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社群主题是“边界感”——简知柚前几天就定好的。她写了一篇短文,主题是“为什么说不这么难”,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了讨好型人格的形成机制,结尾写了一段话:
“边界不是墙,是门。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可以决定什么时候打开,什么时候关上。但前提是——你得先让自己相信,你有权利拥有一扇门。”
发出去之后,她刷新了一下页面,已经有十几个成员按赞了。
她逐条回复留言,每一个都认真看、认真回。这是她的原则——免费社群和付费方案一样重要,因为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一定付得起钱。
回复到第七条时,手机又响了。
她以为是陈恕,拿起来一看,萤幕上显示两个字:宋晚。
简知柚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传来宋晚急促的声音。
“知柚,有人在查你。”
同一时间,陆砚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三份报表,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助理方平站在对面,表情有些为难。
“陈恕那边怎么说?”陆砚问。
“他说方案设计者要求匿名,工作室必须保护合作方的**,不能透露任何个人信息。”
陆砚没有生气。他甚至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陈恕能在高端心理疗愈市场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对客户和合作方的双向保密。如果他一问就给,那才奇怪。
“还有呢?”
方平犹豫了一下:“他还让我转达一句话。”
“说。”
“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
陆砚的笔停在报表上。
他抬起头,看著方平:“他原话?”
“原话。”
陆砚放下笔,往椅背上靠,视线落在窗外。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天际线,玻璃帷幕大楼一栋接一栋,阳光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恕知道是谁。”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看起来是。”
“他不仅知道,他还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方平没有接话。他跟了陆砚五年,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回答——老板在自言自语。
陆砚转过椅子,面对窗户,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转回来,问:“查不到任何线索?”
“目前查不到。陈恕那边的合约是用工作室名义签的,付款走的是对公帐户,没有留下任何个人资料。我们只知道方案设计者有一个代号,叫——”
“叫什么?”
“柚。”
陆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柚。
他突然想起昨晚那份引导词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细节——在结尾处,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这就够了”之后,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停顿,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两个字。
他当时没听清楚。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好像是——“晚安”。
不是对客户说的“晚安”。是一种更私密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
“继续查。”陆砚说,“从陈恕的合作网络开始查,所有和工作室有往来的自由工作者、兼职方案设计师、外部顾问。一个个筛。”
“这可能要花很多时间。”
“我不急。”陆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知道是谎话。
他已经等了三年。他当然急。
但他也明白陈恕那句话的意思——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不是“不要揭开”,是“时机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才算时机到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像父亲那样,用强迫的方式去掌控一个人的出现和离开。他会找到她,但他要用对的方式。
方平离开后,陆砚打开抽屉,拿出那份最早的方案。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例行的版权声明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被刻意缩小了字体:
“给所有不敢被看见的人:你不孤单。”
他读了很多遍。
然后他把方案放回去,关上抽屉,拿起手机,给陈恕发了一条讯息:
“我不查了。”
三秒后,他又补了一句:
“但我会等。”
陈恕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陆砚盯著那个笑脸,总觉得陈恕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而此时,简知柚正坐在宋晚的车里,听她说完整个来龙去脉。
“我一个在高端心理机构工作的学姊跟我说的,”宋晚一边开车一边说,“有人在打听“柚”这个代号,问得非常仔细——合作模式、报价范围、甚至问有没有见过本人。”
“谁在打听?”
“线索指向一家科技公司,好像是做企业管理软体的。”宋晚看了她一眼,“你最近有没有接什么奇怪的案子?”
简知柚没有回答。
她想起陈恕今天那通电话,想起他说“这个人不是那种被拒绝就会放弃的类型”,想起那句莫名其妙的“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
“可能是陆先生。”她说。
“谁?”
“我的客户。代号L。用了我的方案三年。”
宋晚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三年?”
“嗯。”
“一个男人,用了你的疗愈方案三年,现在在找你?”
