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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厚礼

恪王的礼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四个长随抬着一口樟木箱子,跟头一回送黄连时那个灰布口袋简直天壤之别。箱子描金漆,铜扣锃亮,抬进棠梨宫正殿时,青岚正在院子里晒陈皮,差点把簸箕扣地上。

“这什么?”江栖迟从账本里抬起头。

长随恭恭敬敬递上礼单:“王爷说,贵妃娘娘这些日子给王府送了不少东西,王爷心里过意不去。这些是回礼,请娘娘务必收下。”

江栖迟扫了一眼礼单,眼皮跳了一下。一匣子上好的苏钢针、一整套《针灸甲乙经》的宋版刻本、两匹江宁织造新贡的云锦,还有一箱子新鲜的地胆草和北细辛——全是她前阵子送过去那几样东西的“回礼”,但价钱翻了三倍不止。

碧桃在旁边悄悄扯她袖子:“娘娘,这礼太重了。皇上那边正盯着恪王跟咱们的往来呢……”

江栖迟盯着那本宋版《针灸甲乙经》看了好一会儿。她找这本书找了两年,托了多少人才打听到江南有个藏书家手里有,开价八百两,人家还不肯卖。

“收。”她把礼单折好,“跟王爷说,本宫收下了。那箱子药材本宫留着,其余的搬库房去。”

长随走后,碧桃急得直跺脚:“娘娘,您收这么重的礼,皇上要是知道了——”

“皇上不会知道。”江栖迟把《针灸甲乙经》捧在手里翻了翻,书页泛黄,墨色沉稳,一翻开就是一股老纸特有的沉香味,“恪王送东西是当着棠梨宫上下人的面送的,不是偷偷摸摸塞进来的。皇上要是问起来,本宫就说恪王还礼,人情往来。再说了——”她顿了顿,把书合上,“他那头风是真犯了。”

“您怎么知道?”

“礼单上写着‘北细辛二斤,宜急用,勿久存’。”江栖迟把礼单翻过来给她看,“细辛这味药,鲜用发散力强,干用就差了一层。他特意写‘宜急用’,就是催本宫赶紧配药。他头风要是没犯,不会这么写。”

碧桃愣了半天:“娘娘,您连这都能看出来?”

“本宫跟他做了三年买卖,他什么路数本宫还不清楚?”江栖迟把书搁到桌上,站起来,“去,把药箱拿过来。本宫得配药。再跟栖影说一声,下午她替本宫走一趟恪王府,送药过去。”

——

江栖影接到这差事的时候,正在偏殿里翻太医院的旧账,翻得眼睛都快瞎了。

“我送?”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姐,皇上那边还没消停呢,这时候我去恪王府,不是往枪口上撞?”

“就是这时候才得去。”江栖迟把配好的药瓶塞进她手里,“皇上留中不发,就是在等恪王沉不住气。恪王越沉得住气,皇上越摸不清他的路数。你替本宫去送药,是人之常情——恪王病了,江家送药,这是江家该做的事。皇上挑不出毛病。”

江栖影抱着药瓶,想了想,忽然问:“姐,你怎么不自己去?”

江栖迟正在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

“本宫是贵妃,出宫去王府太扎眼。你是大夫,去送药名正言顺。”

“可你前两天不是还亲自去恪王府送方子了吗?”

“那不一样。那是谈买卖。”

江栖影看着她姐,忽然笑了:“姐,你这几天往恪王府送的东西,哪样是买卖?你给恪王改方子改到半夜,那叫买卖?你给恪王抄书抄得手酸,那叫买卖?”

江栖迟把药箱合上,瞪了她一眼:“你走不走?”

“走走走。”江栖影抱着药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我要是回来说恪王对你那几样东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你可别装不知道。”

“江栖影!”

江栖影一溜烟跑了。

——

出了棠梨宫,江栖影没直接去宫门,先拐去了太医院东厢。

陆言正在里头翻脉案,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药配好了?”

