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荇耳边听着急促乱窜的脚步声，和办公室警员压低的案情讨论声，躺在肖槿宽大的老板椅上，破天荒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睡着了，并且没有梦魇的侵扰。那些总围绕着他的魑魅魍魉也欺软怕硬似的，不敢侵扰难缠的刺头，全被隔绝在这个房间之外。
当他被手机剧烈的震动吵醒后，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他迷茫的环视着周围陌生的环境，视线扫过乱七八糟的桌面，聚焦在在桌上的台历上明晃晃的两行描金边的红色大字—天灵灵地灵灵，肖槿破案他最灵。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刑侦办公室。
台历旁摆着鱼缸，他盯着那六条欢快遨游的小锦鲤，蓦地想起某人走之前拍着台历炫耀的话。“这可是我独家定制的，每次有案子合掌念三遍，保准能破案。”
“我居然睡着了。”半晌后他喃喃的说，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嗡鸣着震动起来，大有震不醒人决不罢休锲而不舍之精神。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有些抗拒，在手机挣扎着发出的最后一声震动即将落幕时，方才伸出手指恩赐般的划开接听键。
安静地听完电话那头的要求后，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缓了缓，想起对方刚憋屈求助的声音，忽的忍俊不禁的无声轻笑一声。他站起身整理一下压的有些皱的衣服，在先回去换身衣服还是先去公司中纠结了两秒，最后懊恼的选择了先回公司，然后把这份不满全部算到了紧急求救的人身上。
假期后开工的第一天，还没到下班点，路上自然也不存在堵车的盛景。左荇一路畅通的在市区享受了一把高速的爽感，从市局到公司一个小时的路程硬被压缩到了半小时。
“嘿嘿～摇的人来了，老板做事儿就是麻利。”看到人进来，肖槿笑着迎上去，那副殷勤的模样，周南看得都直摇头。
左荇冷脸越过他，径直走到周南面前打了声招呼。
“左、左总。”余志胜把脑子倒过来想也没想到肖槿摇来的人是左总，他在公司最敬佩、亦是同病相连之人。
“他能去实验室吧。”肖槿说
“能！”余志胜连忙点头回答。
来到实验室，肖槿环视着那些陌生的器皿，生僻的符号文字，回头问余志胜：“你那天察觉到少了的原材料是哪几个？”
余志胜给他指了指，他小心拿起一个放到灯光下观察。
“不会有指纹，实验都要带手套，而且这些每天都要检查擦拭。”左荇说完又补充一句：“这种原材料每天用了多少、谁使用的都有记录。”
肖槿放下手中感觉很脆弱的器皿，转而问余志胜：“你上次见到张文建从这里出去后的使用记录有吗？”
“有。”余志胜说着从一旁的电脑里翻出当天的记录。
张文建那一栏里，当天并没有这几种原材料的使用记录。说明他是偷偷使用，他制作出的毒剂用在了情人的身上，针剂上的指纹却是蒋河的。算盘打的肖槿都想拍手叫好，这事儿若是成了，以蒋立凯对蒋河的在意，肯定会干扰案件，更甚者会直接扔给警方一个替死鬼，毕竟找替死鬼的事儿他蒋立凯很熟练顺手。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文建自己变成了那只蝉。
见过案发现场，又在警局待了一天，虽不了解事情的全貌，但根据肖槿查案的方向，左荇这会儿已经猜出个大概。已知道他下一句想问什么，不等他开口便说：“每天由部门负责人核对实际量与使用量，若是实际和记录不匹配，由负责人排查去处，发现私用者轻者解雇，重者报警处理。”
“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不就是张文建自己？监守自盗。”肖槿一脸集团公司这么不严谨的表情。
“公司都有签订责任书，出现自盗的情况被查到等待他的是巨额赔款和牢饭，所以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左荇绷着脸解释道。
虽然他也明白这个解释在两条人命面前苍白无力，但还是想为其他规矩努力的同行辩解一二，不想他们被一颗老鼠屎搅和的他日被人有色眼镜看待，冠上莫须有的罪名。
肖槿点点头，再完美的制度也挡不住人性的阴暗。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转头严厉的对余志胜说：“你既然知道张文建监守自盗为何不向公司举报？”
余志胜瞥着左荇，小声说：“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我理解你的担忧，但勇则路宽，路宽则运来，人有时候要勇敢的迈出第一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左荇对他、亦是对自己说。
“若前方是深渊，也要勇敢的迈出第一步吗？”余志胜盯着他问，直勾勾的眼睛如黑洞一般死寂。
