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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个苏美尔少女

第二天清早,宁玛是被姑母的脚步声弄醒的。

她睁开眼,屋顶的横梁还是黑黢黢的,光线从门缝和窗洞挤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淡青色。姑母已经蹲在灶台前面了,正在往灶膛里塞干苇秆。她动作利落,三两下就引着了火,苇秆噼啪响起来,火光照亮她瘦削的下颌线。

"起来。"姑母没回头,"井在巷子口往右拐第三道口子。拿上陶罐。"

宁玛坐起来,把披肩叠好放在苇席旁边。她拿起墙角的两只陶罐——一只大的,能装她半个人那么高的水,一只小的,用来盛饮用水。她拎着罐子出门,晨光刚爬上巷子的泥墙头,巷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瘦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

她找到了井。井口用烧砖砌了一圈矮沿,上面架着一根横木,横木上绑了一条粗绳,绳子末端拴着一只皮桶。宁玛蹲下来,把皮桶放下去,听见闷闷的一声"咚",水面被击碎了。她往上提绳子的时候手臂发酸,皮桶盛满水比看着重得多。她换了两口气才把桶提出井沿,倒入自己的大陶罐里。来回三趟,两只罐子才装满。

她拎着水回到院门口,哈玛已经在墙头上探出头来了。

"起得真早。"哈玛笑着说,头发还散着,显然刚醒。"今天的井水怎么样?"

"凉。"宁玛说。

"那就好。天热起来以后井水会有味道,凉的时候最好。"哈玛缩回去,又冒出来补了一句,"你要是做早饭多烤一块饼,我拿椰枣跟你换。"

宁玛点头。她把水罐提进灶台旁边,姑母已经在揉面了。

宁玛蹲在姑母对面,看她揉。姑母的手很干,揉面时面团发出粘滞的"啪嗒"声。面粉掺了水之后在姑母指缝间拧成团,但她揉得紧巴巴的,面团表面不够光滑,按下去回弹得慢。姑母把揉好的面分成小剂子,用手掌压成饼状,直接贴到了灶膛内壁的泥面上。饼贴上去的时候没有膨胀,死沉沉的,贴在热泥面上慢慢烤硬。

"姑母,"宁玛忍不住开口,"你不用引子吗?"

姑母手上的动作没停:"引子?"

"就是留着的老面。我们村里烤面包前一夜会用老面泡水掺进新面里,放一夜,第二天面团会发起来,烤出来的饼里面是软的,有气孔——"

"麻烦。"姑母把最后一张饼贴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城里的面本来就是磨好了卖的,没时间等一夜。死面饼扛饿。"

宁玛没再说话。她蹲在灶台旁边看火,灶膛里的火光把她的脸烤得发烫。姑母转身去收拾墙角的干豆荚了,留她一个人守着炉子。

她盯着那几张贴在泥壁上的饼。饼的边缘开始焦黄,但整张饼还是薄薄的、平平的,没有一点要蓬起来的意思。她想起母亲做面包的样子——母亲会在前一天晚上把老面掰碎泡进温水里,加新面粉揉成团,放在陶盆里用湿布盖好。第二天早上面团涨得鼓鼓的,用手指戳一下那个凹陷会慢慢弹回来。烤出来的饼中间有细密的气孔,咬下去是软的,比死面饼好嚼得多,冷了也不会硬得像石头。

宁玛站起来,走到墙角放面粉的陶罐边。她揭开罐盖,里面是大麦粉,粗粝的,浅褐色。她伸手抓了一把,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在灶台上落成一小堆。她又走到灶台后面,灶台和泥墙之间的夹缝里放着姑母昨天编苇杆时坐的那块苇席,席子旁边有一只小陶碗,碗里还剩了一点早上揉面时剩下的面渣,干了,结在碗壁上。

她想了想,掰了一小块干面渣下来,用温水化开,掺进去一小把新面粉,揉成一小团,搁在自己随身带的那只小陶碗里——就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只,包袱里裹着的那只,碗底还粘着家里灶台的灰。

她用一块湿布盖住碗口,把它塞到了灶台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天傍晚,宁玛揭开湿布的时候,小陶碗里的面团膨胀到了两倍大。表面鼓着细小的气泡,按下去软软的、有弹性,面团边缘渗出一点半透明的液体,闻起来是熟悉的那种酸香甜。

她端着碗去找姑母。

"姑母,你看。"

姑母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苇席,回头看了一眼。她盯着碗里那个膨胀的面团,看了几息。然后她把苇席叠好放在墙根下,走过来,伸出那只裂着口子的手指,按了一下面团表面。指尖陷进去,面团慢慢弹回来,留下一圈浅浅的凹痕。

姑母没说话。她把手收回去,看了宁玛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回忆,也许只是火光在眼睛里跳了一下。

"明天用这个做。"姑母说。然后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早上,宁玛用那块"引子"泡了温水,掺入新面粉,揉了一个大面团。她揉了很久,比姑母揉的时间长两倍,手掌反复按压、折叠、再按压,直到面团表面光滑得像一张绷紧的羊皮。她把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台旁边最暖和的地方。

到了下午,面团涨满了整只陶盆。她把发好的面倒在案板上,切成剂子,揉圆,压扁。贴进灶膛的时候,饼贴上热泥面的瞬间就鼓起来了一层,边缘慢慢上翘,中间也蓬了起来。她翻了一次面,两面都烤到金黄微焦才铲出来。

第一张饼烤好时,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软的。气孔均匀,咬下去有嚼劲,麦香在嘴里散开。她蹲在灶台前面,腮帮子鼓着嚼,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不是因为这个饼有多好吃——是不太好吃,比母亲做的差远了——但这是她在乌鲁克做的第一样"自己的东西"。

姑母拿了一张饼,慢慢掰着吃。她吃了大半张,始终没吭声。吃完之后她把饼渣拍掉,站起来去挑水了,经过宁玛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明天也用这个做。"

那天下午哈玛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干椰枣,笑着塞进宁玛手里:"说好的换饼。"然后她看见了灶台上搁着的那几张饼——比普通的麦饼厚一圈,表面微微鼓起,颜色金黄。

"这是什么饼?"哈玛拿起来一张,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底下闻。"软的啊?"