“配好了。姐让我送去恪王府。”江栖影把药瓶搁在桌上,叹了口气,“你说我姐这人,明明自己想去,偏拿我当跑腿的。”

陆言笑了一声,把脉案合上,站起来从墙上取下自己的药箱:“走吧,我陪你去。”

“你也去?”

“你姐定下的规矩——你去恪王府,我得跟着。”陆言把药箱背好,走到她旁边,“上回你去王府,我在偏厅等了一下午。这回得跟着你,万一恪王又说什么‘每月来两趟’的话,我好替你挡。”

江栖影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陆言,你上回在恪王府偏厅等了一下午,都干什么了?”

“跟恪王府里养的那个府医聊了聊。”陆言推开太医院的门,让她先走,“那府医说恪王这个人,对药材比对银子还上心。他院子里那片药圃,一株草都不让人碰。有一回花匠不小心踩了一棵连钱草,恪王罚他扫了一个月的茅房。”

江栖影扑哧笑了:“真的?”

“真的。”陆言走在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些,“所以我今儿个跟着去,还有一个用处——帮你看着点,别让恪王拿那些金贵药材把你哄住。你那人,见着好药材就走不动道。”

“我什么时候见着好药材走不动道了?”

“去年江州药材市集,你蹲在人家摊子前头摸了半天的野山参,最后没舍得买,回来念叨了三天。”

“那是因为贵!那根参要二十两银子,我一个月诊金才挣多少?”

“所以这回恪王送你姐一箱子药材,你姐转手收进库房了。你要是去了,看见那满院子的药草,怕是得跟恪王说‘王爷我给您配半年药,您把药圃借我住几天’。”

江栖影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捶了他胳膊一下:“陆言你现在嘴越来越贫了。”

“跟你姐学的。”

——

恪王府的书房里,凌渊正歪在榻上,额角敷着块湿帕子。长随进来通报“江二姑娘和陆御医送药来了”,他睁开眼,把湿帕子揭下来,坐直了身子。

江栖影提着药箱走进来,陆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也提着药箱,脸上表情淡淡的。

凌渊看了陆言一眼,笑了一声:“陆御医也来了。本王记得上回你也是在偏厅等着。”

“这回我不在偏厅等了。”陆言不卑不亢,把药箱搁在桌上,“娘娘让我跟着二姑娘,我就跟着。王爷要是嫌我碍眼,那我把药送到就走。”

“不嫌。”凌渊把目光收回来,“你跟着好。本王这府里没有正经大夫,你来了正好,本王有几个方子上的事想问。”

江栖影把药瓶搁在桌上:“我姐配的,黄连干姜丸加了一味川芎,专门治头风的。每天两回,温水送服。”她又指了指瓶身上的标签,“我姐还写了忌口,王爷自己看。”

凌渊把药瓶拿起来,看着标签上江栖迟手写的字:“头风急用。先服三日,再调方。”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忌浓茶、忌生冷、忌熬夜看折子。”

凌渊看着最后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姐连本王熬夜都要管。”

“我姐管谁都这样。”江栖影在旁边坐下来,开始翻药箱,“王爷,我给您扎两针吧。光吃药慢,扎针快。”

凌渊把袖子往上一撸,胳膊搁在桌上。江栖影抽出一根银针,找准穴位扎下去。陆言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二姑娘,你扎的这个穴位偏了半分。”

江栖影低头看了看:“没偏。是王爷这经络走得跟常人不太一样。他这风池穴比标准位置靠外了半寸,我下针的时候按他的实际位置扎的。”

陆言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王爷幼年坠马伤过颈部,经络移位了。”

凌渊靠在榻上,看着这俩人凑在一起研究他的穴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本王这头风,你们俩倒比太医院那帮人上心。”

“那当然。”江栖影一边扎针一边说,“太医院那帮人拿王爷当差事应付,我们拿王爷当病人。病人治不好,我们丢的是手艺。”

凌渊看着江栖影扎针时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江栖迟在宫里给人诊脉时的样子。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可做事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江栖迟扎针时眉头是皱着的,下手快准狠;江栖影扎针时嘴角是翘着的,下手稳但慢。

“王爷。”江栖影收完针,拍了拍手,“我姐这几天往您这儿送的东西,您都收着了?”

