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知柚把陆砚归档进“已结案”的资料夹,连同那三年的四十多份方案一起,锁进硬碟深处。她知道这个人的名字、长相、声音,但她选择不去想。这是她的专业训练——疗愈关系结束后,把客户从脑海里清空,就像把用完的档案放回柜子,关上抽屉,不再打开。
周一早上,她正在修改一份给产后忧郁母亲的放松引导词,陈恕的电话进来了。
“知柚,有个案子想问你接不接。”
“什么类型?”
“企业高管压力管理。对方希望设计一套六周的疗愈方案,针对高阶主管团队。”
简知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不接企业案,这是她的原则之一。个人客户的问题是具体的、可操作的,但企业案的背后通常是组织结构的问题,疗愈方案只是治标不治本。
“不接。你知道我的原则。”
“我知道。但这个案子的条件不太一样——客户愿意完全配合你的设计,不干涉内容,不要求量化指标,预算是你平时的三倍。”
“三倍也不接。”
陈恕沉默了一下。
“知柚,我可以跟对方说你拒绝。但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先听完客户是谁?”
简知柚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谁?”
“陆砚。他的公司要做高管福利方案,指名要你设计。”
简知柚放下手中的笔。
她就知道。
“陈恕,你——”
“我没有透露你的任何信息。”陈恕抢在她前面说,“他只知道你是工作室的合作方案设计师,不知道你的全名、电话、地址。他透过工作室正式提案,我只是转达。”
“这是巧合?”
“你觉得呢?”
简知柚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有钱、有资源、有时间的男人,在用一种“看起来很合理”的方式靠近她。
“帮我拒绝。”
“好。”
陈恕挂了电话。
简知柚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
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简小姐,我是陆砚。”
简知柚的手指收紧了。
“陆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陈恕给的。他说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所以他让我自己跟你谈。”
简知柚在心里骂了陈恕一句。但她没有挂电话——挂电话不是她的风格。她的风格是面对问题,然后用专业的方式解决。
“陆先生,关于你提出的合作——”
“我知道你不接企业案。”陆砚打断她,“陈恕跟我说了。但我希望你能听听我的理由。”
“请说。”
“我的公司有八个高阶主管,过去一年有三个因为压力相关的问题请长假。我们有很好的保险、很好的福利,但那些都是出事之后的补救。我想要的是出事之前的预防。”
“这些事情人资部门可以处理,不需要疗愈方案。”
“人资部门处理的是制度,不是人。”陆砚的声音很平稳,“我的团队需要的是工具——具体的、可操作的、能让他们在压力来的时候有地方可去的方法。这是你最擅长的事。”
简知柚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这确实是她最擅长的事——把抽象的压力转化成具体的应对工具。但她不相信这是他的真正目的。
“陆先生,你诚实告诉我——这个合作案,是因为你真的需要高管疗愈方案,还是因为你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简知柚以为他会否认。会说一些“这是两件事”或“你想多了”之类的话。
但他没有。
“都是。”他说,“我需要方案,我也想见你。但这两件事不冲突——方案是真的,需要是真的,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也是真的。我不会因为私人原因影响专业判断。”
简知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她在思考。不是思考要不要接,而是思考这个人的逻辑——他用一种她无法反驳的方式把私人目的和商业需求包装在一起。如果她拒绝,她拒绝的不是“他的靠近”,而是“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团队”。
这很聪明。
也太聪明了。
“我有条件。”她说。
“请说。”
“第一,不通私人电话。所有沟通透过陈恕的工作室转达。”
“可以。”
“第二,不见面。所有方案交付线上完成。”
“可以。”
“第三,不透露任何个人信息。你不知道我住哪里、在哪里工作、除了这个合作案之外的任何事。”
陆砚沉默了一秒。
“简小姐,第三个条件对我来说不公平—”
“你不需要知道我,你需要的是我的方案。”
“……可以。”
简知柚听到他回答时有一个很短的停顿,像是在压抑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那就这样。合约的事请跟陈恕对接。”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紧张,是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感觉——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明知道不该往下看,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
陆砚放下手机的时候,方平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袋。
“陆总,查到了。”
陆砚接过纸袋,没有马上打开。
“陈恕那边的合约虽然是匿名,但我们从银行帐户的往来纪录里找到了一个线索。”方平说,“她的帐户是个人名义开的,虽然用了工作室名称做对外抬头,但转帐的时候会显示真实姓名。”
“所以你们查到了她的全名?”
