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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个苏美尔少女

她跟着商队进了城门,脚步慢了。

门的宽度大约能并排走过两辆牛车,门洞两侧的泥砖墙厚得惊人,宁玛伸手摸了一把——指尖触到的砖面粗粝温热,被无数人的手和肩磨得微微发亮。城门上方的拱顶是用烧过的砖砌的,深褐色,比她家院墙上的泥砖硬了不止一倍。她仰头看,拱顶上的缝隙里长出了几株干枯的野草,在暮风中抖着。

穿过门洞的那一刻,声音忽然涌上来。

先是人声——近处的、远处的、高处的、低处的、男人粗哑的叫嚷、女人尖细的应答、小孩子的哭闹、老人的咳嗽。然后混进去牲畜的声音:驴在叫,牛在低哞,绵羊成片地咩咩叫,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面没有停止敲击的鼓。再之后,她听到了车轮碾过泥地的沉闷滚响、陶罐碰撞的脆声、铁器敲击石头的叮当、有人在唱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词。

所有声音一起砸向她。

宁玛在村口站了一瞬。身后的商队推着她往前走,她踉跄了一步,被人群裹进了城门后面的街道。

街道宽约三四步,两侧的泥砖建筑紧挨着,高矮不一,有的只有一人高,有的叠了两层,上层有木梯通上去。每一间房子的墙面上都挂着东西:晾晒的苇席、挂着的干鱼、搭在绳子上的湿布、绑在门边的陶罐碎片。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她首先闻到的是烤炉飘出的麦香,紧接着是一股刺鼻的焦油味,像烧过的沥青。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建筑用的防水材料。沥青味底下压着牲畜的膻气、人身上的汗味、燃烧麦秆的烟味、还有某种辛辣的香料气息从某一扇敞开的门里涌出来。

她开始觉得头有点晕。太密了。这里的一切都挤在一起——人和房子、气味和声音,没有留出乡村里那种间隔。

领头的商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见她愣在原地,伸手朝她肩膀推了一下。"往前走,别挡道。你姑母家在老城区南边,你问问人。"

宁玛回过神来,闪到街道侧边的墙根下。她让开人流,靠着泥墙站了一会儿,把呼吸调匀。然后她拦住了第二个路过的人——一个背着大捆苇杆的老妇人——问:"姑母……阿玛-舒,住在哪里?"

老妇人上下看了她一眼,下巴朝街巷深处一抬:"顺着这条街走到头,看见一口石井右拐,穿过烤炉区,第三个路口左转,找门上画了三道黑线的。"

宁玛谢过她,顺着指示走。

她穿过烤炉区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街道两侧一溜排开七八座圆顶泥炉,炉膛里火光熊熊,炉面上摆着一排排扁圆的麦饼,女人们用长木铲翻动饼面,饼皮上鼓起焦黄的泡。她经过时有一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不停,嘴上说了一句:"新来的?"宁玛点头。女人没再说什么,把一张烤好的饼铲起来丢进旁边的苇篮里。

热气熏得她脸发烫。她加紧走了几步,拐进了第三个路口。

这条巷子窄多了,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头顶只留出一线暗蓝色的天。墙面是旧泥砖的颜色,泛着灰白,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苇秆骨架。宁玛数着门上的符号,三道黑线,三道黑线——她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

门板是旧的,边角磨得圆滑。门框的泥砖上有三道黑线,用沥青画上去的,已经褪得发灰。

她抬手敲了敲。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干,短,像冬天里的干麦秆被折断。"进来。"

宁玛推开门。

院子很小。比她家的院子小了足足一半,四面泥墙围合出一块大约十步见方的空地,没有树,地上铺着压实的黄土。院子东南角砌了一座矮灶,灶台上搁着两只陶罐,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下几块白色的灰烬。西墙下堆着苇席和几个空陶缸。北面是住人的屋子——一间泥砖砌的矮房,门洞低矮,宁玛弯了弯腰才走进去。

屋里的光线暗得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适应。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苇席上,背靠着泥墙,手里拿着一只破了一半的陶碗,碗里搁着几根苇杆,她在编东西。那女人看上去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在脑后束成一根细辫。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是暗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动。身上穿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裙,肩头披了一条褪色的灰披肩,披肩的流苏已经磨秃了。

她没站起来。上下看了宁玛一眼,像看一件刚送到手的陶器,先看有没有裂纹。

"进来坐。"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很独立,像石子一颗一颗落地。"我是你父亲的姐姐的表妹。你可以叫我姑母。你父亲托人带话了。"

宁玛在门槛边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姑母。"

姑母点了点头。她放下手里编的苇杆,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你给我帮忙三年——做饭、洗衣、挑水、烤面包、打扫。三年之后你愿意留下就留下,愿意走就走。这三年里,你的吃住我管,但我不给你工钱。"

宁玛看着那三根手指。姑母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密密麻麻的裂口,那是常年泡在洗衣水里的人的手。

"行。"宁玛说。

姑母把那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像收回了三根干柴。"今晚你睡灶台旁边,我给你铺苇席。明天开始干活。"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编苇杆,仿佛谈话已经结束。

宁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几乎黑透了,她靠着灶台坐下来,把包袱打开,取出母亲塞的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很硬,她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嚼化。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远处街道上的嘈杂声隔了几道墙传过来,变得模糊,像水底听到的岸上声音。

她正在嚼第二口饼的时候,隔壁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你是刚搬来的那个姑娘?"

