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而田园深深觉得,牧时的脸,娃娃都不如,瞬息万变,捉摸不定。天气还有晴空万里的时候,而他,只有乌云密布,狂风暴雨,万里飘雪,脾气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噼里啪啦――”午饭太清淡不合口,碗筷壮烈牺牲。
“乒乒乓乓――”不想午睡床头柜上香水保湿水全尸不保。
“稀里哗啦――”不要帮忙洗澡,浴洗台上的洗护用品全部人头落地。
“滚――”不准养猫狗。
“出――去!”不需要人管。
一天天的,常常咆哮,时时发疯。家里的餐具家具各色家居用品,每时每刻处在斩立决的恐惧中。各种花草树木蛇蚁虫鸟,分分秒秒都在瑟瑟发抖。
而家里惟二的生物之一田园,更是惨遭摧残,生生被逼得苦练十八般武艺,尤其是乾坤大挪移。好险不险,凭着灵巧的身形,田园又一次躲过了暗算。
“咣当――砰――”又一只新换的茶盏飞撞到墙壁上,然后华丽丽心碎在大理石地板的怀抱里。
不练就一身钢筋铁骨,这活真干不下去。
茶盏未碰田园身,但茶盏里的茶水却湿了他的身。水珠滴嗒嗒往地上流,满地狼籍。地板一个小时前才拖过,田园气得吐血,原地爆炸。
是可忍孰不可忍,解决不了就加入。
田园快步走过来,抓起茶几上剩下的两根独苗,“乒呤乓啷”,也去去火,听个响,寻个乐呵。
摔东西,谁还不会?
两人互不退让,都怒瞪着对方,比谁眼睛大眼球白,誓要瞪死对方。
两个幼稚鬼。
两方阵营正战事胶着趋于白热化,门外却传来了止战铃声。
“小园,小园!”爷爷的声音。
田园一个激灵,猛然从硝烟弥漫中止戈歇战。
“哎!”田园高声应答,眼睛还是戒备地看着对面。
敌军也讲点武德,开着轮椅滚回楼上去了。
田园抹抹额头上的汗,吁了吁气,跑到前院,打开铁门,笑问:“爷爷,您怎么来了?大热的天,不是告诉您有事打我电话吗?”
“就几步路,不打紧。喏,田屿今早打了几条花鲈,给了我们两条,你拿去炖汤给人补补,吃这个对身体好。”爷爷将手里装鱼的袋子递给田园。
花鲈鱼,花衣裳,李时珍有云:补五脏,益筋骨,治水气,多食宜人。
田园接过:“好,知道了。爷爷也要喝一碗。”
爷爷不喜欢吃鱼,总说鱼腥,每次吃鱼老是推三阻四,要哄很久才肯吃几块。要是奶奶还在多好,他老人家一声令下,耙耳朵的爷爷乖乖夹来吃。
果不其然,说吃鱼,爷爷眉头就深锁,一脸不情愿。
“主要是给你们吃的……”
田园装哭:“您不吃,我跟奶奶哭诉去。”
“好好好,喝小半碗。”爷爷比划碗深,讨价还价。
“好,小半碗。晚上做好我把饭菜给您送过去。”
自从接手照顾牧大少爷,田园一般就在牧家厨房一起煮完三个人的三餐,这样既省时又省力。不然,他一天天的两回跑,一餐做两次饭,那他光做饭就够忙活一天了,啥也别想干。这是一早就谈好的条件,当然,伙食费平摊三分,爷爷那份他不算在牧家伙食里。
占便宜的事他田园不乐意干,即使牧家不缺钱不在意。
“爷爷,太阳大,我找草帽给您戴回去。”说着田园就想回屋找他放在这儿的草帽。
爷爷阻止他:“我这就回去了,这么点距离,爷爷没那么不中用呢,而且也不能天天呆家里不活动活动。”
“那成吧。”
等了会儿,未见爷爷有动身的意思,还有些欲言又止,田园疑惑问道:“爷爷,怎么了,还有什么话和我交代?”
爷爷沉思片刻,迟疑着说:“小园,如果实在做不来,要不,就不做了,咱不受那委屈。我去跟你牧爷爷说。”
田园愣了愣,明白了爷爷的意思,他刚才听到了屋里的动静。
田园心里感动,却还是摇头拒绝:“没有的事,爷爷,您别担心,他心地还是软的,砸东西不砸人,只是心里烦,不让他发泄出来,指不定憋出心病来的。没事,摸着脾气不难相处。”
爷爷一脸不相信地看着自己孙子。
田园无奈笑了:“真的,我会看着办的。您放一百个心,我这辈子除了您和奶奶,不给别人当孙子。”
“你这孩子!成,你心里有数就行。爷爷回去了。”
“爷爷再见!”
