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它不声不响地往前走,等你回过神来,日子已经堆成了一小摞。
半年前,我搬进这座木屋的时候,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里空荡荡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
草没了,院子被我收拾得整整齐齐,还在墙角种了几棵花。屋里添了榻榻米,有了被褥,有了锅碗瓢盆,甚至有了一个小矮桌——村长家儿子帮忙打的,说我一个女人家总得有个吃饭的地方。
我和村子里的人也慢慢熟悉起来了。
说“熟悉”,其实也有点客气。
邻居们对我挺友善,见面会点头打招呼,偶尔送点自家种的菜、腌的萝卜。但也就是这样了,不会多聊,不会串门,不会像村里人之间那样随便。
我知道为什么。
我长得不像她们,说话不像她们,做事不像她们。一看就是外来的,而且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所以她们对我客气。
客气,就是距离。
最先打破这个距离的,是孩子们。
大概是我搬来一个月后,有几个小萝卜头在我院子门口探头探脑。我推开门,他们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看我,嘻嘻哈哈的。
后来胆子大了,敢进来了。
“姐姐,你在做什么?”
“姐姐,这是什么?”
“姐姐,你头发好长啊!”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我一开始还端着,后来端不住了,就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笑。
再后来,他们来得更勤了。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劈柴——真的,我试过,但劈出来的柴歪七扭八,根本没法烧。那几个半大小子看见了,二话不说抢过斧头,三两下就给我劈了一堆。
“姐姐,你放那儿,我们来!”
“姐姐你进屋歇着!”
“姐姐你别动手,你看你手,就不是干这个的!”
我被他们推出院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小身板热火朝天地干活,心里五味杂陈。
我还没孩子有用。
这良心,疼啊。
后来我抢着干,他们还是不让。有个小姑娘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姐姐,你一看就是那些贵族家的姬君,不是干活的料。”
我:“……”
被孩子嫌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在想,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劈柴我不会,种地我不会,修房子我更不会。我会的,是弹琵琶,是背诗,是写写画画,是——
教书。
对,教书。
我是老师啊。
虽然上辈子教的是种花家那群叽叽喳喳的初中生,但教什么不是教?
第二天,我把那几个小萝卜头叫过来。
“你们读过书吗?”
他们互相看看,摇头。
“那认识字吗?”
继续摇头。
“一个都不认识?”
有一个小男孩举起手,怯怯地说:“村长家的……认识几个。”
我沉默了。
我看着他们——大的**岁,小的四五岁,一个个脸上还沾着泥巴,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书,没有知识。
在这个世界,知识只属于上层贵族。
贵族瞧不起忍者,觉得他们是工具。贵族雇佣忍者打仗,打来打去,死的是忍者,苦的是平民。平民恨忍者,恨他们带来战争,带来死亡。
忍者恨贵族,恨自己被当成工具,恨自己不得不去送死。
贵族呢?继续高高在上,继续发动战争,继续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这是一个畸形的循环。
我想着想着,忽然愣住了。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不会忍术,不会打仗,没有权力,没有背景。但我有一样东西——
知识。
种花家九年义务教育塞给我的那些东西,两辈子的阅历和见识。
这些,在这个世界,是稀缺的。
也许我改变不了整个世道。也许我撼动不了贵族的傲慢,结束不了战争,帮不了那些还在受苦的姐妹。
但眼前这几个小萝卜头——
我可以让他们认字。
可以让他们读书。
可以让他们知道,除了种地、除了当兵、除了被这个畸形的世界推着走,还有别的活法。
我蹲下来,看着他们。
“想不想学认字?”
孩子们眨巴眨巴眼睛。
“认字……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说:
“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知道很多事。知道很多事以后,就不会被人骗,不会被人当傻子。”
他们还是不太懂,但有一个小姑娘小声说:
“那……学了字,能像姐姐一样漂亮吗?”
我笑了。
“能。能比我还漂亮。”
那天下午,我让村长帮忙弄了点纸和笔——简陋的那种,但能用。
我把孩子们叫到院子里,围成一圈。
第一个字,我教他们写“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他们握着笔,歪歪扭扭地画,画得乱七八糟的,但没人放弃。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软。
这大概就是我想走的路。
不轰轰烈烈,不惊天动地,就是一点一点地,做我能做的事。
先教这几个小萝卜头。
以后,也许还能教更多的人。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院子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孩子们还在埋头写字,嘴里念念有词。
“人……人……”
我笑了笑,蹲下来,握着一个小姑娘的手,帮她稳住笔。
“对,就这样。再写一遍。”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