宁玛转头。隔壁的泥墙比她的院子矮一截,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影,是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出头,圆脸,黑头发用一根红绳扎在脑后,一双眼睛亮得很。她趴在墙头上,两只胳膊搭在墙沿上,笑眯眯地看着宁玛。

"我叫哈玛。住在隔壁。我听见你姑母跟人说话了。你是从乡下来的吧?"

宁玛咽下饼:"嗯。你怎么知道?"

"你头发上还有麦壳。"哈玛伸手指了一下,"而且你脸上干干净净的,城里人的脸上都有灰。你还没被烟熏过。"

宁玛伸手摸了摸头发,果然摸到几片干麦壳。她白天走了一天,忘了抖干净。

哈玛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脆。她说:"别怕。你姑母那人就是话少,心不坏。我嫁过来三年了,她从来没跟我红过脸。她只是……"哈玛想了想,"她只是不太喜欢用嘴说话。你用眼睛跟她说话就行。"

宁玛不知道该回什么,就点了点头。

"明天你要是去井边挑水,叫上我。"哈玛从墙头上缩回去,又冒出脸来补了一句,"那口井的水绳有时候会断,两个人去保险。"她说完缩下去了,隔壁传来脚步踩在泥地上的闷响,然后是木门合上的声音。

宁玛坐在灶台边,把剩下的饼收进包袱里。她抬头看天——院子只露出一小片天,黑蓝色的,上面有一颗亮星。比在乡村看到的天空小了很多,被四面泥墙切成了一个四方的框。

那天晚上她躺在灶台旁边的苇席上,身上盖的是姑母给的旧羊毛披肩,粗硬的羊毛扎着她的下巴。她盯着屋顶的横梁,梁上是黑黝黝的烟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她想家。想母亲揉面时的那只陶钵,想院子南边那排泥台上晒的大麦,想河岸上干裂的土地和退去的河水。她伸手摸了一下包袱——那把小大麦粒还在,硬硬的,一颗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月光从屋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银白色的薄片。她动了动身子,羊毛披肩滑下来。她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披着披肩走到院子里。月光把黄土院子照得发白,四面泥墙投下齐整的阴影。她抬头看天——被墙框住的那一小片天上有大半个月亮,清亮亮的。

她看见院子角落里有一段泥砌的台阶,通往屋顶。她踩着台阶爬上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压实的芦苇层和泥灰,踩上去微微有一点弹性。风从屋顶上吹过来,比地面上凉了不止一倍,她缩了缩肩,把披肩裹紧。然后她抬起头,朝远处看。

乌鲁克在她眼前铺展开。

密密麻麻的屋顶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白色,泥砖建筑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波浪。街巷在屋顶之间变成狭窄的黑线,偶尔有一两点灯火从某扇窗户里透出来,昏黄的,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那座高出一切的东西抓住了。

塔庙。

白天她只远远看见一个轮廓。现在,在月光下,她看清了它的全貌——一座巨大的七层高台,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收窄,像倒扣的台阶,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天上。每一层的立面都涂着不同颜色的泥灰,月光下虽然看不清色彩,但那逐层收高的轮廓像一把刺向天空的黑色楔子。最顶上是一座小小的神殿,四角有四根柱子,柱顶在月光下泛出一点微光——也许包了金属,也许是刷了白灰。神殿高得让宁玛脖子发酸。

她正望着,忽然从那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很轻,隔得太远,像是风裹着什么东西飘过来的。她凝神听——是鼓。一只不大的鼓,被有节奏地敲着,"咚、咚、咚",每一下之间隔着均匀的空隙,像心跳。鼓声之外,有一缕人的声音升起来,女性的声音,不止一个,是很多条嗓子叠在一起,唱着什么词,她听不清。

但那个旋律飘过千千万万个屋顶,落在她耳中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宁玛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些歌声是献给谁的,不知道鼓声是为了什么仪式,不知道那座高高的神殿里住着哪一位神。但她站在屋顶上,裹着姑母的旧羊毛披肩,脚底是凉凉的芦苇泥灰,听见那些遥远的女性歌声穿过乌鲁克的夜色飘过来,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个鼓点一起跳。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在月光里张开。

风从指尖穿过去。

远处歌声没有停。鼓声一下,又一下,稳稳的,像这座巨大城池的另一种心跳。宁玛在屋顶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顶的这一侧挪到了那一侧。她的脚开始发麻的时候,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屋顶的泥灰上。泥灰还是凉的。但手心贴上去久了,也焐出了浅浅的温度。

她想起白天穿过城门时,那些拥挤的、嘈杂的、陌生的、让人头晕的一切。她想起姑母伸出三根手指时她点头答应了。

她又想起去年谷仓角落里那泡冒泡的水。甜的。她尝过。

她站起来,走下台阶,回到灶台边的苇席上躺下。歌声还在远处响着,隔着几道墙,隔着一个城,隔着数不清的陌生人的呼吸。她把披肩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要挑水。明天要烤面包。明天哈玛会在墙头等她。

远处的鼓声停了。歌声也慢慢散了。最后剩下的是风声,从屋顶上滑过去,低低地响,像一个巨大的陶罐在呼吸。

宁玛把脸埋进羊毛披肩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