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正中心脏。
前线战败,日本人越发猖獗。竟大言不惭说丘口岭应属战利品归属他们。
总部发来电报要求撤兵。卫宁违然抗命。
于昨夜带兵死守丘口岭,最终战死沙场。
凛冽的枪响一声接一声,漆黑的夜,扬起的沙土成了碎星,肥厚的土地渗进一股股炙热的血,又觉得这浓稠的并非是夜,而是土地里洗不净的铮铮呐喊和不甘。
双方交战激烈,子弹射出去不带心疼,土包扛不住对方凶猛的火力,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收紧,视野晃动得厉害,到最后只能看见子弹飞射时的行动轨迹。
手里重量渐空,空枪杆子打不出什么东西,蹲下换弹夹,旁边灰头土脸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小战士突然身子后仰,喊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人就倒在了血泊里。
麻木到没空多看一眼,只觉得这夜色更加浓稠。
飞快换完弹夹再次从土包后显出身影,一枚不甚明显的子弹不由分说飞过来。
视野中那枚子弹越飞越慢,越来越清晰,明明看得见它,却无论如何动不了身子躲开。
就这样,“噗”一声,穿过皮肉擦过肋骨从心脏贯穿而去。
“师座!!”
“书樘…书樘……”
眼皮子上蒙一层模糊的光晕,想睁却睁不开,仿佛疲倦到极致,眼球在下面努力转着,那人还在耳边喊:“书樘,书樘。”
声音稳重,让他很有安全感,一声声哄:“书樘,睁睁眼吧,我们很快见了。”
一个颠簸,尧书樘猛一下睁开双眼,心脏在胸膛里重重的跳,耳朵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
他看着眼前晃动的窗帘,怔然地,缓慢呼口气,摁了摁眉心,有些惊魂未定。
“大少爷,您醒了?”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
尧书樘闭了下眼,显然还困倦,咳嗽两声,“嗯,到哪了?”
李管家看了眼窗外,“再有两个路口就到了,少爷您醒得真及时。”
尧书樘便不再吭声,伸出手指挑开晃动的窗帘,静静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街道。
很快,车子稳稳停在府邸门前,管家提醒尧书樘“到了”。尧书樘紧了紧头上的连帽,扣开车门下车。
府里的小厮跑出来,冲尧书樘作了一揖,恭恭敬敬的喊:“少爷。”
然后从车子里提下行李等在一旁。尧书樘行李不多,过来两三个人,一个人两只手就够拿了。
“大少爷您到了,”这时屋子出来一妇人,下人装束,浓眉圆脸,“少爷好,我是咱家管内事的,你的屋子收拾好了,请跟我这边来。”
“麻烦了。”尧书樘客气的回了声,不愿多言。
府邸装饰很气派,朱红色台柱,七弯八折的小径,清园亭台池塘小荷,颇有一种王府气质。
尽管他并不乐意来到这个地方,但府邸的设计确实赏心悦目,一路上只顾着欣赏,咳嗽声都弱了。
尧书樘离开的早,他七岁被送出家,到现在二十二岁,期间十五年他没回来过一次,这屋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对他来说都极其陌生。
不过好在尧书樘也没生那些没门道的回家心思,他现在不是小孩儿了,否则这一路上不知该多难受。
他的新房间很简洁,看着像是平常给客人住的,没什么摆件,很空,距离主屋位置也不近。
看着不像想让尧书樘久住的样子。
“少爷您先歇着,姥爷夫人都不在家,他们晚上回来会见您。”管家简单通知。
尧书樘大致扫了眼屋子。他要求低,能住人就行。小厮和管家放下行李后嘱咐了声好好休息就走了,留下两个丫头在门外候着。
尧书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简单打量了下院子后,出声:“下去吧,我这没吩咐不用来人。”
“是。”丫头齐声应了。尧书樘刚把行李箱拉开,就耳朵灵敏的听到其中一个在走廊说:“怪不得是乡下来的,一身子土气。”
“就是啊,你看他刚才进来那样,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可别就去给我们尧家丢脸。”
“就是!”
尧书樘听在耳朵里,却不在意。他打开箱子,没看那些厚重的衣服,反而扒开往里面掏,细白的手再出来,手心里已经多了把锃亮的手枪。
尧书樘颠了颠找手感,好好过了把瘾后才把枪重新塞回衣服里。
眯了一路,嘴里正干,尧书樘到桌前一掂茶壶,空的。
哎。尧书樘叹口气。
这可有好日子过了。
他在桌前坐下,从衣袖里摸出在车站从线人小贩那对接的信。
在车站时瞟了一眼,当时时间紧,管家还在找已经,就没看太仔细。
他把信纸展开,好几张,第一张光洁的信纸上铿锵两个大字——联姻。
尧书樘:“……”
他不瞎。姚劲羽这傻叉是想死了。
尧书樘一脸无语的看第二张,这张正经不少,只是语气依旧欠揍。
『前段时间京北出现一贩毒组织,政府为了抓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但毒品依旧流露出去不少。
那些人里面有个叫张并舟的,不仅贩毒还吸毒,吗啡这些,他有个妻子,叫陈圆窗,也就是你小姨,被他煽动一起染了毒品,因为这事已经倾家荡产了,你那个啥……家里人为了她,出了不少钱。
加上其实你家也没多少钱,现在生活更窘迫,你还有个弟弟在国外念书,实在没法了就想到你了。
呐,现在叫你回去,是想让你和南江那个豪绅大家申家联姻,想要彩礼呢!
