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甩开了亚历山大和小伊万,并肩坐在指挥室外的台阶上,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倾听彼此的心跳,感受方寸间的共鸣。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害怕吗?”我问。
他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露缇娜同志,这话该我来问。”苏联青年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淡淡的伏特加味道萦绕过来,“你,在害怕吗?”
“不知道。”我下意识摇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兴奋,兴许是苏珊带来的影响——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确定,“我没想过自己会穿越到这个时代,不过一个月余,却经历了比之前二十来年人生更浓烈的悲欢。特别是……见到你,解开了少年时期的困扰。”
“是什么?”
“你是谁——哈,对,就是你的身份。”
他笑了,眸中似有微光闪烁:“现在呢,还困扰吗?”
“还好。”我耸耸肩,没心没肺回答,“梦境是奇特的,梦里出现的人,通常是自己想象加工出来的‘完美角色’。只有接触了现实,才会真正明白。”
“哦?”鲍里斯眉梢轻挑,目光沉下几分,夹杂些许探究,“你是对现实的我不满意吗?”
“呃……人无完人嘛,哈哈。”我避开他灼烫的目光。梦境里由“0”与“1”的代码拼接出的完美无瑕,此刻正被活生生的体温一寸寸重新描摹。
“露缇娜,看着我。”他突然伸手扳正我的身子,沉沉的眼眸里翻涌着藏不住的失落,“回答我,你爱的是幻影,还是血肉?”
我对他这个问题感到奇怪:“怎么了?”
“请你认真回答我。”
“非要说出来吗?”
“对。”
虽然,但是……宣之于口,这可难倒我了。
“你在犹豫,露缇娜。”他的失落愈发浓郁,像老旧的机器里被弃置的螺丝,周身锈迹斑驳,满是岁月的痕迹。
“那你呢?”我仰起头,迎上他的注视,“阿芙乐尔和我——”
“你。”他毫不犹豫地答道,直白又赤诚。
意料中的回答,“那阿芙乐尔呢?”
“我喜欢阿芙乐尔。”等一下,这一句倒是出乎意料,“但是露缇娜,我对阿芙乐尔的喜欢,只是纯粹的敬佩与好感。就、就像……”他解释得很认真,“就像你也喜欢小伊万那样,就是那种喜欢。”
呃,我被他的打比方逗笑,“好吧,我确实也喜欢小伊万。不过,鲍里斯,你能告诉我,当初在库尔斯克你向阿芙乐尔表白的原因吗?”
这一问,像是戳中了臭小子的软肋,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手脚无处安放,忸忸怩怩半天才憋出一句:“阿芙乐尔同志她……她的笑容仿佛冲破战火的一束光。”
“哦?”我凑近他,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在咫尺之遥间呼吸纠缠,“太抽象了,展开说说。”
他没有后退,只是不敢与我对上视线,“我、我在出任务的路上,闲暇之余会看一些杂志,能接触到最多的是《共青团真理报》和《劳动报》,而阿芙乐尔一些关于战场上女兵的采访故事常常会发表在《共青团真理报》上,时间久了我就对她印象深刻。”
“后来小队来到库尔斯基区,我没想到能在后方医院见到阿芙乐尔……她是一位美丽温宛的东方姑娘,眼睛很好看,能弹奏许多乐器……她简直就是美好品质和赞美的代名词,像是缪斯,耀眼的曙光。”
“而我在那束光里,看到了美好的希望。”
鲍里斯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想起了美好的事物。
人类,都向往着美好事物,如光一般痴迷,似飞蛾扑火,不愿放弃。
我能理解,就像自己梦里塑造出的完美鲍里斯。
心湖被拨弄,荡起层层涟漪。怀揣炽热情感的青年,眉眼间满是缱绻的温柔,仿若春日暖阳让人忍不住靠近。
于是,我靠近了他,在他冰凉的唇畔落下一个短促的吻。“鲍里斯,这就是我的答案。从一开始,我就直白地说出来了。”
冬夜的寒气凝结在军装表面,我们的体温在咫尺间相互渗透。
鲍里斯微微一怔,视线缓缓落回我身上,目光灼灼,又轻轻抬手,握住我的手腕,温热的掌心熨烫着我的肌肤,带着枪茧的指腹摩挲过我腕间跳动的脉搏。
“抱歉,我一直无法相信……奥列格看塔蒂亚娜的眼神,就像冻土下涌动的伏尔加河,自以为藏得很好,可春天总会把冰层撞出裂缝,释放被克制的爱意。”
须臾,他低叹一声,“露缇娜,我爱上了你。在你与头狼对峙的那一刻,一眼我便坠入你的魅力,毫无保留、也不曾掺杂半分悔意地爱上了你。”
“你是一阵风,突如其来,吹进我心里每一个角落,把往昔的安稳、如今的悸动全搅在了一块儿。”他的手慢慢下滑几寸,覆上我的掌心,与我缠满绷带的手指交合,紧紧扣在一起。“抱歉,也许有些唐突,但我害怕……露缇娜,我不想余生都被遗憾啃噬。”
“你要写遗书吗?”
