的血沫在雨中炸开,像一整片同时被打碎的玻璃。
血沫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渗入泥土里,被那些疯狂的草木吸收。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像一整块湿透的旧棉絮。
九萧仰起头,雨丝落在她的帽檐上,沿着边缘滑落,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法杖敲了敲地面。
不过两息,灰暗的天被橘红所取代,树冠收缩,树干回缩,灌木退成草芽,草芽退回苔藓,花蕊也重新埋入了地层。
万物恢复到了原样。
她向来讨厌这种弱小又烦人的生物。
她垂下手,杖身抵在脚边的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算算时间,席乌的烟花也快升起了吧。
她没有撒谎,这些莫名出现在星蕴界域的隐在风险是她需要处理的本职,她也需要将这些汇报给栖让。
只是处理完之后,她有些想参与节庆了而已。
九萧收回法杖,杖身在空中化为一缕极细的紫色光线,绕回她的手腕上,后隐入皮肤。
九萧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
她出现在席乌,出现在节庆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变暗,长街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的灯。
九萧正在长街入口的阴影处,帽子几乎遮挡住了她的神情。
有人路过她身旁,是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小孩大概五六岁,手里举着一个绵羊糖画,二人经过九萧身旁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
九萧的视线在那糖画上停留了一刻便移开了,然后她偏过身,沿着长街向深处走去。
直到她看到了那棵老榕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动,繁多的木牌从枝条上垂下,被风吹过便发出钝短的碰撞声。
九萧走到树前,那张木桌还在,但守树的老人已经不在位上了,大概是去看烟花了。
桌面上仅留着几块无人取用的木牌和一支笔,而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
九萧抬手拿起一块木牌,拿起那支笔,笔尖在木纹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同样是四个字,平安喜乐。
九萧抬起手,指尖捏着木牌的一端,把它从桌面上拿起来,然后把木牌系在了一根与她肩同高的枝条上。
木牌在风里自由转动着。
九萧走到长街尽头时,她看到了广场,人群已经聚拢在广场中央,她站在边缘的位置。
烟花还没有开始,但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九萧靠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灯柱上,周围的人群在说笑、在互相拉扯着往更中间的位置挤,但没有人在意她。
直到第一颗烟花升起,银白色的光炸开在天际,光焰的余晖短暂地铺满了整个广场,随后又暗下去。
烟花炸开的声响、人群的惊叹和笑声,以及夜风穿过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九萧沉默着,她的睫毛在光里动了一下,然后在下一声烟花响起前离开了。
烟花还在继续。
第二颗、第三颗接连升上夜空,碧蓝色的光焰在金红色的残影上铺开,像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流动的颜料。
知夏站在嫡双身侧,仰着头,烟花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短短几个时辰,小橘已经俘虏了潞苒的心。
它从潞苒肩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她头发上按了按,然后蹲坐下来,也跟着看天上。
潞苒感觉到了头发被爪子勾了一下,下意识偏了偏头让它踩得更稳些。
嫡双站在二人旁边,也在看烟花,但目光偶尔会从天空移开,落在路人身上,然后移走。
嫡双微微侧过头,她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越过广场边缘稀疏下来的灯光,落在广场东侧的灯杆旁。
灯杆旁边没有人,但嫡双的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闻到了九萧的味道。
虽然说有事,但还是来看了吗,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啊。
潞苒仰着头,光焰在她眼睛里亮了一瞬又一瞬。
知夏偏过头看了潞苒一眼。
“潞苒。”知夏说,“你的眼睛在发光。”
“发光?那是烟花的光吧。”
潞苒偏过头,金色的光在她的眼底碎成一片细密的、流动的光点。
“但是光在你的眼睛里。”
潞苒怔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
“嗯...我当你在夸我了。”
小橘适时地从潞苒肩头探出半个身子,前爪搭在潞苒的耳侧,冲着知夏“喵”了一声。
嫡双的目光从广场东侧的灯杆上收回来,她偏过头,看向知夏和潞苒,声音穿过烟火的间隙:“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知夏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就今天,可能是因为小橘喜欢潞苒吧。”
潞苒闻言偏头看了一眼肩头那团橘白色的毛球。
“我也挺喜欢这只猫。”潞苒说。
嫡双叹了口气,她抬手理了理自己微乱的发丝。
烟花开始步入尾声,天际线尽头亮起了一束与众不同的光。
它升得最慢,升得最高,然后它炸开了,金色的光焰铺满了整片夜幕。
知夏的脸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明亮,白色的发丝被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