哎,我可怜的师座大人,您自求多福吧,要心里实在不痛快,写封信过来,我带兄弟们把你那一家子豺狼虎豹都突突完。』
尧书樘眉心直跳的看完,头顿时更疼了,肺和喉咙一阵难受,咳得血沫都出来了。
陈圆窗他知道,他那个典雅的小姨。只是该说孽缘还是倒霉,碰上那样一个夫君。
尧书樘换了身不那么显眼的衣裳,大氅也脱了,就围了条针织微博,往腰里别了把军刀,推门出去。
外面又下了雨,来的路上就在下,时下时停,不大,蒙蒙细雨,只是在北方,再小的雨落在身上也凉,别说尧书樘身子还弱,门刚一推开,一阵扑面的秋风就把他冻一哆嗦。
“少爷,您要出去?”管家端着茶水往里间走,见尧书樘换了身素色——,长发束起来挽在一边,垂了一缕在肩上。身子瘦弱,站在廊下,柳眉凤眼,派一副身娇体弱的样子,单单只是站在那,仰头看雨,都让人觉得是这雨不知情趣欺负了他。
管家看得愣愣,尧书樘有些恹,“嗯”一声,“家中可有伞?”
“哦,有有有。”管家应道,转身吩咐下人,“去给少爷拿把伞来。”
吩咐完,管家扭头问:“少爷这是要去哪?你刚来,人生地不熟,让下人开车带您去吧。”
“不用,”尧书樘咳嗽着,“睡了一路,我身子骨都睡懒了,只是想出去随便走走。”
“那……那何不等雨停了。”
“雨也雨的乐趣。”尧书樘声音清缓,偏头笑,抛给管家一个忧郁的形象。
听此,管家便不再拦,只是嘱咐尧书樘小心着凉。
尧书樘撑起伞,手微微下压,把伞面往前倾,遮住大半张脸,朝外面缓缓走去。
尧府门前不远支了个板栗摊,摊主手艺很好,在门口就闻到了板栗香。
尧书樘走过去,摊主见有人来,笑得脸上褶皱都堆了起来,“少爷,看看?咱家的板栗,吃过了都说好!”
“来一斤吧。”尧书樘摸出些碎银放到摊位上。
“来来来,买了定不让你后悔,少爷来唱一个。”摊主挑了个个大的剥开递给尧书樘。
低头接板栗的功夫,摊主低声说:“师长,杏春巷里有个兴民药堂,旁边紧挨着一家茶馆叫弄堂,进去后二楼1901号房间,猫大人在里面等您。”
尧书樘把板栗放进嘴里,这板栗果然香,尧书樘笑着客套:“老板是本地人吗?手艺不错。”
那摊主笑着回:“不是本地人,沙口那边逃难来的,少爷您若是喜欢这味,那我就舔着脸经常来附近转转,您啥时候想吃了,来买一斤半两光顾一下生意就行。”
摊主包好板栗递给尧书樘,尧书樘拿在手心,当暖炉用了。
“查一下,我身后跟的那些人。”借着围脖的遮挡,尧书樘吩咐了这一句。
尧书樘离开摊位,摊主又开始吆喝:“来哦,来尝尝刚炒好的板栗!不香不要钱!”
尧书樘刚来京城,对这里的地界不熟悉。刚尧府门外蹲了几家人,两人交接也不方便,连路都没问清。
以免遭人怀疑,一路上,尧书樘接着问兴民药堂的噱头连带着问杏春路。
兴民药堂是京北最大最出名的药堂,里面不仅有有威望的医师大夫坐镇,还专门开了个分堂放西药,坐镇的药师据说是个留学回来的大学生,精通药理。
当然,他最早出名不是因为这些,而是药堂每周的施粥行为。不论风霜雨雪,每周的最后一天,兴民药堂都会拿出本周赚到药钱的两成摆粥摊,一整天不间断,什么时候发完什么时候算完。
而这兴民药堂的来历一直都不清楚,只知道背后势力肯定不小,他们能知道的信息只有他们老板的一个绰号,叫汨。
其余再多就挖不出来了,只听说这位神秘的老板是个很厉害的医师,为城里的贝勒爷看过诊。后一次宴席,有人问起贝勒爷身体可好些,贝勒爷只是大笑着说,为他看诊的“汨”真乃神医也。
由此,便来了一个传说——天上神仙下凡游历,见这人间实在疾苦,吃不饱穿不暖不说,平民百姓生病了连个看病的地方都没有,内心悲痛。奈何神仙不能过度干扰凡尘事,但实在内心不忍,便打算做些小事,于是建立了兴民药堂。只是真身神仙,不能久留凡尘,只能偶尔下凡一趟。
总之传得神乎其神,那些没读过书的老人当个信仰,在这乱世也不至于丧生希望。知道些内情的就当个故事听,饭后闲谈解解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