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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牧童骑黄牛

牧时算是彻底看清田园这个人,惯会得寸进尺。别说三分,给一分颜色就绝对能自顾自开染房。忒会循序渐进迂回战术了。

自从跟他出了一次门,接下来的日子,田园每天想方设法哄骗他一起出门放牛,哄骗不成就或威逼利诱,或做小伏低,蹲在你面前挡住你的去路,一双伤心眼直直望着你,牧时真是――拿他没办法,最后十万分不情愿被他扛上牛背。

后来牧时索性放弃挣扎。

既然没办法改变,索性好好享受算了,反正累的又不是他。

不过还有个问题,放牛并不固定在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们不是每次都能避开人群走竹林小径到上次去的上游段喂牛吃草。

再者,竹林里也不是每次都遇不见村里其他人的。有职业砍竹子工人,有捡拾柴火村民,有下河边洗衣洗菜的妇女等等各种突发状况。所以没几天,牧时就被田园明着小心翼翼商量暗地里早有预谋地拐上了村里大道小路,去往更广阔的郊外田野放牛。

刚开始牧时真的很不习惯,但习惯嘛,慢慢就可以养成。而且,就如田园所说,村里的人确实很好相处懂分寸,看见牧时最多礼貌打个招呼,点头之交,别的不多问。至少没有当面直言,至于是不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在背后戳他痛处,牧时放弃挣扎,无所谓了。其实也是因为牧时和他们确实不熟,话不投机,真没什么可聊的,远没田园和他们热络。况且方言话他不会说,也不太听得懂。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哪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国际时间去关心一个陌生人的死活。哪怕是血亲关系,离得远了跟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早已不在一个频道上,话不投机半句多。

何况,还是牧时这样高冷冰山脸,没人生来喜欢热脸贴冷屁股。该有的礼貌涵养牧时不缺,逢人也礼貌问候,但也仅限于礼貌问候一两句了,别的就啥话也没有了,惜字如金,多一个字都不愿搭理似的。

田园的目的也仅仅是希望他走出来,到广阔的天地里开阔他的心胸,寻找答案。而不是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在家里,郁郁寡欢,画地为牢。现在目的达到,满足得不得了。性格如此,他也不强求高冷傲娇王子秒变亲切健谈邻家哥哥。

看着牛背上悠然自在的牧时,田园仿佛看见一株常年蜗居角落的爬山虎终于肯探出触角,爬上篱笆墙看外面的世界,觉得很是高兴。

天色渐晚,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晚霞披上霓裳,吻着夕阳。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暮归的老牛是同伴。

田园和牧时分别骑在他养的两头水牛背上,悠悠走在乡间纵横阡陌中。

老牛性子温顺,识途,不需要时时牵着,走路不疾不徐,人坐在牛背上,稳当。

田园悠悠然坐着,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吹着不太成曲调的口哨,追求的就是一个悠然自在,随心而发。

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

水牛灰黑色一点不黄,不过都是牛。

要想生活过得去,别太较真咬文嚼字。

牧时觉得田园的声音是好听,低沉如提琴,就时不时的走调有点污染了耳朵。

牧时皱皱眉头,忍着听他吹到尾声,才开口发问:“你会吹笛子吗?”

“啊?”田园老实摇头,“不会。你看我像有文艺细胞的人吗?”

“别妄自菲薄。你只要不开口,戴个眼镜,装一装――”牧时打趣,“其实挺有斯文败类那范的。”

田园一个眼刀斜乜过来。

“呃,就是看起来斯斯文文,气质尚佳,有文化的读书人。你不是大学毕业的吗?大学生,有知识有文化!”

类似夸奖的话,田园听进耳朵里却隐约觉得对方暗含讽刺,但没证据:“谬赞了。也就比一些同伴多读几年书,肚里多了几滴墨水而已。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知道。”

“没看不起你的意思。你真的不会吹个笛子芦管什么的?”

