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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刘医正

江栖影在太医院待了十天,翻了七十三卷旧档。

这十天里,陆言天天来东厢陪她。他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带两块御膳房新做的山药枣泥糕,有时带一壶刚沏的陈皮茶,有时什么吃的都不带,就带一肚子太医院各路人马的闲话。

江栖影一边翻旧档一边听,听完了把脉案一合:“你天天来,你们太医院的人不说什么?”

“说什么?”陆言正蹲在地上帮她整理堆得太高的旧档,“我爹是院判,我来查脉案名正言顺。再说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在这太医院里,也就你一个人能说上话。别的人,跟我说话都隔着一层。”

江栖影歪头看他。陆言这人,论长相算不得顶出挑,搁在人群里不算扎眼,但胜在周正。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穿了身青灰色的御医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这人最大的好处是稳当。江栖影性子急,翻旧档翻得烦了就把册子往桌上一推,嘟囔一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陆言就默默把册子捡回来,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指着底下那行小字说:“你看这儿——去年九月,黄连的出入库记录跟方子上的剂量对不上。你再往前翻三页,八月也有一笔。”

江栖影照着一翻,果然对上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比你看得仔细。”陆言把册子摊好,又蹲回去接着整理,“你眼睛快,一扫就是大半页。我眼睛慢,一行一行看,看完了还回头对一遍。咱俩正好互补——你扫大面,我对小处。”

江栖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陆言,你这人跟你爹一样,不声不响的,一肚子心眼。”

“什么叫一肚子心眼?”陆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无奈,“我这叫踏实。”

“我姐也踏实。我姐那叫一肚子心眼。”

陆言想了想,认真道:“你姐那心眼的数量,可能比你估计的多。我可能就她一半。”

江栖影笑得前仰后合。

——

陆言对江家姐妹的区别,心里一清二楚。

旁人看江栖迟和江栖影,除了耳后那颗痣,简直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连碧桃有时候都会认错,有一回江栖影穿了姐姐的宝蓝宫装从偏殿出来,碧桃迎面撞见,差点跪下喊“娘娘”。

可陆言从来没认错过。

江栖影问他怎么分清的,他想了想说:“你姐走路先迈右脚,你走路先迈左脚。你姐说话喜欢在末尾加‘吧’字,你说话喜欢在末尾加‘呗’字。你姐喝茶吹三下浮沫,你喝茶直接喝,烫了才吹。”

江栖影愣了半天:“你观察这么细?”

“不是观察。”陆言把脉案翻过一页,“是习惯了。我在江州药圃跟你捉蚂蚱那会儿就习惯了。你走路蹦蹦跳跳的,你姐走路一步一步的。你说话嗓门大,你姐说话慢声细语的——装的。”

江栖影笑了一声,忽然又收住:“那……你觉得我姐这人怎么样?”

陆言想了想,措辞很小心:“你姐是个厉害人。但她跟你不一类。你姐做事,先想三步再走一步。你做事,先走一步再看三步。”

“那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陆言抬起头看着她,认真道,“你走一步看三步,是因为你不怕。你姐走一步看三步,是因为她怕。”

江栖影愣了一下。

“她在宫里三年,天天跟人斗心眼,怕得多了,人就变精了。”陆言把最后一摞旧档整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你别跟她学。你在江州给人看病,该怎样就怎样。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江栖影低下头,假装翻册子,嘴角却翘了翘。

陆言对江二姑娘的保护欲,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得到。

这十天里,太医院有人来东厢找茬,说江栖影翻旧档太大声,吵了隔壁的太医午休。陆言一句话没多说,第二天就去库房领了两扇厚棉帘子,把东厢的门窗都挂上了。又去御膳房讨了两块毡毯,把江栖影坐的那把椅子垫得厚厚实实。

江栖影说“不用这么麻烦”,陆言一边铺毡毯一边说:“你坐着舒服就行。”

有一回,太医院一个姓赵的太医跟江栖影说话时语气冲了些,指着她鼻子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陆言本来在旁边磨药,听见这话,药杵一搁,走过来站在江栖影旁边,看着赵太医说:“赵太医,这是皇上钦点的女医。您有意见,去跟皇上提。别在这儿冲她嚷。”

