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还没等他把心里那点不满发泄出来,暮闻景已经一个箭步挡在了二人中间。他朝昭华深深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暮闻景见过浮光仙尊。犬子年纪尚小,说话没轻没重的,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仙尊海涵。”
昭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玉骨扇,抵在唇边,扇面上隐约有流光浮动。他眼尾微挑,语气倒是随意:“无妨。不过,今日这命数……是给他测的?”
“正是。”暮闻景又行了一礼,神色郑重了几分,“这孩子身上发生了太多变故,我等凡人实在看不透。恳请仙尊为他推演命数,日后若有劫难,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说完,他侧过脸,使劲朝暮晚清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过来,赔个不是。
暮晚清心里不情愿,但父皇的眼神不容拒绝。他慢吞吞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昭华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对不住。”
昭华把玩着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把面具摘了,我就原谅你。”
“不要。”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昭华愣了一瞬。他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要知道,就算凡间那位第一灵修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仙尊”,这小家伙倒好,说不摘就不摘,半点面子不给。
这份倔强反而让他对面具下的容貌更加好奇了。昭华眼中流光一闪,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一阵大风平地而起,直直朝暮晚清的面门扑去。
风来得突然,暮晚清本能地闭上眼,脑袋偏向一侧。就在这一刹那,他感觉面具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勾,脱离了脸颊。紧接着,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他的下巴,微微向上抬起。
昭华用玉骨扇挑着少年的下颌,终于看清了那张藏了六百年的脸。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原来世间当真有这样的容貌。
那是一双含着水光的含情眼,瞳色如同最纯粹的红宝石,比世上任何珠宝都要夺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柔情。雪白的肌肤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荔枝,白里透着淡淡的粉。一头长发黑白交织,不是寻常的花白,而是银白中流露着乌黑,如同夜色与月光缠绕在一起。唇形圆润饱满,色泽红润,像熟透的樱桃。最特别的是那对眉毛——眉尾明显向下收拢,整条眉毛前细、中粗、尾最细,如同远山含黛,清冷中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怪不得要戴面具。”昭华低声说。这张脸简直像是世间最伟大的雕刻师耗尽毕生心血打造出的完美作品——不,连雕刻师也雕不出这样的神韵。
此时,这位“最完美的作品”并没有在瞪他,也没有发火。暮晚清的目光直直地越过昭华的脸,落在了他的腰间。
昭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腰侧悬着一枚玉佩,通体莹润,雕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收回玉骨扇,伸手解下那枚玉佩,在少年面前轻轻晃了晃。
“想要这个?”
暮晚清用力点了点头,刚才因为被摘下面具而生出的恼火,在这一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脑袋跟着玉佩左右转动,眼睛一眨不眨,像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昭华把玉佩换到左手,暮晚清的脑袋立刻扭到左边;换到右手,又扭到右边。太有趣了。他本打算再多逗一会儿,可就在某一个角度,少年的这张脸忽然与记忆深处的另一张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一张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脸。
昭华的动作顿住了,眼神有些恍惚。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工夫,暮晚清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手里抽走了玉佩,揣进自己怀里,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这是学以致用。”
昭华回过神来,挑了挑眉,没生气,反而笑了。
“既然你我有缘,你又这么想要,送你也无妨。”他顿了顿,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不过呢——你要跟我回去见一见我的母亲。如何?”
“好!”暮晚清想都没想,张嘴就应了下来。
旁边正端着茶杯喝水压惊的暮闻景,被这一声“好”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咳咳咳咳——”他咳得脸都红了,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一把抢过暮晚清怀里还没来得及捂热的玉佩,双手捧着还给昭华,脸上堆着笑,语气里满是讨饶,“仙尊若是喜欢别的什么,尽管开口,我暮闻景绝无二话。可这个……这个实在是……不太合适吧?”
昭华接过玉佩,重新别回腰间,倒也没有为难他。他低头看着暮晚清,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语气像在哄小孩:“那真是可惜了。不如等下次吧,小家伙。到那时,如果你还想要,我就给你。”
话音刚落,他掌心忽然发力。
一股磅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倾泻而出,压得在场所有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个灵力低微的宫女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身子瑟瑟发抖。暮闻景面色一白,咬牙撑住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从昭华的掌心探入暮晚清的灵台,沿着经脉一路深入,最终触及了那团交织着命运的丝线。
暮晚清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像被水泡过的墨画,渐渐模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虚空,而他的面前,浮现出一条白色的蛇,盘踞在那里,吐着信子,眼睛像两盏幽冷的灯。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那个交织着命运的世界。
昭华站在那片虚空中,看着眼前那团杂乱无章的命运之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奇怪……怎么会是这样?”
那些线条缠缠绕绕,像一团被人胡乱揉搓过的丝线,毫无规律可言,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命数都截然不同。他向前迈了一步,想要靠近些看个仔细。
就在这时,一片巨大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下来。
一头黑色的巨龙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些线条的后方。它张开双翼,遮天蔽日,浑身上下散发着古老而恐怖的气息。它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仅仅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昭华的胸口。
昭华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强行从那片虚空中弹了出来。
“噗——”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体溅在青绿色的衣袍上,触目惊心。周围的威压随着他退出命数世界而骤然消散,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
离他最近的暮晚清最先看到了那抹红色。他愣了一下,随即慌张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仙尊,您、您这是……”
暮闻景脸色大变,立刻朝殿外喊道:“快传太医!”
昭华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飞速运转,修补着刚才那一击造成的损伤。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血色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伸出手,捏住了暮晚清的脸颊。
“好啦,”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吐血的人,“伤的又不是你。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哭花了可就不好了。”
——才怪。哭的时候也很美,让人想好好欺负一下。
暮晚清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没哭。”
昭华看得清清楚楚,少年眼里分明有泪光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肯落下。他干脆两只手一起上,把暮晚清的脸揉来揉去,像在搓一团面团,笑道:“好好好,没哭,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旁边目睹这一切的暮闻景,眼皮跳得跟擂鼓似的。
不,不是,仙尊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会是真的吧?不能吧?仙尊他老人家总不能是断袖吧?我儿子应该也不能是断袖吧?可是这又揉脸又送玉佩的……暮闻景越想越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花时雨倒没有像丈夫那样想些有的没的。她更关心的是刚才测命数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位仙尊当场吐血。
她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仙尊,方才……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您会……”
昭华有些不舍地收回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少年脸颊的温度。他正了正神色,说:“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遇见。他的命数里有一位极其强大的守护者,因为有那位的存在,我无法窥探任何东西。”
说完,他转过头,朝暮闻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至于那位守护者是谁……你心里应该有数。”
暮闻景沉默了。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的脸色有些晦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次……麻烦仙尊了。”
昭华没再说什么,摇着扇子,转身往殿外走去。步履依旧从容,衣袂翩然,仿佛方才吐血的人不是他。
暮晚清忽然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下次再见!”
昭华脚步未停,只是举起扇子轻轻摆了摆,算作回应。
殿门外,裴煜早已撑着伞候了许久。见昭华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将伞举高,遮挡住淅淅沥沥的夜雨。
“仙尊,雨大,仔细淋着。”
昭华抬眼看了看漫天雨丝,忽然将扇子一合。
一道无形的气劲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方圆数丈内的雨水全被弹开,像是在夜雨中撑开了一柄透明的巨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手感不错。”
裴煜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仙尊是说……玉骨扇?”
昭华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把扇子在指间转了个花,踏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路,慢慢走远了。
夜雨未歇,暮春的风裹着潮湿的花香,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在深沉的夜色里。