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暖气开得很足,明明是空气燥到发涩,唐辞却觉得她的喉咙泛起痒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可偏偏,电脑那头的陈以白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还在继续说:“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好吗?”
“好。”她不想让陈以白察觉出异样,落下一句话便匆匆挂了电话。
唐辞坐在化妆凳上,捂着胸口,直到现在她才感受到心跳得有多快,好似要闯出她的胸膛一样。
不行。
冷静下来。
跟他打个电话你心跳那么快干什么。
没出息。
与此同时,熄屏的手机再度亮起。
唐辞的视线下意识地被吸引,发现这回是周承之发来的信息。
她顾不上看,满心想着忘记刚刚与陈以白的内容,直接给周承之弹了条语音。
“喂,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唐辞嗓音急切地说。
周承之对唐辞二话不说直接弹语音的行为见怪不怪,懒懒地开口:“情况挺好的,孟女士没把他亲爱的儿子赶出家门,现在正跟宋女士躺在同一张床上。”
“哦,忘了说,我爸被孟女士赶出家门了。”
这话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唐辞闻言笑出了声:“看来两位男士估计在那个地方抱头痛哭吧。”
但这并不是唐辞打这通电话的关键原因。
她语气顿了顿,然后缓缓说:“我可能要回去了。”
那头先是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隔了很久传来关门的动静,周承之靠在门板上说:“是有什么事情了吗?”
“嗯。”唐辞应下,“要走下一阶段的程序了,必须回去。”
周承之能理解:“好,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唐辞想了想:“应该就这两天吧。”
周承之默默记下:“行,定了给我发个信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最后的挂断是以周承之的一句“行了早点睡,后面有你忙的时候”为结束。
唐辞倒扣手机屏幕,捞过肩膀上耷拉的毛巾,边擦拭已经快干的头发,边走进洗手间摁开吹风机。
吹干头发后,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玩手机,没过一会儿,疲惫感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果断放下手机,进入睡眠。
漆黑的卧室,唐辞将脸埋进柔弱的被窝中,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很快,里头便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但连唐辞自己都没察觉,一颗泪珠,悄然滑过了她的脸颊。
一夜好梦。
翌日。
正午阳光钻过帘缝淌进屋内,地上松松垮垮接着被子一角,唐辞仰面躺在床上。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唐辞拽着枕头,皱眉翻身,见手机那头没有挂断的打算,她连眼都不睁,接通后不耐烦地说:“谁啊。”
手机那头干脆利落:“半个小时后,来隔壁吃饭。”
说完,女人便挂了。
唐辞顿时睁开眼,猜想谁敢这么说话的思绪在看见来电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母后大人。
唐辞低声骂了句脏话,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唐母说半个小时就是半个小时,晚一秒钟都会出事。
她以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换衣服,然后连头都来不及梳地匆匆出门。
唐母说的隔壁,其实就是小区对面周承之家。
周母跟周父结婚前,就知道周父有一个妹妹,也就是唐母。
两人的关系特别好,结婚后周母不愿跟唐母分开,便把房子跟唐母买在了一起,方便两家走动。
所以以前唐父唐母工作忙时,经常会把唐辞丢到周父那里。
“糖糖,你来啦。”三声敲门声过是周母来开的门,她看了眼腕表,点点头说,“刚好半个小时,你妈不会生气了。”
唐辞有气无力地说:“嗯……”她进门左转,仰面躺在沙发上。
周承之感受到身旁沙发陷进去一角,他偏头看向唐辞,见状他起身,给唐辞接了杯水递到面前:“不错啊,还以为你赶不到了。”
“我还准备好了你要是赶不过来,到时骂你替你分担一点火力呢。”
唐辞抬眼,朝他挤出一丝笑容:“呵呵,我谢谢你啊。”
“吃饭了。”唐母端着菜,瞥了一眼正摊着的唐辞,“没正行的,还不过来。”
唐辞慢慢悠悠地起身:“奥……”
圆形餐桌上菜色丰富,唐辞挨着唐母,周承之挨着周母,四个人谁也不说话。
唐辞咬着筷子,悄悄抬头打量两位母后大人的反应,见两人神色平静,她放下碗,轻咳一声说:“我一会儿吃完饭,就要准备回宁昌了。”
“哦。”唐母夹起一块牛肉,满不在意地说,“那一会儿吃完饭让十五送你就行了,我就不去了。”
“哦。”唐辞越听这话,越觉得唐母的语气不太对劲,皱着眉问,“您今儿怎么回事?以往听说我要走了,恨不得说个不停,今天就这一句?”