“骗你有奖?不是――”田园换了个坐姿,大喇喇盘腿而坐,双手放下抓住脚腕,“你从哪方面哪角度觉得我一定必须得会?”

“刻板印象吧。‘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牧童避雨归来晚,一笛春风草满川’,你看,多少古诗词里的牧童都是会吹笛子的。”

“别尽信书……”

“还有,小时候的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咪咪咪拉拉……”牧时沉浸在思绪里,打断田园的话头,清了清喉咙,不知不觉就唱起歌来,“牧童的歌声在荡漾,喔……他们唱,还有一直短笛隐约在吹响……”

这是田园第一次听见牧时唱歌,在这个宁静的晚风夕阳下,在他如此平和轻松的心境下。

能够悠然唱歌于天地间,心情总不会差。至少暂时没烦恼吧。

烦恼缠身,郁结于心的人是唱不起来歌的。

他的歌声很好听。

田园侧头看着牧时,静静聆听。

原本牧时的声音就很动人心弦,虽从容沉静中时时透着冷凝,却也富含磁性优雅,仿若水击玉石,听多了令人――耳朵怀孕。

那样一首众多金玉版本在前的歌曲,也能让他唱出别有的韵味。歌声宛转从他的薄唇扬起,萦绕晚风,散落四野,如脉脉斜晖,是碧石上流过的清泉,引人驻足聆听。

那个人,也莫名性感,引人注目。

田园听着歌,眼神却从牧时轻掀的薄唇,转移到他低垂的眉眼,深邃的眸光,高挺的鼻梁,山根两边隐隐有压痕,很浅。

这人视力堪比夜鹰,好得令不近视的田园都嫉妒。他戴反蓝光的平光镜,工作开电脑时使用。这人还是个墨镜控。田园帮他收拾房间时,在他柜子里翻出一抽屉的眼镜。这事儿逼,隔三差五要求他把每副眼镜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擦洗干净,一点粉尘都不能有,关键他现在门几乎不出,出门也不戴,分明故意整蛊刁难。气得田园时时想戳瞎他双眼,让他当一辈子盲侠,也好让那些高价墨镜物尽其用,免生壮志未酬、怀才不遇之悲。

的确是富贵乡里长大的贵公子,和他们这些乡野糙汉截然不同,肌肤真的白皙如瓷,细腻如绸,颈项修长,指骨葱葱。睫毛,睫毛也密而长。田园一直觉得一个人长得好看首先就得睫羽浓密蹁跹,这人也有。

嫉妒!

因为做过大小手术,难免体源受损,精神受挫,因此白衬衫包裹着的身体有些单薄瘦削,唇色淡淡。但唇线优美,且薄,耳垂也薄,在阳光下光泽透亮。

面相学上说:唇薄不可交,耳薄卖尽田园。

不尽然,牧时此人表面看着凶巴巴,其实口是心非、外冷心热,更重要的是家财万贯不差钱。

那个人在身旁,神情轻松,浅声轻唱,仿佛情人在耳边低语。他整个人在发光,田园看着他,忘了移开目光。

“你看――”

牧时转头看向田园,田园猝不及防,两人视线相交,都有些愣住,也都一时忘了移开。

“咳――”田园最先反应过来移开目光,掩饰般清咳一声,继而恶狠狠吐槽,“真是刻板印象害死人,古诗词误导人。不可全信。”

“是……吗?”

“不然呢,诗文里还有‘尽着芒鞋戴箬笠’‘倒骑黄犊笛横吹’呢,难道我还得头戴笠,身披蓑,耳边戴山花,天天这样倒着骑不看路?”田园说着身子一扭,下盘一转,整个人在牛背上快速转了个面,倒骑水牛,顺势一躺,翘个二郎腿。

“这样?吹吹笛或者嘴里叼根狗尾巴草?古人只是抓住典型某个个例,不能以偏概全。”

“你就承认自己不好学,不及古人多才多艺吧,不丢人。”牧时说着不丢人,自个却在那乐不可支,幸灾乐祸的样子。

“哈,你这人――”田园愤然坐起,“损人不利己昂!”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人几岁小孩都比你有才有趣,你就别死鸭子嘴硬了。”

