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晚约简知柚吃饭的地方在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间快炒店。店面十年如一日,塑胶桌布、免洗筷、墙上贴满手写菜单,连老板都没换人。简知柚到的时候,宋晚已经占了角落的位子,面前摆著一盘炒空心菜和两碗白饭。
“你最近瘦了。”宋晚把饭推过去,“多吃点。”
简知柚坐下,夹了一口菜,没说话。她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好好吃饭,但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每次坐下来准备吃饭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陆砚那张脸,还有那句“让我睡著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
她不想承认这件事对她有什么影响。但她的胃比她的嘴巴诚实。
“知柚。”宋晚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你那个客户——陆砚——在查你。”
简知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查什么?”
“你大学的事。”宋晚的声音压低了,“休学、转系、学费差两千。他都查到了。”
简知柚把筷子放下。
她没有说话,但宋晚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知道的?”简知柚问。
“我学姊周怡你还记得吗?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她今天打电话给我,说那个科技公司的副总又来咨询了,闲聊的时候说他们老板已经查到方案设计师的真实身份了,还查到了大学的纪录。”
“他查到了什么?”
“休学一年。从原系转到心理系。转系原因是学费。”宋晚看著她,“知柚,他查到了所有事。”
简知柚闭上眼。
她觉得胸口有一个很熟悉的感觉在翻涌——不是悲伤,不是难过,是愤怒。
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从内部烧穿的愤怒。
“他有什么资格查这些?”她睁开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他有什么资格?”
宋晚没有被她的情绪吓到。她认识简知柚八年,见过她真正的崩溃——不是现在这种。现在这种是表面上的火,烧完了就没了。真正的崩溃是沉默的、安静的、像水一样慢慢淹上来的。
“他可能觉得他有资格。”宋晚说,“有钱人的逻辑——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能知道的。”
“我不是他的资源。我不是他的项目。我不是他可以用钱买到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
“他凭什么——”简知柚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让自己冷静,“他凭什么去翻我的过去?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宋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看著简知柚,等她说完。
简知柚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有冰。
“他查到了什么程度?”她问。
“目前看来是学籍资料和打工纪录。你家里的事——应该还没查到。”
“应该?”
“我不确定。”宋晚的表情变得凝重,“但我觉得你要做好准备。这种人,一旦开始查,不会只查一半。”
简知柚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她想起陆砚在电话里说“我需要方案,我也想见你”时的语气——平静、诚实、不闪躲。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至少还算坦荡。
但现在她知道了。坦荡的人不会在说“我不查了”之后,转头就去翻她的学籍资料。
“你要不要主动跟他摊牌?”宋晚问,“直接跟他说你知道他在查你,让他知道你不好惹。”
简知柚摇头。
“摊牌之后呢?”她说,“他会道歉,会说“我只是想了解你”,然后继续用各种理由靠近我。这种人——你给他一个缝隙,他就会把它撑成一扇门。”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知柚正要回答,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萤幕——又是那个陌生号码。陆砚的。
她盯著萤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简小姐,抱歉打扰你。”陆砚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平稳、低沉,和上次一模一样,“关于高管方案的细节,有两个地方我想跟你确认。”
简知柚闭了一下眼。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请说。”
“第一周的主题设定为“压力识别”,你觉得是放在导入阶段还是直接进入练习?”
“导入阶段。他们需要先理解自己的压力模式,才能开始处理。”
“好。第二个问题——方案的练习频率,你建议每天做还是照需求做?”
“照需求。高压主管的时间不固定,强制每天练习会变成另一种压力。”
“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简知柚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的声音没有露出一丝波澜。就像在跟一个普通的客户讨论普通的方案细节,就像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正在翻她的过去。
宋晚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心疼、佩服、还有一点担心。
“你还好吗?”她问。
“很好。”简知柚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我说过了——我要让他自己收手。”
“怎么收?”
“他查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一个“值得查”的人。当我变成一个“不值得查”的人,他就会停。”
“你要怎么让自己变成“不值得查”的人?”
简知柚没有回答。
她吃完了那碗饭,又添了半碗。宋晚看著她吃饭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结帐的时候,老板多送了一盘炸豆腐,说是“老客人优惠”。简知柚看著那盘豆腐,突然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吗?”她说,“大二那年我们来这里吃饭,我身上只剩五十块,你请我吃了两碗饭和一盘空心菜。”
“记得。”宋晚说,“你说等你赚钱了一定请回来。结果你到现在都没请。”
“等我还完学贷,请你吃十顿。”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们走出快炒店,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了一半。简知柚走在前面,宋晚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知柚。”宋晚突然叫住她。
“嗯?”
“如果他查到的还不只这些呢?”
简知柚停下脚步。
她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在阴影里。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他查到了你家里的事。你爸爸的事。你为什么休学的真正原因。”
简知柚没有回答。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那就让他查。”她终于说,“那些事不会因为被查到就变得不一样。我已经从那里走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著宋晚。
“但他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查到的每一件事,都会让我看起来更“可怜”。而他会觉得——他需要救我。”
简知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但我不要被救。我要的是——他别再查了。”
宋晚看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他不想救你呢?如果他只是——想了解你呢?”
“了解一个人不需要翻她的学籍资料。”简知柚转身继续走,“了解一个人需要的是——等她愿意让你看。”
她的声音被巷子的风吹散了。
宋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简知柚曾经跟她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穷,不是累,是被人看见之后,发现我不值得。”
那时候她们坐在宿舍的上下铺,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简知柚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宋晚问她:“谁让你觉得自己不值得?”
简知柚没有回答。
现在想起来,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不是某个人,而是某段日子——那段她同时打三份工、每天只睡四小时、连一碗面都要犹豫的日子。那段日子教会她一件事:不要被看见,因为被看见之后,要么被可怜,要么被抛弃。
而比被抛弃更可怕的,是被可怜。
宋晚拿出手机,给简知柚发了一条讯息:“不管他查到什么,你在我眼里从来都不是“可怜”。你是最强的那个人。”
已读,没有回复。
但宋晚知道简知柚看到了。这就够了。
而此时,简知柚已经回到了出租屋。
她关上门,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规律的、训练过的呼吸——这是她写给客户的引导词里最常出现的句子:“注意你的呼吸。不调整它,只是注意到它。”
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
她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注意到自己很生气。
不是对陆砚生气。是对自己生气——气自己在接他电话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心跳还是快了。
这不对。她不应该对一个在查她的人有任何反应。她应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客户,一个需要方案的人,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但她做不到。
因为她听过自己写给他的每一份方案。她知道自己在那些文字里放了什么——那些深夜的疲惫、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那些“如果有人能对我说这些就好了”的渴望。
他把那些东西听进去了。
听了三年。
然后他来找她了。
简知柚躺下来,闭上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还在。她盯著它,想起自己第一次躺在这里的时候,对自己说:“这是你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你。”
但现在有人来了。
而那个人——让她最生气的不是他在查她,而是——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社群后台。
“LY”今天又留言了。在昨晚她写的那篇“边界不是墙,是门”下面,他只留了两个字:
“明白。”
简知柚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我明白你的意思”?还是“我明白你在说什么”?还是“我明白你为什么要把门关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
“我要让他自己收手。”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如果他不收手呢?
如果他就是不放过她呢?
她没有答案。
她只知道,这次她不会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