田园倚门目送爷爷回去,直到看见爷爷走进家门看不见身影,才拎着东西回屋,把鱼放水盆里养着。
走出厨房,回到客厅,看着一地的狼藉,田园双手叉腰,无奈叹息。这么个砸法也不是事啊。
算了,钱还要赚,老实干活吧。
田园认命撸袖子埋头干活,捡碎片,扫残渣,甩水拖地,一鼓作气,一气呵成。
看着洁净如新的地板,捶着酸软的腰肩背,田园大吁一口气,心想得让牧爷爷给他颁个优秀员工奖。
回二楼,刚想进房往里张望,余光就瞥见阳台上有人。
牧时正静静坐在阳台门边,望着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田园走近,蹲下身子,平视问道:“东西砸也砸了,收拾也收拾了,还生气呢?这样,我砸了两,赔你钱,半点便宜都不占你的。”
牧时转头看着田园,真的有些服气。这人说他脾气好呢,还是忘性大,几分钟前还和他一样凶狠,转眼就能当一切没有发生。还是,钱的魅力真有那么大?
看着他堆着一脸的笑,虽然欠缺真诚,指不定内心戏是不是mmp。牧时心里的怒气怨气脾气,卸掉大半,头靠在椅背上,颇有些无可奈何:“你能不能安静会?”随后闭目养神。
“能的。”田园双腿一伸,席地而坐,背抵门墙。
中午的天空万里无云,骄阳似火,吹来的风都携带着热意。好在屋内开着空调,空调风冲散屋外热气,吹得后背凉爽舒服。
就这样静静坐着,也很宁静美好。
“嗒。”打火机打开的声音,随着吸气呼气“吸――呼――”的声音,烟草味在四周飘散。
牧时鼻尖耸动,皱了皱眉,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半睁开眼,垂眸见田园后脑勺靠着门墙,左臂搭在曲起的左膝上,右腿随意伸直瘫在地上,右手食指中指夹着烟,嘴里吞云吐雾,姿势懒散而悠闲。
田园不嗜烟,但偶尔会来一根。
褪去整日没个正形的嬉皮笑脸,那股无赖流氓的气息敛去不少,整个人随意而性感,隔着缭绕云雾更添几分朦胧。也不知道他眼睛看着前方想些什么,一副哲学家冥思的正经模样。
牧时凝眸看他多时,复转回头,仰望蓝天白云。沉思良久,还是选择开口问道:“为什么不接受你爷爷的建议?”
田园抽烟的手顿了顿,才回答道:“为了钱呗!”
“既然为钱,为什么不直接接受我的支票?难不成你喜欢分期?不懂货币时间价值?”
“不都说了吗,我不喜欢违背诺言。钱我要赚,良心上也要过得去。可能你觉得傻,但,无所谓。”
“钱对你就这么重要?你很差钱?我也没看出来你对赚钱有多狂热。”
“没钱也不需要天天喊穷吧。除了看笑话满足人性的阴暗,没谁真心乐意听祥林嫂唠叨的。你没经历过,自然体会不到没钱的痛苦与无奈。你也想象不到挨家挨户借钱的卑微与无助。亲戚远远看见你天还没黑就紧闭大门的冰冷与心酸。”
“以前,邻居家有个姐姐,又美又温柔又能干,有好吃的都留我一份。我妈――回天上当仙女的时候,我在灵堂待了几天她就陪我待了几天。白血病,一确诊,她爸妈就把她拉回家,直接放弃治疗,死的时候才二十二岁。你还记得,那年春节我给你丢的红枣?给我枣的太婆,尿毒症。血液透析别说当年,就是现在也不便宜,而且是无底洞。他儿子全村借了个遍,老太太最后自己喝了农药。亲兄弟,为了半寸地界拿刀互砍;妯娌间,为了根鸡毛都能互撕的,比比皆是。钱,最能考验出人性,简单,粗暴,快!钱啊,好东西啊,能续命。钱呐,真是王八蛋!”
田园感慨万千:“一分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所以我希望,当然最好永远遇不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又因为钱而迫不得已拔掉亲人的氧气罩。”
当年,如果不是牧爷爷……
虽然最后还是悲剧收场。
人匆匆忙忙一生,说白了不过为了碎银几两。区区碎银几两,竟足够压弯多少高贵头颅。
我也想做个高洁出尘之士,奈何身在红尘,难免俗事缠身,挣脱不得。
牧时静静听田园讲,默默注视他紧锁的眉头,凝重的脸,微红的眼,以及,手中烟长长的灰。
阳光下,牧时恍惚看见他的脸上隐隐是悲悯的光。
沉吟良久,牧时才故作姿态道:“那你还不顺着我,抱紧我这金大腿,说不定我大发善心,到时……”
牧时话说一半,点到为止。
田园立马多云转晴,谄媚狗腿道:“先谢谢大少爷了。不过,如果少爷也能顺着我点,我很乐意一份工收两份钱的,那更能显示您的善心仁慈!”
“你大学学什么的?”
“软件工程。”田园疑惑,“怎么了?”
“哦,没。”牧时耸肩,“我还以为你是会计出身,这么会计算!”
“哈哈哈……”田园笑得扶额,吹牛不打草稿,张口就来,“我一岁就会掰手指,三岁就会打算盘,天生我才,不用学。”
“三下五除二,等于多少?”
“呃……”田园支支吾吾,其实他读小学时已经不学算盘了,算盘都没摸过。只知道它是形容做事干脆利落、迅速快捷。
三次五除二?吗?
“天才?”牧时满满的嘲讽,转动轮椅回屋,“少抽点烟吧,仲永!”
田园把烟摁灭,起身对着远去的背影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