唐母说:“少说点你还不乐意了是吧。”
“乐意乐意。”唐辞笑嘻嘻的,顺着梯子往下爬,“快吃吧快吃吧。”
餐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唐辞慢悠悠地往碗里夹菜,思绪渐渐放空,她总觉得怪怪的,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将视线转向一边的周承之,乞求从他这儿找到一丝相同的感觉。
周承之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地提醒她:“别说话。”
唐辞倏忽明白了他的意思,低下头去专注干饭。
…
唐辞回来时只带了一个包,走的时候也是如此。
几人站在车前,周母依依不舍地握住唐辞的手说:“回去好好吃饭,注意休息,千万别像十五那家伙一样天天熬夜啊。”
唐辞笑笑:“会的,你在这边也要注意身体。”
她语气顿了顿,半晌后才继续说下去:“不要担心童童的事,一切有我。”
唐辞看得出来,周母其实是故作强大,让大家表面上看,觉得她哭过一场后就什么事也没了。
但那是她的孩子啊。
她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一提到邹幼,周母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坠在地面,她嗓音哽咽,拉住唐辞的手说:“糖糖,你……你如果能见到幼幼,麻烦跟她说……”
“妈妈会永远陪着你的。”
唐辞闻言鼻头一酸,重重地点头应下:“好。我一定会转达给她的。”
她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中,别过脸,随口找了个借口说:“外头凉,快上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她拍了拍两位母亲的手,转身走向副驾,她用车门,维系了她的坚强。
周承之目光沉沉落在唐辞的身上,将她一切强撑的情绪尽收眼底:“我们走了。”
山脉连绵起伏,一朵朵形状各异的白云隐匿其中,道路两旁的树木连成一片,微风吹过,枝叶轻轻晃动。
周承之清楚周母心情不好,可他同样看出来唐辞这几天的轻松都是装的。
什么笑容什么乐观,那他妈都是装给两人看的。
她不想再给家里添乱,就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所有的情绪,干这一切,也仅仅是不让两位母亲担心罢了。
车内气氛安静沉闷。
因着唐辞,周承之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但只有到她家小区楼下时,他垂眸,边戳着手机键盘边说:“我会在宁昌呆一段时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话落,他抬头,又悠悠补充一句:“不开心了也可以。”
唐辞怀中的手机“滴”地响了一声,她垂眸,是周承之发来的酒店定位。
她了然,知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周承之:“放心吧,我一定会天天骚扰你的。”
周承之点点头,对唐辞的回答表示满意:“去吧。”
看见唐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后,周承之才缓缓点火,驱车前往他的酒店。
…
走的这两天,宁昌应该是下了场大雨,地面上一个接一个的水坑,可偏偏今天烈日当空,水汽蒸发,闷热气息裹着冷意扑面而来。
这什么破天气啊……
唐辞趴在桌上,心里对此默默地骂了百八十遍。
唐辞寻思着反正也没事干,便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放空脑袋。
可还没等她行动,身后便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唐姐你回来了!”在看见唐辞的瞬间,许旁连他最爱的肉包也顾不上吃,小跑过来给唐辞一个大大的拥抱。
“拥抱就算了哈。”唐辞抬手制止了许旁的动作,原因只是怕许旁给她勒死。
这么说是有根据的。
因为是临时调过来的,加之人生地不熟,唐辞有段时间很孤独,无论干什么都是一个人。
是许旁。
许旁注意到了,主动开口跟她聊天,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干活。
所以相比陈以白,其实唐辞会跟许旁更加熟悉。
“唐姐……”许旁搬了顾淮的椅子坐在一旁,然后低声问她,“你是不是知道了……”
他没明说,唐辞也知道指的是什么事:“嗯,队长叫我回来的。”
“她们……什么时候走?”
许旁说:“今天下午,手续已经办好了。”
唐辞点点头,不意外这种情况:“小胖,帮姐个忙。”
“你说!”许旁点点头,“只要唐姐你发话我一定给你办到!”
这话一出不知道的还以为唐辞要让许旁干什么事。
她拍了拍许旁的肩,摇摇头:“别想太多,只是想让你陪我再去见邹幼跟邹迟一面而已。”
“我有些话,想跟她们说。”
…
“好久不见。”时隔多日,这是唐辞见到邹幼的第一句话。
“是好久不见了。”邹幼闻言抬眸,笑嘻嘻地说,“怎么?唐警官这是来送送我吗?”
昨天,邹幼签了一堆报告,她不清楚那些报告都是什么,但清楚,自己即将去往另一个地方。
唐辞点点头,觉得邹幼这话也没说错:“算是吧。今天我们不聊其他的,只是单纯的告别。”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未了的心愿?”邹幼闻言摇摇头,笑着说,“临死前,我还能知道自己的身世,这已经算意料之外了。”
“但有个人,我一直放不下。”
邹幼抬头:“我走以后,能否麻烦唐警官照顾好奶奶。”
“她身体不好,我怕她一个人出什么事。”
唐辞望着邹幼的眼,第一次从中读到了担忧的情绪:“好,我答应你,一定会照顾好李奶奶的。”
她又问:“还有吗?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邹幼微微摇头,眉眼间那些缠了许久的执念与心事在此刻烟消云散:“没有了。”
“好。”邹幼没有了,可唐辞有一个。
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在今天,似乎终于能得到解答:“你知道,你为什么叫邹幼吗?”
“为什么叫邹幼?”邹迟苦笑一声,老实交代,“取这个名字只是当初我们捡到她的时候,她身边有块玉佩,上面刻了‘幼’字。”
“我们想,这肯定是她以前的名字,就偷了个懒,继续用了。”
唐辞肯定了邹迟的猜测:“是她以前的名字。”
“她叫周幼,小名童童,是全家最小的孩子,是我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邹迟一脸迷茫:“什……什么意思?”
唐辞现在不想跟他废话那么多:“那块玉佩呢?去哪儿了?”
邹迟缩了缩肩膀,颤颤巍巍说:“一开始我们一直收着的,可后来我们逃去小须村的时候太着急,路上弄丢了。”
“这个东西很重要吗?”
“不重要。”看着邹迟,唐辞忽地想到一件事,“你之前不是说,如果找到了邹幼的亲生父母跟你说一声吗?”
“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找到了。”
说完,唐辞利落地起身,冷眼静静睨着对方,神色漠然无半分波澜:“但其余的,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咔嚓——”
审讯室大门最后一次合上,这一次,是真正的永别了。
下午三点,一天中阳光最晒的时候。
唐辞环手抱胸立在三楼窗前,居高临下地静静凝望,看着楼底下几名办案民警押着邹幼缓缓离去。
红蓝灯光下,警车缓缓驶离,细碎警鸣声微弱,朝着看守所的方向渐行渐远。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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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