赵太医脸涨得通红,拂袖走了。

江栖影抬头看他:“你干嘛?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应付。”陆言又走回去接着磨药,“但我在,就不用你一个人应付。”

——

这天下午,江栖影把整理好的册子往桌上一拍:“我得去找刘医正。”

陆言正在替她核药材市价,闻言抬起头:“你想好了?刘医正是太医院二把手,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你一个刚进来的女医,拿着本册子去砸他的场子,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在太医院待不下去。”

“那就让他使。”江栖影把册子揣进怀里,“我姐说了,皇上让我进太医院就是查账的。我查出来了不报,回头皇上问起来,我拿什么交差?”

陆言沉默了一会儿,把市价单子收起来:“我陪你去。”

“你别去。”江栖影按住他,“你爹是院判,你跟着我去找刘医正,回头刘医正记恨上你爹,你在太医院更难做。我自己去。”

“可你——”

“陆言。”江栖影看着他,语气认真,“我在江州给人看病,遇上不讲理的病人家属,都是我爹挡在前头。现在我姐在宫里替我挡着淑妃,你在太医院替我盯着明枪暗箭。这回我自己去,你信我一回。”

陆言看着她,没说话。他把药箱合上,背在肩上,站起来。

“行。你自己去。”他说,“不过你进去之后,我在外头等。刘医正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我冲进去。”

江栖影笑了:“你能怎么着?你还敢打刘医正?”

“我不打他。”陆言走到门口,替她拉开门,语气平平的,“但我是太医院御医,我给刘医正开一副泻药,保管他三天起不来床。他查不出是我干的。”

江栖影笑得差点没直起腰。

——

刘医正在太医院正堂后头的小书房里。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极讲究。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名医的画像。书案上摆着个钧窑的笔洗,江栖影看了一眼,那笔洗的品相,比她姐妆台上那套茶具还贵。

刘医正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江二姑娘来了?坐,坐。老夫正想找你聊聊。你这几天在偏厅翻旧档,翻出什么了?”

江栖影没坐。她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书案上。

“刘医正,我翻出了这个。太医院近三年给皇上开的方子,跟库房出入库记录对不上。贵细药材年年‘损耗’三成,可损耗完了方子照开。我按方子上的药量算了算,太医院用替代药材省下来的银子,三年加起来不下五万两。这五万两,账上没写去处。”

刘医正的笑容没变,但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江二姑娘,你刚来太医院,有些规矩你不懂。”他把茶盏搁下来,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药材损耗是常有的事。川贝怕潮,人参怕虫,黄连放久了要霉。三成损耗在太医院算少的了。至于那五万两——太医院上下几百号人,俸禄、笔墨、修缮屋子,哪样不要银子?内务府拨的那点份例够干什么?”

“刘医正,您跟我说俸禄修缮,我没话说。可为什么太医院给皇上开的方子上,写的还是川贝、黄连、人参?”江栖影把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儿——去年九月,皇上的清心莲子饮,方子上写的是川贝母三钱。可库房出入库记录上,去年九月太医院根本没进川贝。那这三钱川贝母,是从哪儿来的?”

刘医正的笑容终于收了。

他站起来,慢慢踱到江栖影面前,低头看着她。这人个子不高,但站在面前的时候,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江二姑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姐是贵妃,你们江家在宫里有人,在太医院有根基,老夫知道。可老夫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伺候过先帝,伺候过当今皇上。太医院里上上下下的人,哪个不是老夫带出来的?你一个黄毛丫头,拿着本册子来砸老夫的饭碗——你觉得你砸得动?”

江栖影迎着他的目光,没退。

“刘医正,我没想砸谁的饭碗。我查这些,是因为皇上让我查。皇上觉得太医院的方子不对症,吃了三年越吃越虚。我要是查出来不报,回头皇上问起来,我说‘刘医正不让查’——您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刘医正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听着挺和气,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

“行。江二姑娘有胆量。”他走回书案后头坐下来,把册子往前一推,“这册子你拿走。不过老夫劝你一句——你查出来的这些东西,最好先拿给你姐看看。问问她,太医院的账捅出去,皇上会先办谁。”

江栖影把册子收起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刘医正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江二姑娘,替老夫跟你姐带句话。就说老夫问贵妃娘娘安。贵妃娘娘那二十万两银子,攒得不容易,可别因为一时冲动,把老本都赔进去。”

江栖影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陆言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迎上去:“怎么样?”

