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小安女士，鉴于您个人原因申请取消本次展览，画廊方面深表遗憾。已付定金将不予退还，期待下次合作。”
白晓念已经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整整三分钟了。
五天后，她本该让自己的通感艺术展大放光彩，可却因为男友的劈腿和构陷，在最后一刻取消了所有展览，像个逃兵。
似乎这段恋情本就不该开始，男友总是抱怨她没时间陪他，抱怨她总是一个人背着设备往外跑，抱怨她脑袋不正常。
现在好了，他找了个正常的。
工作室里一片狼藉，墙上贴满了未完成的通感设计稿，那些本该在展览上呈现的作品，现在都成了废纸。
角落里放着一套价值不菲的采样设备，男友说她花钱买一堆没用的东西，但那些声音是她和这个世界沟通的方式。
白晓念苦笑，抓起外套。至少，她还能逃去海边，为她搁浅的项目采集最后一段海浪声。
***
夜晚的海边风很大。
白晓念支好设备，握着录音笔。海浪声由远及近，每一次拍岸都在她眼中炸开细碎的银白色光电。
她沉浸在这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世界里，手指轻轻调节着录音电平。
今天的状态不错，海风的声音是淡灰色的，夹杂着一点点靛青色。如果把这些采样用在展览上，应该能做出一组很棒的海之乐章。
虽然展览取消了，但采样不能停。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命。
“潮汐波段呈现灰蓝向钴蓝过渡，峰值……。”
白晓念对着录音笔低语，可话音未落，眼前的设备猛地一斜，在礁石区摔成一片狼藉。撞击声混入潮声，在她耳中炸开一片暗红色的杂音。
她僵在原地，瞳孔收缩，身后却传来男人的抱怨声：“这地方怎么会有电线？”
白晓念愤然回头，只见一个带着耳机的男人正撇开缠在脚上的设备线缆。
“喂！”她怒气冲冲喊了一声。
男人稳住身形，扯下耳机看向现场。路灯照亮他三十岁上下的脸，运动服下的身体线条显示出常年锻炼的痕迹。
“你瞎吗！”白晓念声音尖锐，“警示带，指示灯，你一样都没看见？”
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实看见了那些警示，但他跑步时习惯目视前方，根本不会注意脚下。
“大晚上的你蹲在这儿干什么？公共区域夜间摆放器材，有安全隐患啊。”
白晓念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检查设备。主机外壳开裂，内部电路板暴露，海风正在往里灌。开机键按下去，没反应，再按，还是没反应。
“赔钱。”她抬头。
“什么？”男人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说，赔钱。”白晓念站起来，“这套设备两万八，你撞坏的，你赔。”
男人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地上的设备，眉头皱紧了：“两万八？就这么个小东西？”
“它是个小东西，但对我来说是吃饭的家伙。”白晓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你是跑步不看路的吗？这么大个人蹲在这儿你看不见？”
“怪我？你穿一身黑蹲在礁石后面，谁看得见？”男人的语气也开始不善，“而且这里是海边步道，你不在步道上蹲着，跑礁石后面干什么？”
“我在采集潮声！”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是搞艺术的？”
“有问题吗？”
“没。”男人耸耸肩，“就是不太懂，你们搞艺术的都喜欢在这种地方蹲着吗？”
白晓念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我不需要你懂，我只需要你赔。两万八，现金还是转账？”
“我凭什么赔？是你自己选的位置不安全。再说了，你说两万八就两万八？谁知道你这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男人上下打量着白晓念，那种“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让她气得发抖。
她指着设备上的品牌标识：“这牌子认识吗？专业音频设备，法国进口。不信你可以查。”
“我没空查。”男人活动了一下手腕，“这样，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回头我让人看看，要是真值这个价，我再赔你。”
“你当我三岁小孩？”白晓念冷笑，“给了你联系方式，你转头就把我拉黑，我上哪儿找你去？”
男人被她这话逗笑了：“你挺有经验的啊。”
“你——”
“行了行了。”男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现在没带手机，没法转账。要不你跟我回去拿？”
白晓念看着他那张在夜色中模糊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被劈腿，展览取消，现在连吃饭的家伙都被人撞坏了。
“算了。”她突然泄了气，“你走吧。”
男人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什么？”
“我让你走。”白晓念蹲下去收拾那堆残骸，“跟你这种人掰扯不清楚，浪费时间。”
她低着头，把散落的数据线一根根捡起来。
潮声依旧，海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突然很想哭，但又觉得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哭太丢人。
男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她的设备包里。白晓念斜眼一瞥，名片上有个“顾”字一晃而过。