“我会写给你的。”
战场,不容胆怯,每一次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我也是。”
夜风掠过他鬓角的碎发,在彼此交握的指缝间流淌。
我回应着,将手指嵌入了他的掌心,仰头浅笑:“鲍里斯,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了未来。”
我的目的,始终是回家,回到妈妈的身边。
他嘴角噙着一抹笑,目光如炬:“那我便在未来等你。即使我垂垂老矣,也要再见上你一面。”
七十九年的漫长岁月,岂是如此轻易地被一个诺言困住?
我没有纠结“很久以后”的习惯,珍惜眼前才重要,“不过,鲍里斯,你多大啦?”
“26岁。”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朝气,“露缇娜,我还年轻着呢。”
是啊,26岁的鲍里斯,风华正茂……26岁……【“鲍里斯·马尔林,26岁,苏联上士,担任运输员兼通讯员,牺牲于……”】
高塔管理员流光说过的话,不知不觉间清晰起来:“……牺牲于卢加解放战役。很抱歉,月光小姐,他从未到过列宁格勒。”
从未到过列宁格勒,却被困在了圣彼得堡?
不,重点是他会死。
他死于26岁,牺牲在了解放列宁格勒前夕。
脑袋,有点疼啊。
心里空荡荡的,好想哭。
“露缇娜?你……流泪了。为什么?怎么了?”
他忽然慌乱地抹过我眼角,见我毫无回应,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后背,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露缇娜,我是孤儿——父亲战死在十月革命,母亲生下我后,在我两岁时也离我而去。我一直是孤独的,一直都是一个人,早就习惯了,真的习惯了……七十九年,不过是图书馆古籍里的一粒尘埃,并不漫长。”
笨拙的安慰,反而更加令人动容。我不想谈论他的死亡,可我真的有点难过……
我能改变历史吗?不——我能改变他的死亡吗?
“笨蛋!鲍里斯,你真的是学文学的吗,为什么不发挥一下专业特长,情话都不会说!”
我故意把眼泪全往这小子军装上蹭,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肩膀捶了几下,侧脸贴紧他的胸膛,听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活生生的年轻人,属于我的小熊软糖。
“亚历山大跟护士小姐告别的时候,好歹还引用了普希金的《致凯恩》呢!”
【“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有了倾心的人,
有了诗的灵感,
有了生命,
有了眼泪,
也有了爱情。”】
这是后半段诗,再见到凯恩时,希望自黑暗冉冉升起。
“你喜欢普希金?”鲍里斯紧紧抱住我,却不知我因何难过,“他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也是一位勇敢的反抗者。他用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燃亮,如同太阳般耀眼。”
“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记不清是小学还是初中时学的这首诗了,只清楚它和《致凯恩》一样,都诞生于普希金被幽禁的日子里。
那时候年少懵懂,从不曾花心思去了解诗作背后的故事,可就是莫名被它深深吸引,一直记到了现在。
冥冥之中,它陪伴我熬过了旧时的艰难岁月,直到我开始读懂它,于是也喜欢上了他。
“我喜欢普希金。不过说来挺惭愧,我能记全的,也就那么寥寥几首。”我仰起头,用食指戳着他的心口,看着他说道。
“那么……露缇娜,你好些了吗?”鲍里斯微微松开怀抱,低头看着我,用带着俄式腔调的英文缓缓念道:
“【两手相挽,凝眸相视:
这样开始了我们心的纪录。
没有超越现实的神秘,
没有对不可能的事物的强求,
没有藏在魅力背后的阴影,