“唉,你以为我想?”田园无奈,画风突变,从吊儿郎当到一本正经,“乡下人家穷苦,有书读就不错了,哪儿还有闲钱培养什么艺术特长。艺术就是个烧钱的玩意。我这一辈的,很多同龄人,尤其是女孩子,很多最多就只给读到初中毕业,就早早辍学打工挣钱去了。我爸那一辈,小学毕业就不读了,会识文断字就行了。‘读书费钱又某鬼用’‘女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帮家里多赚点,帮衬兄弟’,这些论调,是不是不可思议,不可想象?可在农村,盛行成风,根深蒂固。可怕的点更在于,大部分人,包括受害者,深信不疑,觉得是对的。”

牧时瞄着他感慨万千的侧颜,道:“那你挺幸运的,大学生!”牧时在“大学生”三个字上着重强调。

“嗯。”田园点头,“确实,我家人比较开明。别不承认,农村教育资源的的确确比城市匮乏,小明小红花十几二十分钟走到的少年宫,至今还在我的想象中。不过现在也好多了,今时不同往日,国家昌盛,思想开放,义务教育普及,人人有书读。”田园右手掌贴心,仰头望天,“感谢党的光辉祖国的爱。”

他的慷慨陈词严肃中透着俏皮滑稽,牧时不由得噗呲笑出了声。

“笑啦?还以为大少爷天生天姿国色,不可一世,高贵艳丽到底呢。”正经不过三秒的田园挑眉调侃道。

天生高贵冷艳的牧大少爷立马敛起唇边笑意,冷冷暼着田园。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表里不一。

“别那么小气吧。”牧时脸上没笑容了,可眼底的笑意还未同步消除,田园才不怕得罪他。

牧时把头偏向另一边。

“真生气啦?”田园微微侧身歪向牧时那边,一只手伸向他,讨好般摇了摇他小臂。两人并肩而行,相距半臂长。

牧时用力拍开他犯贱的手。

“哎呀,给你吹首曲子赔礼道歉成了吧。”

吹曲?

牧时把头转过来,一副“你果然说谎诓我”的表情。

田园知道他误解了,道:“你看我这儿哪藏得了笛子?我真不会,吹曲子不一定得用笛子。”

田园身体侧向另一边,眼睛一扫,随手弯下一竹枝,在其中挑出大小匀称合心意的一片竹叶。

这里是竹子之乡,村里的母河绵延横亘千里,一眼望不到头尾,河堤两岸栽种的全部是竹子,竹林成片成海。登上高处,望向河流方向,入目所及,便是苍翠竹海,风过处,绿浪滚滚。

苏东坡曾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无论田家村牧家村还是陈家村,大家都不想做俗人。

所以,附近村落随处可见竹子,田间大道旁,也间或零星矮竹栽种路边。

“是用这个吹啦。”田园扬扬手中竹叶:“我就会这个,吹一次给你听。”

田园左手握住叶柄,右手食指中指相贴夹住竹叶,从头到尾一撸,撸去叶上灰尘微毛,顺便把叶子撸平,嘴唇抿竹叶,技巧地运气,清脆曲调便从唇齿间溢出,是刚才他唱的那首《乡间小路》。

认真的人总是别有魅力。

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

田园刚才看牧时在发光,现在的牧时看他也像在发光。

眉宇间霞光跳脱,星目里光彩熠熠,朱唇皓齿,神采飞扬,肤色肌理都活泛着健康,哪怕穿着简单,也莫名勾魂。有一瞬间,牧时觉得,他连头发丝,都在发光。

连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颜色。

牧时脑海突然闪过这一句忘了出处的句子。

曲调宛转悠扬,散落四野,连空气都在颤动。

“怎么样?可以功过相抵了没?”一曲吹完,田园看向身边人。

“啊?”牧时盯人盯得入神,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神中透着迷茫。

田园“哦”一声,笑嘻嘻道:“被我的曲子迷住了?”