“这是我的名片。东西修好了，把发票寄到这个地址，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
“我说了走！”
男人欲言又止，留下一句“抱歉”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白晓念听着他走出一段距离后，还是忍不住朝他喊了一声：“建议你下次夜跑带上脑子，不是所有人都该为你的不小心买单！”
男人的身影在路灯光里停了一瞬，随后传来平静的反驳：“也建议艺术家下次在公共区域工作时带上脑子，遵守安全规范。”
白晓念被怼得气急败坏，将他留下的名片揉成一团猛地丢进了海里。
讨厌的家伙！
***
“两万八的设备，就这么没了？”苏晩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满脸心疼，“你怎么不追？”
“我一个女孩子，去追一个跑马拉松的？”白晓念趴在沙发上，脸埋在抱枕里，“而且他给了我名片，说修好了寄发票给他。”
“那名片呢？”
“丢了。”
“丢了？”苏晩瞪大眼睛，“你看都没看？”
白晓念没吭声。
苏晩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闺蜜是什么个性。
“行了，不说这个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展览取消了，设备坏了，渣男跑了，三连击啊姐妹。”
“不知道。”白晓念闷闷地说。
“要我说，你不如找个工作。”
白晓念从抱枕里抬起头：“什么？”
“你看啊，”苏晩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工作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买新设备。第二，工作能接触新环境，新环境能给你新灵感。第三，工作能让你忙起来，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个渣男。一箭三雕，完美。”
白晓念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班。”
“你的艺术项目不也有跟公司合作过吗？都差不多。”
白晓念想了想：“可我不想跟固定的人打交道。”
苏晩翻了个白眼：“你就是社恐。行了，别废话了，赶紧投简历。动起来动起来！”
白晓念还想说什么，苏晩已经把手机塞到了她手里，上面是招聘网站的首页。
“项目顾问，交互设计师，艺术指导……”她一边刷一边念，“这都什么跟什么，看不懂。”
“那你就搜你擅长的领域。”
“我擅长的领域？”白晓念想了想，在搜索框里输入“通感设计”。
零条结果。
“你这领域太小众了。”苏晩凑过来看，“换一个，搜艺术科技。”
这次出来几条，白晓念一条条看过去，突然停住了——宇宸建设，云境艺术馆项目，招聘用户体验设计师。
她盯着职位描述看了半天。云境艺术馆，沉浸式体验，多感官融合设计……
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这个倒可以试试。
***
面试这天，白晓念站在宇宸建设大厦楼下，抬头看着这栋玻璃幕墙的建筑，深吸一口气。
她特意穿了最正式的一套衣服——黑色休闲西装，内搭白T恤，牛仔裤和小高跟鞋。为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上班的人，这已经是她能接受的职场极限了。
电梯到十二楼，前台带她进了会议室。面试官有三个人，两男一女。
女的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眼镜，一直盯着她的项目履历看。两个男的一个问技术，一个问经验。
从声音采样到情感映射，从多模态交互到空间叙事，白晓念对答如流。这些都是她玩了六年的东西，没人比她再熟悉了。
“白小姐，今天的面试到此结束。”女面试官面带笑容，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你的理念和云境项目非常契合，我们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好的。”白晓念点点头，在面试官的引导下离开了会议室。
与此同时，她的简历已被助理送到了总裁的办公桌上。
只不过让助理不明白的是，总裁在看过简历后，竟一反常态，要求人事速速给这位白小姐办理入职手续，还要自己去采购一部最好的录音设备。
总裁难不成对她有意思？
地铁上，白晓念戴着耳机听歌，身子随着列车的行进轻微晃动。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家把这身西装给换了，不然浑身都不自在。
铃声突然响起，有电话进来。白晓念接通，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
“白小姐你好，这边是宇宸建设的人事部，恭喜你通过了我们的面试。”
“啊，通过了？我还以为要等个两三天。”白晓念有些诧异，“我这才刚上地铁，你们真是高效率。”
“我们总裁十分欣赏你的能力，特意嘱咐加快审核。如果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过来办理入职手续，可以吗？”
一切顺利得有些不自然，白晓念似乎还没做好准备成为一个正式的打工人。
她忽然想起了苏晩说的话，倒也觉得有道理。
既来之，则安之。
“可以，我会准时过来。”她给出答复。
“好的白小姐，欢迎你的加入，明天见。”
挂了电话，白晓念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果然是才华出众啊。
幸运女神终于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