宁玛说:"放了引子。发酵过的面团做的。"

哈玛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睁大了。"这比死面饼好吃多了。你怎么做的?"

宁玛拉她蹲下来,把发面的过程讲给她听——老面、温水、一夜的等待、揉面的力度。哈玛一边听一边吃饼,吃完一张又要了一张,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

"你教我。"哈玛咽下去之后说,"我婆婆烤的饼能砸死人。我要学会了回去烤给她看。"

宁玛笑了:"你婆婆不会生气?"

"气就气,反正饼是软的。"哈玛抓了第三张饼,"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姑娘吧?我昨天看你在墙头上晾裙子——那条裙子是深蓝色的,我认出来了。你叫宁玛?"

"嗯。"

"我叫哈玛。我昨天说过。我住在隔壁,我丈夫是修城墙的,白天不在家。我婆婆跟我们一起住,她年纪大了不怎么出门。我一个人在院子里闷得慌。"哈玛把饼掰成小块泡进一碗凉水里,边泡边说,"你以后揉面的时候叫我,我来帮你。两个人揉比一个人快。"

宁玛点头。她看着哈玛鼓着腮帮子嚼饼的样子,觉得这个城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宁玛每天烤一炉发面饼。姑母不再做死面饼了,把和面的事完全交给了宁玛。邻居们开始有人注意到——这家的饼比别家的厚,掰开里面有蜂窝样的气孔,哪怕是凉了也不硬。先是哈玛带来了一张给她婆婆尝,她婆婆咬了一口说"这面活得比城里大部分女人都好";然后是哈玛的邻居阿雅——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怀孕妇人——在墙外闻到了香气,探头问能不能用一把洋葱换一张饼。

宁玛把饼递给她的时候,阿雅的肚子圆滚滚地顶在门槛上,她弯腰不方便,宁玛就帮她掰成小块放进她手心里。阿雅说:"你真是个好人。"

"只是面包而已。"宁玛说。

"在城里不是‘只是面包’。"阿雅捏着小块面包说,"城里的人烤面包用的是麦粉、水、灶火,三样东西,烤出来就是死面。你做的这不一样。你这里面有活的。"她把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慢慢动着,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神情。

宁玛蹲在门槛边,看着阿雅边嚼边走远的背影,手指头不自觉地摩挲着陶碗的沿。有活的。她想着这三个字。

那天傍晚,她在清理灶台的时候,无意中又看了一眼那只小陶碗——就是她第一天晚上藏引子的那只碗。碗底残留的面渣已经干透了,她正要洗掉,忽然停住了手。

她盯着那只碗。碗底的干面渣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白色粉状物。她凑近了闻——酸,但不是坏了的酸。是那种熟悉的、面团发酵时散发的酸香,比面团淡,但一样的底味。她用手指沾了一点干粉放在舌尖上,苦苦的,带着一丝甜的回味。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雨季末尾,谷仓角落那泡积水上面浮的泡沫。她用树枝蘸了尝——甜的。不是蜂蜜的甜,是麦子自己的味道变了。那泡水里的麦粒发了芽,破了壳,泡在水里不知道多少天,冒出了气泡。她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说"别碰那些脏水"。但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她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捏着那只小陶碗,想着去年谷仓角落里的泡沫和今天面团碗底的干粉。明明都是"麦子变了",但一样被认为是脏的,一样被认为是麻烦的。可是面团发起来了,就叫做"好面包";那泡水发起来了,就叫"不吉利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哈玛正蹲在墙根下剥豆角,见宁玛出来就招招手。宁玛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哈玛,你见过麦子泡了水之后冒泡吗?"

哈玛剥豆角的手没停:"冒泡?"

"就是——麦子放在水里,时间久了,水上面浮出一层细细的泡泡,还冒出一股气味。甜的,带一点点酸。"

哈玛想了想,皱了一下眉头。"好像听老人说过。那是麦子死了之后出的气吧?不吉利的,不能碰的。我婆婆说过,那种东西要是喝下去了人会倒——"

"我没喝。"宁玛说,"就是问问。"

哈玛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继续剥豆角:"反正你别碰那些东西。村里的老人都说那是什么……脏东西,神不高兴了麦子才会那样。"

宁玛没说话。她继续帮哈玛剥豆角,手指把豆荚掰开,豆粒滚进陶碗里,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但她心里想:那泡水的味道是甜的。甜的,不是苦的,不是臭的。麦子死了应该是臭的才对。那泡水是活的。

她把豆粒丢进碗里。嗒。又一颗。嗒。

远处塔庙的晚钟响了,铜声穿过屋顶和巷子沉沉地压过来。哈玛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豆荚屑,说:"我回去了,明天早上来找你揉面。"

宁玛点头。她蹲在院子里继续剥完剩下的豆角,手上干着活,脑子里那条细细的线没有断——从去年谷仓角落到这间灶台、从瓦罐里的泡沫到陶碗里的引子,她隐隐觉得这一切之间有一条路,只是她还没看清。她把最后一颗豆粒丢进碗里,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掀开湿布,看了一眼那只正在发酵的面团。

面团慢慢地在呼吸。她看得见气孔一张一合,像水底冒上来的泡。

她伸手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