“呵呵。”牧时目睹田园的揶揄,赶紧将飘散在晚风中的思绪抓回来,正色道:“别那么自恋。也就,一般般,最多,80分吧。”

田园不爱争强斗胜,心满意足道:“成吧,80就80。”

牧时“切”他:“80就满足,身无大志,目光短浅。”

田园转身坐回正面,一手握一条牛绳,晃晃甩甩,示意牛转弯拐上另一条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开心就好。”

牧时看着他一脸的无所谓和不在意,不反驳也不说赞同,不再跟他抬杠,眼睛偶尔转过他这边,嘴角带着他未察觉的笑。

夕阳醉了,落霞醉了,是谁带笑,是谁带俏,又是谁心醉了,谁默然被偷取了心?

等牛转过弯,平稳无误走上另一条道,田园才又开口,斟酌着问看着心情还不错的人:“那你,今天开心吗?”

“?!”牧时凝眸看着田园,默默无语瞬间,出声又有回复一贯的冷淡趋势,“怎么突然这么问?又卡这儿给我讲大道理呢?”

“我知道你一直在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自己的脆弱,虽然有些话说多错多,说多了像教训人,说多了你又得说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我这人啰嗦惯了,可能也有多管闲事的毛病,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我三岁时没纠正,现在奔三了估计改不了了,你就听听呗,让我过过嘴瘾。”

大少爷脾气又要上来了,拉紧牛绳:“不想听。”

“哎,别乱动!”田园心惊肉跳,赶紧按住他牵绳的手,“大少爷,你当你在马场策马奔腾呢?小心牛发起脾气狂奔起来把你甩了,你的腿真不要了是不是?你可别牵连无辜啊。而且,牛踩坏人家庄稼,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我还得在这儿混呢。”

“我赔。”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不懂,庄稼是庄稼人的宝贝,轻易毁不得的。你要想砸钱,回去我站着不动随你砸。”

“庸俗。”

“你高贵,你了不起!不过是因为你不缺钱。谁不想诗意地活着?”田园手还抓着牧时的手忘了收回,于是顺势用力晃了晃,“大少爷脾气不好,命好!”

“命好?!”牧时扫了眼无力垂在牛背两侧的废腿,嘴角浮起冷笑,想骂人。猛然察觉手背温暖,垂眸看见某人的右手还覆在自己手背上。天气原因?还是那人血热?热度从他掌心渡到他手背,再到全身经络,滚烫熨帖,越来越热,捂得他手心开始冒汗。

牧时突然就发不出脾气。

太烫了!

牧时犹豫着抽出双手,抓起某人的手丢回去:“坐好。”

“不气啦?”

牧时乜他一眼,毫无诚意:“不敢。”

“嘻嘻!”田园咧嘴,灿如烟霞。

牧时不着痕迹移开目光。

可能落日温柔,晚风解语,又或者单纯是自己嘴碎,明知牧时不爱听,可能生气,田园还是憋不住刚才想脱口的话,想和他谈谈微风晚霞和,人生。

“其实,我想说――”田园一边偷偷观察牧时的脸色,一边遣词造句斟酌开口。

哎呀,遣什么词造什么句,他哪来那么高文化水平,有啥说啥,话糙理不糙。

“就是说,事已至此,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事没到绝望的时候,就有绝处逢生的机会。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你哪来的自信?你耶稣啊?要不要我提供十字架?”