“收着了。”

“那您知道她为了改那几张方子,熬了三个晚上吗?”

凌渊没说话。

“我姐那人,面上什么都算得精刮。给皇上配药要收银子,给您配药也要收银子。可这三天她往您这儿送的东西,一文钱没收。”江栖影站起来,“王爷,我姐在宫里三年,从来没有倒贴过东西给任何人。”

凌渊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本王知道。”

“知道就好。”江栖影把药箱收拾好,“我姐说了,让您别熬夜看折子。您要是管不住自己,下回她亲自来盯着您。”

凌渊笑了一声:“你姐来盯着本王?她一个贵妃,来王府盯着本王喝药?”

“她连皇上都敢糊弄,还不敢盯您喝药?”江栖影把药箱往肩上一背,“王爷,我姐那人,嘴上厉害,心里软。她要是跟您说‘这是买卖’,您别全信。”

陆言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王爷,我多句嘴。娘娘这几天送来的东西,您要是真收着心里过意不去,就回点她用得上的。别回太贵重的东西——太贵重了,她又得琢磨您是不是在跟她算账。”

凌渊看了陆言一眼,忽然笑了:“陆御医,你倒是懂你姐。”

“我跟她认识十几年了。”陆言提上自己的药箱,站到江栖影旁边,“娘娘那人,对谁好都不肯让人知道。您要是想还人情,别还银子,还东西——药材、医书、奇珍异草。她喜欢那些。”

凌渊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江栖影和陆言走了之后,凌渊把长随叫进来。

“去,查查贵妃娘娘这几天都送了什么东西到王府。一样一样列出来。”

长随很快列好了单子:黄连干姜丸方子一份、手抄《千金方》头风条目一册、太医院近三年皇上用药底档一份、地胆草炮制册子一份。最后还有一张单子——是江栖迟手书的药材名录,列了二十几种江州药材,每一种后头都标了产地、市价、年需求量,底下还批了一行字:“此单所列药材,价比京城低三成。王爷若要,本宫可牵线。”

凌渊把这张单子看了三遍。

“她这哪是卖药材。”他把单子搁在桌上,“她这是给本王列了一份保命的方子。”

长随没听明白:“王爷,这不就是药材单子吗?”

凌渊没解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药圃。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本王上回说,让她来王府盯着本王喝药。你去跟她说,她要是真来,本王把药圃里最好的地胆草全给她拔了。”

长随愣了一下:“王爷,地胆草是您种了三年的……”

“给她。”

——

回棠梨宫的路上,江栖影抱着空药箱走在前面,陆言跟在后面。走到宫道拐角时,江栖影忽然停下来。

“陆言。”

“嗯?”

“你方才在恪王面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又是‘别还银子’,又是‘还东西’的。”

陆言走到她旁边,看着前面的宫道:“我是替王爷省点力气。你姐那人,你让她收银子她收得痛快,你给她送银子她反而要琢磨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送药材、送医书,她心里踏实。”

江栖影看了他半天:“你怎么对我姐这么了解?”

“因为我以前也被她坑过。”陆言笑了一声,“三年前她跟我说你在江州有相好的,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也不至于被她骗那么久。后来我想明白了——她那人,做什么事都有两层意思。面上跟你谈买卖,底下是在试探你值不值得交。”

“那恪王值得交吗?”

陆言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值得。他拿药材试自己命的人,不会差到哪去。”

江栖影看着他,忽然笑了:“陆言,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