“嗯。”
宋晚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是简知柚大学唯一的挚友,也是少数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怕被看见”的人。
“知柚,”宋晚的声音放柔了,“你要小心。这种有钱人,习惯把人当资源查。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是“不能查”的,只有“值不值得查”。”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知柚看向车窗外。街对面有一间咖啡厅,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都是等著买咖啡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赶时间、不想被打扰、只想拿到咖啡然后离开。
她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些人很像。都在排队,都在等,都在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快速离开,不跟任何人产生多余的连结。
“我不见他。”她说,“他不值得我打破原则。”
宋晚看著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简知柚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恕的讯息:“陆先生说他不查了。”
简知柚愣了一下。
然后第二条讯息进来:“但他说他会等。”
她盯著这几个字,突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很小的角落,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不想承认它存在。
简知柚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
“走吧。”她对宋晚说,“你不是说要请我吃午餐吗?”
宋晚发动车子,没有多问。
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简知柚的手指一直在转那支手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某种不自觉的焦虑反应。
宋晚认识简知柚八年了,知道她只有在真正动摇的时候,才会有这个动作。
但她没有点破。
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
这句话,对所有人都适用。
宋晚选的咖啡厅在东区一条巷子底,位置隐蔽,平日中午没什么人。简知柚到的时候,宋晚已经占了靠窗的位子,面前摆著两杯咖啡——一杯美式给简知柚,一杯拿铁给自己。
“说。”简知柚坐下,直接开口。
宋晚把咖啡推过去,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了:“我学姊叫周怡,在“心禾心理”做咨商师,你知道那间吧?”
“知道。高端客户居多。”
“对。她前几天接了一个新客户,是某家科技公司的副总,闲聊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话——我们老板最近在找一个人,听说是个做疗愈方案的,代号叫柚,找了快一个月了。”
简知柚的手指停在咖啡杯上。
“周怡本来没当回事,但对方又补了一句:“老板说只要能找到这个人,报酬随便开。”她觉得不对劲,就来问我。”
“你怎么确定是在查我?”
“代号柚,做疗愈方案,自由职业——你觉得全省有几个?”宋晚瞪她,“而且周怡说,打听的人非常仔细,连合作模式、报价范围、有没有见过本人都问了。这不是普通的“想合作”,这是——”
“背景调查。”简知柚接话。
“对。”
简知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烫,她又放下。
她开始在脑海里过滤所有可能的客户。陈恕工作室的合作方大多是高端个人客户,也有一些企业,但从未有人要求过“见面”。她一直把匿名性当成合作的必要条件,写在合约里的那种。
唯一一次破例,是上周陈恕提的那个“想见方案设计者”的客户。
“你最近接的案子里,谁最可疑?”宋晚问。
简知柚想了想:“陈恕那边有一个长期客户,代号L,用了我的方案三年。上周陈恕跟我说,他想见我。”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他怎么说?”
“他说尊重我的决定。”简知柚顿了一下,“但他也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有些关系,太早揭开不见得好。”
宋晚的表情变了。她放下拿铁,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认真地看著简知柚。
“知柚,你听我说。”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学姊打听到的消息里,还有一个细节——那个科技公司的副总说,他们老板这三年睡眠状况很差,试过很多方法都没用,唯一有效的就是一份疗愈方案。那份方案,是一个人写的。”
简知柚没有说话。
“三年。知柚,一个人有钱到可以请任何医生、去任何机构,但他选择了一份匿名方案,用了三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效。”简知柚的声音很平静。
“有效是原因,但不是全部。”宋晚盯著她,“他依赖的不是方案,是写方案的人。而你——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简知柚避开宋晚的视线,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有一个外送员正在看手机,安全帽没摘,汗水从下巴滴下来。
她知道宋晚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了,但这次对方可能不会放过你。
“我不见他。”简知柚说,“我的原则是——”
“你的原则是保护你自己,我知道。”宋晚打断她,“但你确定你的原则还能保护你吗?他已经在查你了。不是试探,是认真的、有资源的、有时间的调查。你觉得你能躲多久?”
简知柚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