“你给我的呀!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

牧时直勾勾看着他,眼眸复杂,仿佛蕴含风暴又仿佛风平浪静。

“你不是遇事就打退堂鼓退缩的人,你的自尊也不允许你永远做个懦夫。你很有主见,有想法,有野心,当然也具备乘风破浪的能力。大学时牧爷爷属意商业与管理研究,而你坚持选了会计和金融学,还修了计算机和信息技术。毕业后又固执己见留欧工作了几年,走的却是工商管理和市场营销方面。你说回乡就回乡,谁都拉不住。学过那么多知识,看过那么多书,走过那么多地方,难道只学会放弃,甘于做个平庸之辈?我相信,你是那圈养不了的凤凰,束缚不了的月光。早晚的问题,等你想通了,前方大把是光明。你这样骄傲自大的家伙,怎可能轻易认输?谁挡道你都会反击,包括――”田园手指往上指了指,“老天。”

“而且,我陪你一起与天斗,与己斗。”

牧时睫毛轻颤,眼波微动,旋即又白眼道:“别以为你很了解。”

“我不了解你?”田园拍了拍牛颈,“打个赌,你信不信,不出三秒你就会阴转晴,笑不停?”

牧时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信,斜眼睨着某人。

“一~~二~~三!”

读到三,田园双手做牛角,顶在两边太阳穴处,“哞――”,学老牛叫。

“……”

一点儿不好笑好伐。

牧时看着他,紧抿着唇,绷着脸,一脸“excuse me?”的无语。

可是笑点低穿地心的田园自己却已先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从牛背上滚落。

牧时面无表情看他自顾自捧腹大笑,魔音千里。片刻后,忽然俯身趴在牛头上也跟着哈哈大笑,肩背抖个不停,两股笑声混合一起飘荡四周。

笑到最后,牧时都觉得胃痛。

其实,本身动作不好笑,幼稚得很,牧时笑点高得吓人,不然也不至于长成高冷扑克脸。但是,看着对面的人,做这些幼稚得可笑的动作,他却莫名觉得搞笑,控制不住唇角飞扬。

笑声渐渐平歇,牧时挺直身子,恢复高冷傲娇:“幼稚鬼!”

“喂喂喂,你这跟过完河拆木板,吃饱饭砸饭碗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我这也算自毁形象博红颜……蓝颜一笑了吧?还敢笑话我,没良心!”田园拧了拧牧时手臂上的软肉。

“啪”,牧时毫不客气一掌拍开他的手,然后朝掌心吹口气:“乱比喻!”

“嘿嘿。”挨打的田园不甚介意,雷声大雨点小,不妨碍他依然嬉皮笑脸的心情,“希望你开心嘛。多少落寞惆怅,都让它随晚风飘散,遗忘在乡间小路上,好不好?”

田园说着话,仰着脸,最后的余晖在他脸上鼻尖跳跃,依然暖意融融的感觉。

牧时默然看着他,不说话不反驳,也不恼他总时不时给他灌输所谓人生哲理。在他转头看过这边时,牧时默默把目光移开,过了会儿又悄悄转回来,回视他眼睛听他说话。

“今晚上想吃什么?猪肉炒豆角,蒜瓣炒菠菜?嗯,菠菜不行……”牧时没吭声,田园自己先否决了,“菠菜有草酸钙,向医生说你要忌口……所以,拍黄瓜不好,豆腐汤也不行……嗯……”

牧时定定看着田园掰指头,若有所思,绞尽脑汁想晚餐菜谱,忘了时光,忘了挪开露骨目光,拂去心底莫名的春波荡漾。

“啊,不如就……枸杞叶排骨汤,怎么样?”田园灵光一闪,右手食指翘上天,开心问牧时。

“咳,你说了算。”牧时脸颊微烫,撇开目光,“反正不是我动手。”

“行行行,你坐着等吃就行,我的大少爷!”

“那你还想吃什么没有?今天可以点菜。煮盘南瓜苗吧,多吃点青菜,嗯,再煮碗紫米红豆粥,当宵夜吃……差不多了吧……看看还缺啥……”

牧时看着田园,听着他叨叨不停的自言自语,唇角微翘,分明浅笑的模样,整个人像披着晚霞夕照,比平时多了层暖意。

山衔落日,暮色四合,万籁即将归入寂静。可有人在身边喁喁低语,无端添了人间烟火热闹。冰山下潜藏的怒海,被仲夏偶来的风抚平。

杨柳炊烟,竹林鸟鸣,半坞夕阳送他们双双把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