也没有在黑暗深处的摸索。
你我之间的这种爱情,
单纯如歌。】”
带着弹舌音的英文词句,像一支笨拙的柴可夫斯基舞曲,称不上多么优美,却让普希金的玫瑰在我们之间悄然绽放。
我抛开心里的难过,轻轻笑出了声:“这是哪位大文豪的诗歌,真美丽。”
鲍里斯如实回答:“是印度泰戈尔《园丁集》里的一首诗,我大学选修英语时,在图书馆偶然翻到的英译版。”
他的话戛然而止,诗歌也就此弥散于晚风,落入了无边的寂静。
月光缠绕着彼此的呼吸,凝成细碎的冰晶。我看着他眼底的蓝渐渐晕开涟漪,恍若五月的贝加尔湖,残冰缓缓消融,春水顺着粼粼的波纹漫溢开来,在眼底凝作一朵将绽未绽的雏菊。
他吻得很慢,像在翻译一首并不熟悉的诗,从眼睫起笔,沿着鼻尖一路向下,带着最后的暖意落在了我的唇角。于是,我感受到了蝴蝶收起疲惫的翅膀,栖落于方寸之间,细细描摹年轮的轨迹。
直到战栗的舌尖叩开齿关,在某个瞬间燃起炽热的火焰,漫过呼吸,漫过心跳,漫过这片冬夜的荒芜,在无尽的温柔里酿成甜涩的渴望……
美好,赤诚,又转瞬即逝。
我,想将他融化入怀。
“咳,咳咳——”
身后指挥室的门冷不防敞开,戈尔布诺夫准尉站在门口,象征性地咳嗽几声,“抱歉打扰了,我亲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已经尽可能给你们留出甜蜜的私人时光了。但是,只剩最后五分钟了,暂且把你们的浓情蜜意放一放吧。”
我们急忙分开,都羞涩地转过头去,沉默不语。
善解人意的准尉侧身绕过我们,看一眼手表,吩咐:“鲍里斯,去集结队伍。”
鲍里斯起身敬礼,快步离开。
我也忙站起身,拍落身上的浮灰,正色问道:“长官,名单上剩下的人要怎么安排?”
这时,波利娜已领着姑娘们率先集合,整齐排成一列,静静等候指示。
“露缇娜,你先归队。”戈尔布诺夫准尉看向我,待我入列站定,才开口:“波利娜同志,留守期间,我赋予你最大权限,但凡出现任何危及最终胜利的行径,一律当场绞杀!”
寥寥数语,重如千钧,往后一切后果,皆由准尉一力承担。
“是!”
不多时,鲍里斯押着筛选出的九名逃兵现身。经过一日休憩,他们身上伤势尚在可控范围,不至于拖累大家的行动。
准尉同志逐一给他们配发步枪、足额子弹,又递上几颗果腹的土豆,只是没给手雷,想来是有所顾虑。
随后,四人被编入雅罗斯拉夫的小组,余下五人则由准尉亲自接管。
全员整备完毕,每组十一人的两支小队即刻开拔。
雅罗斯拉夫带队向巴捷茨基火车站方向巡逻,而戈尔布诺夫准尉则带领我们朝索利齐方向进发。
黑夜如墨,不见半缕光亮,林子四周死一般沉寂,唯有脚下沙沙作响。
我们一行十一人,由戈尔布诺夫准尉走在前头引路,我和鲍里斯于队尾压阵,就这般一步一步,朝着铁路的方向摸黑前行。
·
“这片黑夜,是吞噬生机的恶兽。在仰望月光的同时,不要忘记当心脚下的沼泽。”
心底传来一句提醒。
“我觉得你很有趣。”【她】的笑声在耳畔萦绕不去,“亲爱的朱丽叶,我们来交接吧——”
『叮~』
蓦地,一道幽光一闪而过。
黑暗之中,我以上帝视角见到了混沌之下黑白分隔的梦境。
【她】身着一袭白袍,隐匿于黑色之间;而我则身着一袭黑袍,矗立于一片亮白之上。
【我们】彼此凝视,恰似太极阴阳,相互依存,却又界线分明,各守一方。
【她】微微侧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之中,露出一抹阴沉的笑:“当心脚下沼泽地……”
『叮~』
·
鲍里斯攥紧我的手,低声提醒道:“露缇娜,当心脚下。”
润色√
戈尔布诺夫准尉:好了,亲爱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我们该上战场了!
苏珊:有趣,太有趣了!
小墨:浪漫主义的恋爱,我不懂,但我磕苏珊和陆月(开个玩笑),哈哈哈~
——————
『叮~』响起,苏珊就会出现。陆月和苏珊,可以清醒地共存。以及,苏珊才是身体的掌控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16 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