左荇忽然从这个刚见面的人身上嗅到了同路人的气息，那是一种背负着仇恨和秘密的人才能互通的情感。他神色虽淡淡的，但语气坚定：“勇敢是深思之后的决断、是底牌，若前方是深渊就绕路，若周遭皆深渊，就找一绝处逢生之处，不是所有的深渊都是死路一条。”
“决断、底牌。”余志胜喃喃的陷入沉思。
肖槿若有所思的瞥了一眼两人，转而走到周南旁边，朝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查他。”
多年的默契，周南一听就知道是谁，他不懂声色的点点头。
肖槿和周南从张文建的办公室出来时，已是下班时间。俗话说的好，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所以当下的时间，归心似箭的正常人实在太多，放眼望去摩肩接踵的人群，簇拥着围在电梯前。周南顺着人潮被迫挤进了电梯，肖槿则被两个壮硕的大姐强硬的送了个亲密的屁股蹲给撅到了人潮边缘处。
远远站着的左荇看着这一幕，转过脸忍不住勾了勾唇。
“左总，那位肖队长是你朋友吗？”一旁的余志胜观察着他的脸色说。
“算是吧，相识许久，认识两日。“左荇回头看着朝他走来的人身上闪烁的四角星光，低语：“他每一个闪耀的勋章都是在血雨中拼杀出来的。”
“啊？”余志胜迷惑的绕绕头。
肖槿大步流星的径直走到左荇面前，自来熟的揽住他的肩膀，不要脸的说：“电梯一时半会是坐不上了，我陪你爬个楼锻炼锻炼你的小身板。”
“……”
左荇抽了抽嘴角，默默收回话音刚落的那句话，这个人身上戴再多的勋章都挡不住那张招嫌的嘴。
一晃神的功夫，他便被人带进了楼梯间。随着防火安全门的关闭，隔绝了嘈杂喧闹，空荡的楼梯间里清晰的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声。
“这起案子不止一个凶手吧。”左荇率先打破二人之间短暂的平静。“张文建是凶手之一。”
肖槿：“你为什么会认为张文建是凶手？凶手也可以是朱妃妃，她也是医学生，符合凶手侧写。”
“她不是，一般情况下勒索者只求财。我托人查了一下朱妃妃，她家里有个重病的母亲，急需用钱做手术。在钱没到手之前，她不会动手杀金主。而张文建被勒索当日故意去纠缠蒋河，就是为了获取蒋河的指纹，为后续杀人做准备。不管他是以什么心态去让蒋河背黑锅，但他笃定了蒋家不会让蒋河成为凶杀案的嫌疑人。一旦蒋家插手，他就可以逃脱。”
“就算成功了，他也逃不掉，蒋立凯不是个蠢货。”肖槿冷哼道。
左荇：“不过杀他的人是谁？你们排查他身边结怨的人有符合凶手的吗？”
肖槿：“没有，明天去他家和那位从不露面的神秘蒋家二小姐见一面聊聊。”
左荇沉吟片刻：“我觉得余志胜好像隐瞒了些事情？”
肖槿向下迈的脚步慢了半拍。“为什么这么说？”
左荇斟酌着说：“不知道，感觉他有秘密，不知道跟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你们可以查查。”
“你对案子这么感兴趣，当初怎么没想着干法医？”肖槿突然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说。
脑中还在盘案子的左荇愣了一下回他：“想过，不过后来发现自己对那些枯燥的分子更感兴趣。”
“你呢，为什么选择当警察？继承家业不好吗？”
肖槿牙一龇双手插兜：“热爱祖国啊，为了这一腔热情，抛头颅撒热血。不然谁他妈傻逼似的领着低保的工资干着高危的工作，遇着个好点的领导还好说，要是再倒霉催的遇上个蠢、贪、色的玩意儿，还得委曲求全的加紧尾巴点头哈腰的当孙子。”
“……”
左荇震惊于他的抛头颅撒热血的豪言壮志，语塞于他的委屈求全。
肖槿—说他是市局一霸，那都是谦虚了，在嵘州不管是涉黑的还是混白的都不想跟他打交道。一旦被他缠上，那是真不要命的硬刚，不把对方老巢翻个底朝天决不罢休。每次有他的警方新闻发布会都会成为头条，以至于现在警方严格管控他在公众场合的发言。从不内耗，从不低头，有委屈也是对手受着。
“你不信。”肖槿一转头，看到他不信任的冷笑。
左荇瞥他一眼：“信，信你爱国；委曲求全？呵～你会吗？”
“怎么不会？每天被胡局挥舞着棍棒敲打压榨，还要低声下气的央求法医、技术各个部门的领导们提供协助，连抓纪律的主任都得好好伺候着。”肖槿手指一掰开涮。
左荇：“孤胆英雄肖，胡局棍棒削，这句话在警局内部广为流传。据说是多年前肖队孤身入虎穴，浴血归来勋章没得到，却当场收到胡局的棍棒奖励。哦，对了，法医室被换成厚重的大铁门，据说是因为门被你踹烂了仨；技术队的队长每天被二十四小时骚扰，随叫随到，被老婆以为他出轨了，夫妻俩差点闹离婚，后来拉黑了你才堪堪保住摇摇欲坠的婚姻。抓纪律的主任精心蓄留了半年的两撮胡子，午睡时被你咔擦两剪子。”
“苏盈个好色的大嘴巴告诉你的吧，除了她没人敢这么编排我。”肖槿恼怒的说。
“所以她说的都是真的？”左荇转头看着他，眼睛里闪数碎玉星海。
肖槿不自在的别过脸，轻咳一声。“嗐～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
“……”
左荇眨了眨眼，怎么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这货还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