“他知道了。”江栖影把册子塞进他怀里,“他还知道我姐攒了二十万两银子。太医院跟后宫有勾连,刘医正的消息比我想的灵通。”

陆言脸色变了:“他威胁你了?”

“不算威胁。他让我带话给我姐,说‘别把老本赔进去’。”江栖影深吸一口气,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言问。

“陆言。”江栖影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刘医正这人,在太医院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连我姐攒了二十万两的事都摸得清,那你呢?你在太医院待了三年,他摸你的底了吗?”

陆言想了想:“应该摸了。他知道我是江院判的儿子,也知道我跟你走得近。但他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些。”

“那就好。”江栖影松了口气,“说明他还不想跟你撕破脸。你要是还没被他盯上,你在太医院就能接着替我递消息。”

陆言看了她一眼,忽然说:“栖影,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话,跟你姐一个口气。”

江栖影一愣。

“你姐说话就是这样——先想自己手里有什么牌,再想对方手里有什么牌,想完了算怎么打。”陆言把册子揣进怀里,往宫道方向走,“你跟她越来越像了。”

江栖影跟在他旁边,忽然笑了一下:“我姐那人,学她没坏处。”

“学她可以。”陆言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但别学她什么都自己扛。你还有我。”

江栖影偏头看了他一眼。陆言没看她,眼睛看着前面的宫道,步子走得稳稳当当的。

她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上不怎么说漂亮话,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像他开的方子,不花哨,但管用。

——

棠梨宫里,江栖迟听妹妹说完,手里那只白玉镯子转了三圈。

“刘医正知道你姐攒了二十万两。”她把镯子搁在桌上,“这消息只有碧桃、青岚、陆言和你知道。本宫从来没往外漏过。”

“那是谁漏的?”

“淑妃。”江栖迟冷笑了一声,“本宫在皇上面前哭穷的时候说过‘内务府克扣、太医院补贴少’的话。淑妃能从皇上那儿打听到本宫哭穷的事,就能猜出本宫手里有银子。刘医正跟淑妃她爹是同年,两人穿一条裤子。淑妃把本宫攒银子的事透给刘医正,刘医正拿这个来堵你的嘴。”

江栖影坐下来,把册子摊开:“那现在怎么办?账我查出来了,刘医正也知道了。我要是不报,皇上那边交不了差;我要是报了,刘医正和淑妃联手反咬一口,说我姐攒银子是为了收买太医院。”

江栖迟没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青岚种的凤仙花。

“报。”她转过身,“但报之前,先把这本册子送到恪王府去。让凌渊看一眼。”

“让恪王看?”

“刘医正跟淑妃她爹是同年,淑妃她爹在朝中的靠山是谁?是户部。太医院药材损耗三成,户部年年照拨不误,这里头有文章。”江栖迟走到桌前,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本宫得弄清楚,这撑腰的人,是淑妃她爹一个人,还是整个户部。”

江栖影明白了:“姐你想让恪王查户部?”

“他掌宗人府,能查宗室,也能查与宗室有关的贪墨案。”江栖迟把册子合上递给妹妹,“去,亲手交给恪王。就说本宫请他帮个忙——查查太医院的账背后,户部是谁在撑腰。”

江栖影接过册子,站起来要走。

“等等。”江栖迟叫住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把这个带上。陆言这几天在太医院陪你熬了不少夜,你给他配个安神的方子。他那人嘴上不说累,脸上都写着呢。”

江栖影把瓷瓶接过来,忽然笑了:“姐,你这算是关心陆言?”

“本宫关心的是他别倒下。他倒下了,谁替本宫盯着太医院?”江栖迟说完,自己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顺便关心一下。”

江栖影憋着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