“简知柚。二十六岁。大学心理学系毕业。目前住在城南,租屋。没有正职,靠接案维生。”
陆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资料。第一页是简知柚的大学毕业照——照片里的她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更短,笑容很淡,眼睛看著镜头,但有一种“我不在这里”的感觉。
他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她的学籍资料。入学年份,原系,然后是一个备注——“休学一年,后转入心理学系”。
他往下看,转系原因那一栏写著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学费考量”。
陆砚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他想起陈恕说过,她拒绝三倍报酬的时候说“我的原则是底线,不是价格”。他想起她写的那些方案,每一份都带著一种“我不想欠任何人”的用力感。
他翻到第三页。
那是她大学期间的打工纪录——三年,三份兼职。便利商店、餐厅外场、家教。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周一到周日几乎没有空白。
方平在旁边补充:“我们查到她转系的原因——原系的学费比心理学系一年贵两千块。她休学那年是因为缴不出学费,休学期间同时打两份工,存够了钱才复学。”
陆砚没有说话。
他把资料放回纸袋,放在桌上。
“继续查。”他说。
方平犹豫了一下:“陆总,还要查什么?”
陆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著桌上那个纸袋,想到简知柚在电话里说“不通私人电话、不见面、不透露个人信息”时的声音——冷静、清晰、每一个字都在说“不要靠近我”。
但那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会在三年前的某个深夜,对著电脑写出“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真正的她,会在一份方案的结尾偷偷写下“给所有不敢被看见的人:你不孤单”。真正的她,会在拒绝三倍报酬的时候说“我的原则是底线,不是价格”。
那些才是她。
而他想知道,是什么让一个人——一个二十六岁、大学休过学、为两千块转系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查她休学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他说,“还有,她家里的情况。”
“陆总,这些可能涉及到个人**——”
“我知道。”陆砚打断他,“你只需要告诉我她经历过什么。我不需要她的地址、电话、任何可以用来打扰她的东西。我只想知道——她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方平看著他,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陆砚重新打开纸袋,拿出那份学籍资料,又看了一遍。
“休学一年。”
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
他想到自己大学时期,父亲每个月按时汇入帐户的生活费,从来不用担心学费、房租、下一餐在哪里。他唯一需要烦恼的,是怎么达到父亲的标准。
而她呢?
她需要烦恼的是两千块。
两千块。
对他来说,连一顿饭的零头都算不上。但对她来说,那是一条分界线——决定了她要读什么系、要多打几份工、要在深夜写方案的时候撑著不让自己睡著。
陆砚把资料收好,打开电脑。
萤幕上是他公司的财报、专案进度、董事会的会议记录。那些他曾经觉得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看起来突然变得很轻。
他拿起手机,打开简知柚的线上社群。
这是方平查到之后给他的连结。他在里面潜水了几天,看她回复每一条留言、写每一篇疗愈日记、在凌晨两点还在线上的样子。
今天的主题是“边界感”。
她写了一段话:“边界不是墙,是门。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打开,什么时候关上。但前提是——你得先让自己相信,你有权利拥有一扇门。”
陆砚读了三遍。
然后他往下滑,看到一个社群成员的留言:“可是如果打开门之后,进来的人伤害了你呢?”
简知柚回复:“那就关上。你有权利关上。关上不代表你失败了,只代表你保护了自己。”
陆砚盯著这行字。
他突然懂了。
她不是不想被看见。她是被看见之后受过伤,所以学会了把门关上,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自己”。
但她忘了——门关久了,会忘记怎么打开。
而她在教别人的那些事,其实是她最想对自己说的话。
陆砚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第一次听她的方案时,那个声音说:“请允许自己,被看见。”
那时候他以为这句话是写给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句话,是她写给自己的。
而他用了三年才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